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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似乎还不在意:“赵鼎和齐汉生都是翰林院的修撰,该也与那陆树德一样,是陈老夫子的门生吧?言论如出一辙,真不愧是那个老学究的入室弟子!哼,迂腐书生妄议国政,翰林院怎么净出这种人!”
吕芳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惊慌地说:“回主子,他们他们是夏老先生的门生。”
“什么?他们都是夏言的门下?”
“回主子,这些人都是夏老先生于上一科取中的进士,赵鼎殿试点在一甲头名,齐汉生是一甲二名。”
朱厚熜疑惑地看了吕芳一眼,问:“殿试不是应该由朕来主持,前三名进士及第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也该由朕来亲点吧?怎会是他点的?”
吕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以对。朱厚熜明白了,一定是嘉靖当年优游倦政,连国家最重要的抡才大典都懒得去主持,推给了内阁首辅夏言。也难怪这些人跟自己闹腾,他们跟那个陆树德一样,毕竟只是名义上的天子门生,真正认的还是取中自己的座主,他不禁对隐藏在赵鼎等人身后的夏言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愤恨,怒气冲冲地说:“好嘛!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再加上陆树德那个上一科的探花,已经能凑成‘三鼎甲’了!夏言到底要干什么!莫非他跟那陈以勤一样,也想用门生来试探朕,跟朕斗法了么?!”
吕芳想了一想,说:“请主子息怒。依奴婢陋见,此事或许与夏老先生并无干系”
根据吕芳的判断,夏言自被起复以来,一直对皇上低眉顺眼,倒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做如此不臣之事;而且,这一两年来皇上将朝廷交给他这个首辅执掌,可以说新政完全是他在台前大力推行,皇上要废弛新政可以抛出内阁当替罪羊;而他却没有任何退路,他不可能为了一己清名就自掘坟墓
至于他门下十六位门生联名上疏诽谤君父、非议新政一事,想必是跟那陆树德一样,这些年轻气盛的低级文官视新政为违背礼法的“乱政”,对此怨气很大,如今看到朝中大臣们囿于党争,都忘了这“春秋大义”,便慷慨以天下之事为己任,联名上疏朝廷劝谏皇上察纳雅言,废弛新政
听了吕芳的分析,朱厚熜也渐渐地冷静下来,他也不大相信是夏言策动门生向自己发难,只要文官集团名义上的领袖——内阁首辅不挑头跟着自己对抗,那么局势还坏不到哪里去!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余怒未消,不由得将火撒到了吕芳的身上:“朕跟你们说过多次,不要把眼睛只盯着什么阁老尚书,那些人家大业大,又都亲身经历过大礼仪之争、左顺门事件,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跟朕闹腾!那些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就不同了,刚跃过龙门进入仕途,心火比谁都旺,一心想着立德立言,好似天下就他们是清官能吏,骂朕这个君父能在士林中落下个好名声,保不准煌煌史册还能给他们写上一笔。哼哼,与青史留名、士林景仰比起来,他们那七、八品的乌纱帽扔了也不足为惜!”
“是是是,主子训诫的是!”吕芳赶紧跪下说:“是奴婢愚钝,自举子闹事之后,奴婢确是遵着主子的吩咐,命人留心盯着翰林院、都察院和六科廊那帮词臣言官,但奴婢以为赵鼎等人是夏老先生的门生,终归要比旁人能识大体顾大局,未曾想他们竟也如此冥顽不灵”
朱厚熜怒气冲冲地说:“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夏言的门生就不会攻讦新政来反对朕么?真要到夏言率着文武百官在金銮殿上逼朕退位你才能明白事体之大么?回去告诉东厂、镇抚司那帮奴才,不管是谁,都要给朕盯紧了!”
“是,奴婢这就命他们把监控级别提到三等。”
“三等?”朱厚熜把眼睛一瞪:“都已经公然串连起来跟朕叫板了,还只是三等?你是不是还等着他们到乾清宫来揭瓦?!”
“是奴婢愚钝,该把他们列为一等的”
“看看,不是左便是右,左右不过几个后生小子,高也不过五品,至于那么紧张么?朕觉得有个二等就已经抬举他们了!”朱厚熜说:“先把奏折都放在这里,你这就去吩咐东厂和镇抚司的那帮奴才赶紧给朕调查清楚,看夏言事先知不知情。哦,对了,随便再调查高拱有没有份参与!”
吕芳一愣,伺候主子这么多年,主子还从未象今天这样回一句就驳一句,一点情面都不给自己留,看来昨晚闹出那样的事情,主子虽然没说什么,但对自己还是多有不满,加之被那帮不晓事的外臣们闹得心烦意乱,便将怒火撒到了自己的身上。但即便再觉得委屈,他也不敢分辩,只能唯唯诺诺地告退而出。
朱厚熜再一次拿起了那份奏疏,心里说:再怎么煞费苦心的安排,还是有聪明人冒出来啊!如今断然不能让他们干扰了新政的推行,看来又要除掉这些既聪明又愚蠢的芝兰了!
第三十一章百密一疏()
明朝自太祖朱元璋而始,便设立了锦衣卫监控文武百官,成祖朱棣又设立了由太监掌控的侦缉机构东厂,形成了以东厂和锦衣卫为主体的特务机关。其后历代皇帝无不将之视为巩固皇权统治的一大法宝,不断加以完善。到了嘉靖一朝,特务统治也相应发展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情报工作方法之先进、流程之科学、效率之高,让朱厚熜也叹为观止。其中,对于朝臣的监控根据监控对象重要性的不同大致分为三级,更可谓科学合理,疏而不漏。
第一级当然是那些王公大臣,包括内阁学士、六部等各大衙门的大小九卿。厂卫特务要么派人到他们家去当仆役,或者直接发展他们家的仆役做卧底,随时监控他们的一言一行,搜集情报的范围不单单是政治、军事,也包括他们婚丧嫁娶等家庭生活琐事。这些一级监控对象之间的来往情况务必及时报告上级;所谈论的事情和具体详细的谈话内容也要尽快报告。其他人拜见一级监控对象,也要列出详单尽快进行报告。因为都察院专管监察工作,有纠察风宪、维护纲常之责和参奏不法、弹劾奸佞大权,性质比较特殊,左右都御史、二、三把手左副都御史和右副都御史,以及相当于部门一级负责人的左佥都御史和右佥都御史都属于一级监控对象。此外,六科廊的给事中们因负有监督劾究六部部务之要责,虽是六品品秩,却食四品俸禄,朝会排班又与二品大员并列,因此也被归属于一级监控对象。
二级监控对象包括除了都察院之外各大衙门的副职,以及主管全国官吏升迁罢黜考核工作的吏部各司和户部一十三省清吏司的郎中。他们的社交活动也要列出详单进行报告。都察院的十三道共计110名都御史也属于二级监控对象范围。
三级监控对象包括六部、通政使司和大理寺的郎中司曹,以及部分值得关注的低级官吏。对这些人的监控只是限于他们在官场上的社交情况,每三日列出详单上报。其他官员就不分等级了,遇有异常情况才上报。
除此之外,东厂和镇抚司每天在京城各热闹的街道、酒楼和茶馆撒下数以千计的普通情报人员,随时搜集官吏、市民的言行,重点关注这些人是否有不轨行为,是否在公开场合煽动造反,是否发表种种对皇帝不满言论等等,由厂卫专业情报分析人员制成仿单呈送御览。每天的仿单上除了记载着好几十位京官的动态,还有京师各大衙门每日有哪些人出入,有无塘报;京师九门各门的关防出入、某地失火某处闹事;逢集之日米面油菜价格等等也无一不有,使皇上深居九重也能对朝臣动向、国计民生了如指掌。
京师毕竟在皇上眼皮底下,监控便如此严格,南京及一十三省、九边重镇就更不用说了,不但有镇守太监常驻,厂卫还设有正式挂牌或不挂牌的分支机构,派出大量的密探负责监督封地在该省的藩王宗亲,朝廷派驻诸省的巡抚、巡按及布政使、按察使和指挥使等地方三司长官,使大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都处在皇家特务机构的严密监视和控制之下。
按说翰林院与国子监、太仆寺等清水衙门一样,职官属员手无事权,也就不在重点监控之列。不过自从发生了举子罢考和陆树德自尽之事之后,吕芳就已责令东厂和锦衣卫将翰林院那些清流官员的监控级别提高到了三级,但诚如他自己所言,只将眼睛盯着陈以勤那个迂夫子的门生,没有注意到夏言门下诸人的异动,这才发生了赵鼎等人私相串连妄议国政之事,也算是犯了严重的失察之过。
奉了皇上的口谕,厂卫特务立即展开了周密的调查,很快就查明了情况:赵鼎等人上疏之前并未拜访过夏言,赵鼎昨晚曾去找过高拱,不久便怒气冲冲地从高拱家中出来,袍袖也断了半幅,其后高拱便赶往夏言府邸及内阁,没有找到夏言就回家了
听了吕芳的汇报,朱厚熜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说:“看来倒真如你所说,赵鼎等人上疏夏阁老并不知情,高拱也不愿在奏疏上具名。”
“主子圣明。”吕芳说:“奴婢还得到消息,今日高拱并未去军营,一直等在内阁,散了早朝之后便见了夏老先生,两人关起门说了半晌的话。主子体谅奴婢,内阁乃是朝廷机枢重地,碍着祖宗家法,奴婢也不好着人去查探,故此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一直很看重的高拱并未搅到赵鼎等人反对新政的风波之中,朱厚熜感到了一丝宽慰,便说:“这不用想也知道,发生这等大事,他定要给他恩师禀报。夏阁老既然已经晓得了自己门生做的那等好事,想必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你说朕要不要把他叫进来安慰几句?或是你悄悄地拿着奏疏去找夏阁老,就说是你压下了还没让朕看?”
今日自己奏事多不当上意,触了不少霉头,吕芳时下也猜不到主子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赶紧表态说:“回主子,这与祖宗家法不合,奴婢断不敢做这等非常之事”
朱厚熜微微一笑,说:“让你卖个天大的人情给夏阁老你也不肯。好吧,这好人就由朕来做,你且去内阁传朕的口谕,让夏阁老即刻前来觐见。”
圣眷终归还是未减半分,吕芳激动地应了一声“是。”叩头谢恩之后就往外走,不过人还未出东暖阁的门,就听到黄锦在外面奏道:“奴婢黄锦奏报主子,夏老先生写贴子求见主子。”
朱厚熜笑着说:“看来夏言也不笨嘛!晓得来探探朕的口风了。”
吕芳提醒他说:“奴婢多嘴说上一句,此事毕竟涉及夏老先生多位门生,最好还是交由他自家处置较为相宜”
“这是自然,朕又何尝不想一床锦被遮过了,给朕和夏阁老都留点面子啊!”朱厚熜拿起赵鼎等人的那道奏疏,随手扔在了字纸篓里,笑骂了一句:“这些腐儒也想学自己的后生小辈,哼,他们想青史留名,朕偏不如他们的心愿,骂朕的机会还是留给海瑞。”
吕芳晓得主子又被底下那些不晓事理的臣子气得说起了胡话,心里叹息一声,收拾起一堆奏折告退了。
果如朱厚熜料想的那样,夏言写贴子求见正是为了窥测圣意。
听高拱禀报了赵鼎等人之事之后,他当场就气得脸色惨白,几乎昏厥过去,多亏多年来读圣贤书养性炼气的功夫才强自保持着镇定。打发走了高拱,他刚要命人去翰林院召挑头上疏的赵鼎来见他,却听到书办进来禀报说翰林院修撰赵鼎求见。
对于这位被自己亲点为状元的门生,夏言一直有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一方面非常赏识他的才华,也喜欢他那江南世家子弟风神飘逸的才子作风;但另一方面,对他却不象对高拱那样格外垂青并大力提携,究其根源,大概是因为赵鼎不但与他的死对头、议礼派领袖、前任首辅张熜张孚敬是浙江永嘉(温州)同乡,其父还与张熜同为正德十六年进士,两家一直过从甚密的原因。
不过此刻,他对赵鼎的赏识已经变成了极度的反感。因此,赵鼎进来叩头拜见之后,他只吩咐他坐下,却不命人上茶,屏退了书办之后,板着脸问道:“你为何事要见本辅?”
赵鼎乃是“天下第一人”的状元,生就一颗玲珑剔透心,一听恩师的语气不善,便知道是高拱将此事禀报了恩师,心里暗骂一声“卑鄙”,但在恩师首辅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满腔的激愤和为天下士子请命的雄心顿时就泄了,躲开夏言那灼人的目光,小声说道:“门生给恩师送一道本子来。”
“什么本子?”
“恩师看过便知。”赵鼎说着便将一具本章呈给了夏言。
夏言接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