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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替浙东行商出告御状的主意,原本是为了把事情闹大,趁机整肃官场政风吏治,李老爸到最后关头的畏惧退缩让他不无遗憾,叹息道:“既然是秉公而断,又何必要再花那些冤枉钱?再者,买通官员士绅帮你们说话,本身就是违犯了朝廷律法,不免授人以柄啊!”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明白,这些可怜的、一直被剥削压榨的商人,大概也只能这么做,就接着说道:“也罢,你们就先告告看,若是不行,再想其他的法子。我大明朝总不会是一团漆黑,总有你们说理的地方。我亦会继续关注此事,自问还是能为你们尽一点绵薄之力的。”
且不说能不能给自己帮上忙,只要眼前的这位相公不再大放厥词,李老爸就明显地松了口气,满口附和着说:“若得相公援手,小人们的事情就有指望了”
正在说着,就听到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呼喊,接着,那两位先前被打发出去置办酒席的客商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手上空无一物,身上却溅满了汁水油渍,帽子也没了,衣衫也被扯破了。一见到李老爸,就惊慌地说:“老、老爹,不好了,打、打进来了!”
李老爸和朱厚熜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出声问道:“谁打进来了?”
“牙、牙行的人!有好几十个,领头的正是顾老三。他们手里都有棍棒,一路喊打喊杀”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面噼里啪啦地乱打乱砸了起来,几个声音在狂喊:
“踏平了他!”
“叫他神气!”
“砸,砸,都给爷砸了!”
朱厚熜没有想到,被废除了牙行包买之制、收回注销了牙帖的牙商们竟然还是这样嚣张,竟然敢带着人公然打上客商的门,毫无思想准备,不禁愕然地朝外张望。倒是李老爸或许是因为今日已经与牙行撕破脸皮,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出,显得要镇定得多,皱着眉头,果断地一挥手:“关上二门!”随即就冲上去,跟那两位客商一起动手,把沉重的二门用力关上。当他们刚刚上好门闩,牙行的人已经在外面把门扇撞得“咚咚”直响了。
这当儿,住在会馆里的客商们都听到了门外的响动,纷纷从各个角落里奔了出来,有的人手里还拿着随手抓到的扁担和棍棒。大厅里转眼间就聚集了二三十个人,七嘴八舌地问道: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谁打到门上来了?”
李老爸咬牙切齿地说:“牙行的人!”
客商们一个个的脸上都露出了吃惊、愤怒的表情,许多人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还有的人高声喊道:“娘希屁!牙行欺人太甚!跟他们拼了!”
正当他们议论纷纷之时,门扇却猛烈地震动起来。大概是牙行的人搬来了大圆木,正在外面撞击。客商们吃了一惊,连忙再加了一道门闩,又朝着朱厚熜拱手说声“得罪”,敦请他们起身;随即就把他们方才坐的紫檀木太师椅和那些放着茶碗、点心的桌子都搬过去,一股脑儿地顶在门上。
指挥着众人做完这一切之后,李老爸担忧地瞅了瞅朝震动不已的门扇,做手势让群情激愤、怒骂不休的客商们闭嘴安静下来,然后提高嗓门叫道:“喂!外面的,住手,快住手!我是会馆的李老爸,我有话要说!”
外面响起了一声怒骂:“什么狗屁会馆?才钻出裤裆几天就敢跟爷闹事!你认得大爷,大爷还不认得你!大爷有衙门里发下来的牙帖,先砸了你这鸟会馆,再绑你去见官吃板子!”
李老爸毅然决然地说:“先住手,我跟你们去见官!”
门外又是另外一个声音喝道:“不要理他,先砸了再说!”
或许是后面这位说话的人更具权威,说过之后,任凭李老爸在门里高喊“住手”,外面的人却根本不理,更加疯狂地撞击着门扇。幸好这门扇原本就是为了防盗而设置的,用的是两整块花梨木拼合而成,外面还包着铁皮,十分坚固;加上有三道门闩和许多桌椅抵住,还能勉强抵挡一时。但看外面的人那样疯狂的撞击,大概也支撑不了好久。那些客商们都是一脸的担忧之色,一齐望着李老爸,等着他拿主意。
李老爸也显得有些紧张,先对着一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等到那个人转身从侧门出去之后,他挥挥手,带着众人退进三门,又搬来诸多箱笼货担合力筑起第二道纺线,这才说道:“方才,我已经着人火速去报官。只是,官府何时才派人来,肯不肯派人来,都无从预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等该如何是好。如今之计,要么死守,要么退走。打算不同,应变处置之法也不同。事不宜迟,是守是走,列位从速决断。”
第二十五章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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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爸的话刚说完,好几位客商同时叫起来:
“许多商货都在馆里,人走了,货怎么办?那可是大家伙儿的身家性命啊!”
“怎么不守?守!一定要守!”
“跟他们拼了!”
然而,也有不少人犹犹豫豫地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了惊恐畏惧的神色。
李老爸冷冷地扫视了那些人一眼,说道:“要守,就大家一块儿守,豁出性命来守。走一半,留一半,那就别指望能守得住。我不强求,大家瞧着办吧!”
听他说的这么严厉,那些客商你瞧我,我瞧你,开始嗡嗡议论起来,各摆各的道理,一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还有因为要守要走意见不合,起了争执相互对骂的。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外面“哗啦”一声巨响,接着便是牙行的人一阵得意的狂呼乱叫,显然,二门已经被攻破了。
一刹那间,三门里的那些客商象是遭了雷击一样,一个个都停止了争论,呆呆地僵在那里。
就在一片死寂之中,众人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笑声,那是一阵欢乐的、怪诞的,令人听了毛骨悚然的怪笑!
接着,一个头发蓬乱的脑袋从人群后面钻了出来,大声欢呼道:“哈哈,我听到顾三爷的声音了。好了,好了,我的货销发了!你们快请顾三爷进来,我给他叩头谢恩,跟他结算了银钱之后,我才好回家去呢!”
众人都看清楚了,正是那位被牙行逼成疯子的刘小二,一时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刘小二显然又犯了魔症,眼珠子骨碌骨碌乱转,四下里瞅着,随即便发现了被从房间里搬出来抵在门上的箱笼货担,顿时大叫道:“啊!顾三爷没有销发,把我的货给退回来了,也好,也好!哎,列位相帮着帮我搬进去啊!小心点,别摔坏了,摔坏了我要你赔!”
说着,他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开始很着急地把堵在门口的箱笼货担往下搬。
那些客商吃了一惊,几个人赶紧奔过去,横拖倒拽地把刘小二弄到一边去。可是刘小二却不肯离开,又是哭又是叫,又是苦苦哀求,那凄厉的声音在庭院上空久久回荡,听得人们都惨然地低下头去。
这时,从二门被攻破之后,停止了片刻的打砸声又突然在门外爆发了。那些客商都吃惊地抬起头来,万分紧张地盯着三门——要知道,三门远不及二门结实;用来抵门的箱笼货担也不及桌椅那么耐撞,牙行的人用了不大会儿工夫就撞开了二门,这道三门能守多长时间,实在令人担忧
一个年轻一点的客商显然已经悲愤至极,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扇上,咬牙切齿地说:“牙行的狗杂种,实在欺人太甚!若是这一次轻饶了他们,往后我们浙江人就别想在这一方立足了!跟他们拼了!”
“对!”几位年轻客商跟着大喊道:“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不但这么说,还紧握手中的棍棒和扁担,站在了李老爸的身边,气冲冲地瞪着其他客商。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先前还在犹豫的人也不得不下定了决心,纷纷操起家伙自卫。
李老爸看见这种情形,就点点头,说:“既然大家情愿死守,那么好,听我号令——”
他刚要说下去,忽然想起了此刻的会馆之中,除了他们客商之外,还有七位请来的儒生,便做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然后回头去看,却看到了一副让他既觉得有些好笑,更觉得十分感动的画面——只见那位一直说个不停的相公,手里也操起了一根扁担;而跟随他同来的一位大人、三个孩童也分别拿起了随手找到的武器,只有两位青年儒生面色有些发白,眼神却也在到处乱转,显然是要找寻可以拿来自卫的武器!
原来,听闻牙行的人打上门来之后,朱厚熜情知一场混战已经不可避免。遇到这种情况,若是真正的嘉靖皇帝这样的天潢贵胄、龙子凤孙,大概只有两种反应,一是暴跳如雷;一是吓得瘫软在地上喊“救驾”。但是,眼下的朱厚熜是什么人?那可是刚学会走路就在胡同里跟小朋友玩过骑马打仗的游戏;上小学跟同班同学打架;到了中学,那可就是打出本班打向全校甚至跟着“兄弟”到其他学校“找过场子”了;一直到上了大学,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斯文人了,这才退出江湖,归隐书斋。因此,他深知在混战中保全自己才能消灭敌人的深刻道理,在第一时间就抓起了一根木棍。
与此同时,朱厚熜甚至还好整以暇地观察身边诸人的反应——高拱跟他一样,也操起了木棍,挡在了他的面前;张居正和李贽两人则显得有些慌乱而又不知所措,直至看到旁人操起棍棒之后,才想到要找一件自卫的武器,却已经被别人都抢走了,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搓着手,万分紧张地盯着房门。
士人儒生皆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圣贤教诲,更不用说是要跟牙行那些低贱的牙商和他们所收买的市井泼皮厮打,张居正和李贽的反应实属正常;而高拱却因为曾在军中任职,并率营团军参加过那场无比惨烈的京师保卫战,他本人虽不曾亲持尖锐、上阵杀敌,但受过那样的战火洗礼,自然要比寻常的士人儒生多一份胆气和镇静。不过,最令朱厚熜惊诧不已而又感慨万千的,却是德川家康和他那两位侍童的反应——几乎是在听到门外响起打砸声的第一时间,三人同时手伸向了腰间,似乎要拔刀。可是,一来他们年幼之时便被掠为人质,还没有举行过日本男孩的**礼,自然没有长辈赐给他们尚未开刃的武士刀;二来即便是当年用来练习刀术的木刀,也因为不合中国儒家的传统思想,被国子监的师长严禁佩带并予以没收,德川家康三人摸了个空。但是,这三位十岁左右的孩童仍没有慌乱,随即就很快地找到了木棍等物,甚至那位名叫“井七郎”的小孩因为慢了一步,没有拿到棍棒,就随手抄起了一把硕大的茶壶,准备用来自卫
门外撞击声一阵紧过一阵,局势已经万分危急,李老爸顾不得感动,甚至顾不得说几句客气感激的话,快步走到正站在一旁的朱厚熜等人的跟前,躬身一个长揖,说:“列位相公,小人们的身家性命都系于这一场争斗,决意死守于此,与牙行的人周旋到底。但列位相公是局外人,犯不着与我们一道冒这个风险。鄙馆另有一道侧门,与隔壁的全晋会馆相通,请列位相公过去暂避。如此可好?”
朱厚熜摇摇头:“我既已说过,要帮你管一管这事,又焉能临事退避?”
李老爸更为感动,双膝跪地,说:“相公仗义施援,小人及本馆上下人等十分感激。只是,相公是万金之躯,若有什么闪失,小人实在担待不起。情事已急,还请相公速速退避。若是相公有意援手,出去之后,请速往官府,敦促他们快些派人前来弹压,本馆上下便毕生感戴大德了!”
可是,他越是这么说,朱厚熜越觉得自己不能走,不但摇头拒绝,还举起手,指着三门,从唇齿之间挤出一句话:“把这门——开了!”
李老爸惊诧地叫了一声:“啊?”
朱厚熜鼻翼之中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哼!什么牙行!本相公倒也会一会他们!把这门开了!”
不但是李老爸万分惊诧,高拱和张居正也是无比震惊,忙一起委婉地劝谏道:“王先生,虽说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先生且不必”
朱厚熜蛮横地一摆手,打断了两位天子近臣的劝谏:“你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