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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渠心中暗自摇头:左右不过多花一点银子的事儿,夏阁老何必如此锱铢必较,要拿位高权重的南京镇守太监和位虽卑权力却不小的六科言官开刀?
不过,他随即一想便释然了:龙舟船队已经过了扬州,不日即将驾幸南都,又已经,开始动工,再改方案已经来不及,夏阁老也只能默认了这个既成事实,而被下属所挟持是掌权之人最不愿意之事,难怪他会如此生气
那位中书舍人见刘清渠沉思不语,讨好地说:“这毒的日头,刘大人走这一趟实在辛苦。左右这个时候也不方便进去,就请屈尊到下官值房稍歇片刻,如何?”
这话说到了刘清渠的心坎上,笑道:“扰烦你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跟着那位中书舍人来到了西边的制敕房。
一来刘清渠毕竟是封疆大吏;二来也跟夏言有私交,那位中书舍人对他十分客气,不但命典吏打来水伺候刘清渠洗脸揩汗,还让典吏弄了个水泡西瓜进来。
内阁之中有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甜,解暑又解渴,即便是曾任学官多年的当世大儒刘清渠,也忍不住食指大动,吃完一块,又随手拿起了第二块。
不过,就在他刚刚准备要消灭第二块西瓜时,就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脚步声显得十分沉重,不用说一定是刚刚挨了骂的王瑶和雷鸣两人垂头丧气地走了。
南京各大衙门一直空悬,一应政务等若全压到了应天巡抚署的头上,加之迎驾诸事千头万绪,繁驳杂乱,刘清渠也是忙得连轴转,恨不得一天分成二十四个时辰,听到夏言已经议完了事,立刻将那块西瓜放回桌上,拿出手帕揩去胡须上的西瓜汁,整一整衣冠就出了制敕房。
进了正中的内阁值房,夏言正端坐在硕大的红木案桌前,桌上摆着好几份翻开的公文,显然还有一大堆的公务要办。见到刘清渠进来,因熟不拘礼,夏言也不起身见礼,一边指着文案横头的一张椅子,示意刘清渠坐下,一边问道:“尔公有事要找在下商议?”
刘清渠字尔升,夏言称他一声“尔公”,无疑是十分尊重也极为要好的意思了,刘清渠却恪守礼法,仍依照朝廷礼制,向夏言躬身行了拜见上官的揖礼之后才落座,也不忙着回话,反而问道:“公谨兄方才又冲雷鸣发火了?”
尽管雷鸣已经走了,夏言却还是余怒未消,气冲冲地说:“那个阉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让他整修殿宇,照我的意思,当初益逆人等整修的殿宇大都完好,只捡残损之处修补一番,再把整座宫城粉刷一新也就是了。他竟拿着鸡毛当令箭,工程造价竟高达二十万两银子,也不先送我过目,便已开工营造,如何能不让老夫动怒!”
刘清渠笑道:“要说整修殿宇之事,还是你公谨兄的首议呢!为了迎驾,整修殿宇也在情理之中,惟是你公谨兄首议此事,就让在下殊为不解了。漫说南都诸人,全天下又有谁不知道你公谨兄向来不喜圣驾巡幸之举,十年前还曾因此被斥退致仕,若非皇上离不开你,你大概那个时候便回贵溪老家管领山林去了”
诚如刘清渠所言,嘉靖十九年,夏言第一次遭皇上的斥退致仕,便是因为嘉靖帝朱厚熜拜谒显陵之后,严嵩奏请皇上再加拜谒,他却奏请皇上启程回京,惹得皇上很不高兴。之后圣驾巡游大峪山,他又因故晚到了一会儿,受到嘉靖帝的斥责并被勒令交出以前所赐的银章、手敕等物,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衔致仕。好在没过几天,嘉靖帝的怒气消了,便自食其言,让他留下仍回内阁视事,是为夏言三落三起的第一落第一起。作为知交好友的刘清渠这么说,当然少半是揶揄,大半是奉承,落脚还是在说皇上离不开夏言。
夏言向来率性自然,虽贵为当朝一品大员,历经数不尽的宦海风波,性情始终不改,加之刘清渠是“自己人”,也没有必要故作谦逊之态,仍气哼哼地说:“我不过是料定圣驾兴许要在南都住上一段时日,故此才想到要为皇上整修殿宇。谁让那个阉奴靡费国帑大兴土木的?不经请示便铺开了二十万两银子这么大的工程,此风断不可长,此例断不可开!”
夏言何以断定圣驾会在南都住上许久,刘清渠至今不得而知,随口附和道:“论说只为迎驾便大兴土木,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不过,你公谨兄也不必跟那帮不学无术的阉奴一般见识。这等小人,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最易生恨结怨。尤其是他雷鸣,分明是个低贱的奴婢,偏生好面子的很,至今南京士民还在笑他这个‘北京鲥鱼’!”
原来,当年朝廷平定江南叛乱之后,留下平叛军监军吕芳坐镇南京,雷鸣便跟着到了南京,当上了鲥鱼厂的管事太监,便是如今已经贵为司礼监秉笔、江南织造使杨金水曾担任过的那个职务。
鲥鱼乃是江南一大特产,肉质细嫩,是鱼中极品、天下美味,历来都是宫中指名的贡物。大内就专门在南京设立了鲥鱼厂,专司给宫里上贡鲥鱼。雷鸣出掌这个内廷衙门,近水楼台先得月,手下的人便巴心巴肝地做了一桌精美的鲥鱼宴请他这个新任上司品尝。谁知道他刚品尝第一口,立刻就拉下脸来,呵斥道:“大胆奴才,你们竟敢糊弄本爷!”手下的人被他骂糊涂了,不知他这股子邪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遂小心翼翼地问道:“雷爷,小的们用心伺候,哪里还敢糊弄你?”雷鸣气呼呼地质问道:“你们以为咱家没吃过鲥鱼?竟敢拿些不相干的野鱼充数,这不是糊弄又是什么?”手下人以为这位新来的管事是鸡蛋里挑石头,没事儿偏要给下面的人找事,便越发小心地应道:“雷爷,这真真实实是鲥鱼。眼下不是春夏之交的鲥鱼时节,小的们为了伺候您老,十几条船在江里捕捞了五天才弄到这么一桌子”雷鸣把头一摇、嘴一撇:“这不是鲥鱼,咱家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哪年不吃鲥鱼?这鲥鱼味道臭臭的,你们这一桌鲥鱼,何曾有一丝儿臭味?”手下人一听,顿时明白了,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耐心解释道:“雷爷,你现在吃的是新鲜鲥鱼。咱们每年把鲥鱼捕捞起来,再用快船经运河长途送到宫里。几千里的路途,快则二十来天,慢则一个多月。这么长时间,虽说鲥鱼舱里有冰镇着,也难免腐败变味。最好的鲥鱼贡上去由皇上后妃享用,稍稍有点变味的,才赐给王侯大臣和宫里有头有脸的管事牌子们分享。您老年复一年,吃惯了变味儿的鲥鱼,反倒觉得新鲜的不好吃了”手下人回答得委婉,雷鸣明白了个中原因,却仍不肯服输,饶自嘴硬地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臭鲥鱼好吃。从今往后,咱家只吃北京城里的鲥鱼,这南京的鲥鱼,咱家不吃!”这个笑话,一时间传遍南京,说的活灵活现,语气动作都分毫不差,任谁听了都觉得好笑,拿“北京鲥鱼”来指代那些缺识少见的乡巴佬。
吕芳奉调回京之后,雷鸣升任了南京镇守太监。夏言被派驻南京,也听说过这个笑话。由于“北京鲥鱼”着实好笑,几年过去了,至今想起来夏言仍不禁莞尔,破颜一笑,随即却又叹道:“就是这样粗鄙不文之人,竟做了堂堂留都的镇守太监,岂不令人笑话国朝无人可用!”
刘清渠提起陈年旧事,明是说笑,实则委婉地规劝。不过,他见夏言不改当年位列台阁执掌朝政时指点江山的气势,便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似乎没有收到成效,又进一步劝道:“宫里的事情,咱们这些外官可管不着,更犯不上去管。不过,话说回来,若是那些刑余之人个个都如同‘双口’那般才智过人、机心深重,也断非我辈人臣之福啊”
第四章豪情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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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知道,刘清渠所说的“双口”,正是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皇上的大伴吕芳,如刘清渠这样的理学名臣之所以如此不齿吕芳,一来是因为他毕竟是一个阉奴,却深受人主信任,明里暗里都参与朝廷机密、军国要务,让那些以君子自居的朝廷官员十分不满;二来也是因为吕芳当年坐镇江南,对曾有附逆情事的官绅士子穷加追索,许多人因之破产败家,沦为乞丐甚或投河上吊,也让那些两榜进士出身的朝廷官员认为损伤了江南的斯文元气。以夏言这样的当国相臣看来,依律追究乱臣贼子的罪行,将他们的家产充公用以恢复江南元气,固然也未尝不可,但阉奴干预朝政却是犯了治理天下之大忌。因此,他附和着刘清渠,叹道:“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彼辈毫无是非之心、君子之德,纵然有才,也难堪大用”
不过,只说了这么一句,夏言便想起了无论是自己当年荣膺首揆,还是之前之后别人当国柄政,吕芳都不曾过多地干预朝政;更于鞑靼犯境,皇上御驾亲征之时,与他一道受命总理朝纲,两人和衷共济,共扶乾坤,配合得还算不错。即便后来京城出了薛林义、陈以勤谋逆夺宫那样的剧变,吕芳不但与他一道陷身贼手,惨遭殴打;也未曾将责任全然推给他这个内阁首辅。因此,身为方正君子的他,实在不好再多说吕芳的什么坏话;加之背后臧否人物,非君子所为;更不消说议论的还是一直深受皇上信任的吕芳,说过了头就会涉及皇上,更非人臣所敢为,便顿了一顿,把话头又转回到一开始的正题上:“圣驾不日即将龙腾南都,诸多政务都等着你我去办,我们还是闲话少叙,先说正事吧。你今日来阁里来,究竟为着何事?”
谈到公事,刘清渠也肃整了面容:“月前,你吩咐我移文湖广,让他们借三十万石粮给浙江一事。今日已接到湖广回文,言说已经给应天调了一百万石用于赈灾,给浙江调了五十万石用于改稻为桑,官仓储粮已告罄,无力再借粮给浙江。”
时下虽说是个不伦不类的资政,但论及政务,夏言依然是当年那一副执掌朝政、说一不二的口吻:“少听高耀给你哭穷!今年应天遭了灾,湖广却是大熟,产粮比往年多出一成以上。前些日子还写信给本阁,担忧谷贱伤农,想要奏请动用藩库存银和今年的夏赋增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却担心马铁算盘不答应,指望着本阁能帮他说话。如今不过让他再借给浙江三十万石,他却说什么官仓储粮已告罄,无力再调的话!你再给他移文,让他着速筹办,不得推诿延误!”
刘清渠为难地说:“既然湖广已经正式回文,想必所言也非全然都是托词。冒昧猜测,高中丞也有他的难处”
夏言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精光,追问道:“什么难处?”
刘清渠字斟句酌地说:“设身处地想想,用湖广藩库存银购买的粮食,却要借给浙江,难免下面的人不乐意”
“下面的人?”夏言冷哼一声:“你们这些封疆大吏在自己的省份,威势不亚于王侯,哪里还会顾虑下面的人乐意不乐意!何不照直了说,是上面有人给他打了招呼,不让他借粮给浙江!”
刘清渠知道,跟自己一样,浙江巡抚张继先也是夏言当年提拔起来的人,被朝野视为夏党一员;而湖广巡抚高耀,却是当今内阁首辅严嵩的人,朝中夏、严两党明争暗斗已有多年,湖广与临近的应天府和浙江关系就十分微妙。今年应天府大部分州县遭了水灾,夏言以内阁资政、总理江南政务钦使的名义统管赈灾诸事,压着湖广给应天调了一百万石粮用于赈灾抚民。碍于朝廷律法和全力赈灾的上谕,高耀不能不办,但这么做,等若是帮夏党的刘清渠和重灾府县松江知府赵鼎、苏州知府齐汉生办差,他的心里定是十分不情愿。前些日子,夏言突然又让湖广借三十万石粮给浙江,由于浙江既未遭灾,又未提出援助请求,这个命令显得十分突兀且毫无道理。夏言当国柄政多年,圣眷犹在且积威难消,高耀不敢明着顶回来,便找出种种借口搪塞推诿。
不过,刘清渠虽为夏党中人,但久任学官,此前也一直远离政治中心,不愿过多卷进党争之中;二来这个话题就要说到夏言心中的隐痛了,他不愿再往深里说,便委婉地说:“没有根据的事,我可不敢妄加猜测。再者说来,各人都管着一个省,湖广既已回文,我再行文催促,只怕不妥”
夏言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有什么不妥的?莫要忘了,你不只是应天巡抚,还兼着南京户部尚书!让你移文给湖广,用的也是南京户部的公函!”
刘清渠苦笑道:“如今谁还看重这个留都尚书的虚衔?若不是南京的衙门尚未尽数撤裁,总得有人要统筹江南诸省给南京这边调拨衙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