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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李贽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为难地说:“不敢欺瞒先生,先生想必跟高大人、张大人一样都有官职在身,与学生那几位同窗在闹市宴饮晤谈,只怕有些不便”
国朝最重视礼仪教化,士人儒生与官员称兄道弟也是寻常之事。此外,李贽的同窗,想必也是国子监的生员。而国子监是朝廷官员的储备库,为了培养和锻炼那些未来的职官司员,朝廷甚至有意遴选监生随同正式的官员承差办事。比如说,嘉靖二十四年起,朝廷大兴农务,派出诸多宣讲团分付北方诸省府州县,就抽调了大量监生随行。由此才引发了嘉靖二十六年杨继盛呈献流民图揭发山东莱州惨祸,引起一场波及朝野的琼林宴乱;进而引发了撤裁东厂、收回司礼监批红大权、抬高内阁职权并设立御前办公厅、夏言三度复出担任新设的内阁资政一职等一系列耸动天下的重大朝政改革。也就是说,监生虽无官身,地位却又高于一般的士人秀才。为何李贽却说他的几位同窗与官员在闹市宴饮晤谈有所不便,就让朱厚熜和高拱、张居正殊为不解了——难道说,那些监生是当年有附逆倡乱情事的江南士人?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缘故,就大可不必了。且不说张居正这位当年列名逆案的罪魁祸首已经跻身朝政中枢,行走御前,成为与高拱一样的天子近臣;同样与他一道列名逆案的何心隐、初幼嘉也膺选中式,成为大明王朝的正式官员。初幼嘉不过是中式三年的进士,如今已经做到礼部僧录从五品司员外郎,升官速度令朝野内外都是瞠目结舌,这些年里他还颇受朝廷信重,作为钦差常驻鞑靼俺答部归化城,料理民族、宗教事务。何心隐一门心思只想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如今虽说还只是个六品官,去年也从国子监司业的任上调到京师大学堂,出任职权与司业一般无二的教务长。以皇上对京师大学堂的重视,也不可谓圣眷不浓。以他三人的“逆名昭著”、“逆迹斑斑”,都丝毫不受任何影响,其他那些附人骥尾的士子儒生,又何必如此惶恐难安?若真是如此,那就需要好好宽慰劝勉他们一番了
因此,朱厚熜豪爽地一摆手,笑道:“在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之说。你更不必忌讳,且将他们请来见礼。”
高拱也深知皇上的用意所在,见李贽还在犹豫,忙说:“既然王先生盛情邀约,你就不妨把贵同窗一同请来。”
李贽还在犹豫,高拱把脸沉了下来:“真有什么事情,本官一肩担了。还不快去!”
尽管李贽至今不知道眼前这位“王先生”的身份,但高拱、张居正两位朝廷新贵、天子近臣的名位在那里摆着,又有什么事情担不下来?便深作一揖:“请王先生和两位大人稍候,同窗就在那边路旁等我,学生这就去请他们过来拜见几位大人。”
朱厚熜和高拱、张居正十分好奇究竟李贽的同窗是何方神圣,让他那样的狂生也避讳莫深,便朝着他走的方向看去,却没有看见有什么青年儒生在街边驻足等候,只有三位年不过十岁的孩童朝着这边,或许是书香人家的小孩,也穿着一身儒服,还焉有其事地戴着被俗称为“太平巾”的四方巾。
令他们大为惊诧的是,李贽正是走到了那三位孩童的身边,与他们说了两句什么。那三位孩童竟跟着李贽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国子监所收监生,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便是如李贽这般有门路,能求得如高拱这样的达官显贵一封荐书之人。那些求人举荐入学之人,虽说也没有功名限制,但大抵还是至少应该进了学,有个秀才的身份——若是连秀才的功名都没有,旁人怎好帮他们撞木钟,把个白丁硬塞进堂堂的太学府?而这三位孩童既然身份有碍朝廷忌讳,想必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他们的年纪甚幼,难道竟都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
明朝科举制度,各州县设府学县学,根据人口多寡分配生员名额,大府一般三五十人,小县不过一二十人,府学县学生员才算是有了秀才功名。但是,要取得这种资格,必须在学道主持的童子试中获得取录才行,还要经常到学校接受上至省里的提学御史,下到本县的县学教喻的月稽岁考,岁考在五、六等者就要被褫夺功名。真可谓是关卡重重,得来不易,有些士子儒生考了一辈子,直考到须发皆白也未必能取得秀才的功名。由于不论年龄,应童子试的都称童,故此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拄着拐杖应童子试之人比比皆是,诚为科场一大趣事。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那些垂髫少年便进学中了秀才的,如张居正便是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惟其难得,便被传为一时佳话。但看这三位少年的年岁,大概比当年的张居正还要小个几岁,就更为难得了。
此外,方才那三位孩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此刻动步一走,朱厚熜和张居正君臣二人同时发现,他们竟都是清一色的罗圈腿,就象是去年他们在草原上看到的那些蒙古小孩一样!
莫非,他们都是从蒙古那边过来的?
若是如此,倒也能解释的通他们为何那样年幼便能入国子监——去年朱厚熜巡幸草原参加那达慕大会,许下的一大厚礼便是恩准蒙古子弟入大明各级学府就学。为了表示归顺向化之心,蒙古各部都选送了一部分人前来大明求学,其中就不乏年岁尚幼的孩童。
不过,那些蒙古子弟主要集中于大同、宣府等边地,很少有前往京师求学的,更不用说是到这远隔千山万水之外的南京来。且不说饮食能否适应,单是气候、饮食与习俗,便足以令无数蒙古子弟望而却步。这三位孩童竟有如此决心和毅力,那便不能小觑了
第十八章心结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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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和高拱、张居正君臣三人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三位孩童已经随着李贽来到他们的跟前。李贽说:“这位便是愚兄时常与你们提及的恩公高拱高大人;这位是名满天下的张居正张大人;这位哦,这位先生高姓王,你们可称他为王先生。”
虽是三人同行,打扮也并无差别;但走到近前,朱厚熜等人便发觉,很明显这三人之后以一位更为年幼一点的孩童为首,其他两人貌似他的随从一般。而且,蒙古诸部人等,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贫苦部民,小孩都是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风吹日晒,皮肤不免有些粗砺;但这三位孩童却是一副细皮嫩肉、白白胖胖的模样,还有他们那五官眉眼,哪有半点象是草原儿女、成吉思汗的子孙!
让朱厚熜颇为意外的是,那位为首的孩童没有按照李贽的介绍顺序依次和他们三人见礼,而是率先向他行礼:“王先生好!”然后才转而面向高拱和张居正行礼如仪:“高大人、张大人声震宇内,学生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朱厚熜心中一凛:莫非那位孩童竟能从他们举止之中窥破他的身份?抑或虽不曾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能看出他和高拱、张居正三人之中以他为尊,故此才先行向他行礼?
不过,更让他觉得惊诧不已的是,他竟从那位孩童那口颇为流利的官话之中,听出了一种外国人学说中国话的感觉!与此同时,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电石火花,却是稍纵即逝。
见他一直没有回礼,那位孩童便一直躬身等待,朱厚熜也不好再想自己的心事,便一边拱手回礼,一边说道:“敢问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那位孩童彬彬有礼地说:“辱蒙王先生垂讯问顾。学生小姓袁,贱名家康。”
袁家康这个名字根本没有一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朱厚熜轻松下来,随口说道:“哦,原来是袁先生,久仰久仰。”
直至这个时候,其他两位孩童才上前见礼,一个名曰“田三助”,一个名曰“井七助”,都是希奇古怪的名字;而且,他们的官话,依然给朱厚熜那种外国人学说中国话的感觉!
朱厚熜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何会有一道电石火花一般的思维闪电从脑海之中闪现出来了——原来,那位“袁家康”竟是汪直和镇抚司几位太保从日本弄回来的那个三河幼童松平竹千代;而其他两位“田三助”和“井七助”,一定是他的侍童天野三之助和酒井七之助,或取其谐音,或节选几个字,编出了一个汉人名字!
原来,嘉靖二十六年十一月,汪直率船队赴日本通商,镇抚司五太保张明远、七太保董远靖和十二太保郭江洪等三位锦衣卫太保带着镇抚司特别训练的大批间谍随同前往日本,一是主持筹建日本情报网;二是把皇上嘱咐密切关注的织田信长、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三人找到并不惜一切代价弄到中国来。
在奉上了大笔金银财帛、进行了一系列的幕后交易之后,汪直成为了幕府将军足利义辉的管领细川信元的家臣,被赐名为松川信直,自动取得了拥有专营权的御家人身份,在京都开设了货栈,作为镇抚司驻日本的情报总站,并依托京都各座商人的店铺,在日本各地建起了一张秘密的情报网。这且不说,镇抚司三位太保爷还在汪直的配合下,顺利完成了将织田信长等人弄回大明的艰巨任务。
不过,要说“完成”,似乎有些言过其实——织田信长虽非皇上所说的尾张大名,却是尾张织田家家督继承人,大致也可以验明正身;但绰号为“猴子”的木下藤吉郎和三河大名德川家康两人,纵然百计寻访,也是查无此人。
不过,那位在汪直一行人巡游日本近畿诸国时偶遇并收留的“木下日吉丸”已被朱厚熜确认便是日后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不单是因为他姓“木下”,“日吉丸”也正是猴子的意思;而且还因为他长得实在太有特色了,玩过“光荣”公司游戏太阁立志传的朱厚熜,一见到画师进呈的画像,就确信此“猴子”便是彼“猴子”!
至于镇抚司弄回来的三河孤儿松平竹千代,究竟是不是德川家康,朱厚熜也不知道——尽管松平竹千代确实出身三河,但三河国并没有大名,德川家康到底出于三河两家豪族松平氏和水谷氏哪一家,由于太阁立志传中没有介绍,他也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不免有些遗憾,但对于镇抚司如此卓有成效的工作,朱厚熜还是甚感欣慰并大加赞赏,令心中一直愧疚于未能完成圣谕的镇抚司三位太保爷和汪直越发感动于皇上的如天之仁,更加卖力地投身对日情报工作。这几年里,他密谕关注的那些战国大名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大明的耳目,就连武田信玄刚刚研究确定的骑兵战法,都已经成为了大明黄埔军校的骑兵教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明军早就精心研究并有针对性地开展了训练,日后遇到武田信玄称霸日本、不可一世的甲婓骑兵,哪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因无法确认松平竹千代究竟是不是德川家康,朱厚熜便对他兴趣缺缺,就吩咐汪直将他和他的那几名侍童安置在南京国子监里读书——即便不是德川家康,培养出来几个深受孔孟儒家教育的“亲华派”日本人,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也好!
也正因如此,他就没有把松平竹千代放在心上,以至于他看到那三个孩童也是国子监监生,竟以为大明又出了如张居正那样的神童,却没有想到他们是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留学的日本小朋友!
不过,德川家康到底是谁毕竟关系到中国的千年国运,他一直耿耿于心,时常在心里痛骂小日本都是些背祖忘宗的畜生,动不动就改名字不说,竟然连姓氏都能随便改易!
此刻听到那位为首的孩童自称“袁家康”,又听出他是日本人,就如同,朱厚熜心中怦然大动,忙问道:“听列位小先生的口音,大概不是我大明人,不知是否来自日本?”
袁家康——亦即松平竹千代躬身一揖:“先生睿智。学生正是来自日出之国。”
高拱正是当年参与定策布局日本的三人(朱厚熜、高拱、汪直)之一,见皇上面色微变,也蓦然想起了那些往事,先是也对“袁家康“这个名字也怦然心动;继而便在心中大怒:这个倭人娃娃实在无礼,本是作为人质被扣压在敌国,我大明镇抚司健锐救他出樊笼;皇上又客气地以“日本”称之,而非人们惯常所用的“倭国”之称;他竟毫无半点感恩之心,骄矜自夸为“日出之国”,难道竟也象当年隋朝之时的倭国国主一样自称“日出国天子”,称大隋皇帝为“日落国天子”,欲与我泱泱中华分庭抗礼不成!
朱厚熜根本没有在意松平竹千代的称谓,追问道:“那么,你本名是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