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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5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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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剑说:“回大人,年前家父身故,学生依礼要守制三年,不能进京赶考。”

    封建王朝最重纲常伦理,明朝又标榜以孝治天下,孝悌观念,已非只有官场士林所看中,早已深入民间植根人心。父母至亲亡故之后,官员一得到家中讣告,循例都要立即向皇上写本子报丁忧,乞求辞官回乡,结庐守孝三年,皇上一般都会立即批复,着吏部办妥该官员开缺回籍事宜。这是朝廷礼制,是故被称为“守制”。父母大丧若不丁忧守制,岂不是天伦沦丧?不守制便是不孝,对父母不孝,对皇上安能尽忠?不忠不孝之人,又怎能安坐朝堂官署,号令天下、抚政安民?因此,守制的规矩厉行两百年,从不曾改易,即便是贵为天子,也不能违背。唯一不同的是,天子守制以日代月,要守制三十六天,又因国不可长期无君,可再减一等,依礼守制二十七天之后才能恢复临朝视事。诸生是官员的候补,自然要跟官员一样,遇到父母大丧,同样也要守制三年,三年之内不能应考。这位余剑想必也是因此不能进京参加会试大比,就南下扬州打理家业了。

    朱厚熜叹道:“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居其**啊!不过,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非人力所能抗拒,你且要节哀顺变,一边守制以全孝道;一边继续潜心研读经史子集,以期三年之后,于国家抡才大典上脱颖而出,为朝廷所大用。”

    余剑似乎没有想到位高权重的“钦差大老爷”会说出这样温情脉脉的话,眼眶微微一红,低声说:“大人恩恤抚慰,学生感激不尽。”

    朱厚熜说:“那就好。三年守制之后,你若负笈进京应试大比,尽可来找我。高某不才,也曾在翰林院待过几天,或可就应试法门为你指点一二。”

    全天下人谁不知道,高拱是当今官场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星,年纪轻轻已经跻身御前办公厅这样的机要密勿之地,成为深受皇上宠信的天子近臣,又兼着吏部文选司郎中的显赫职位。他答应给余剑所谓的“指点”,几乎等若是皇上在殿试之时的御笔钦点一般,连登两榜(注)那是毫无悬念的。但这样的承诺却违背了朝廷严厉整肃科场风气,维护国家抡才大典公平公正的原则,余剑固然惊诧不已,那些知道科场规矩的盐商们也都纷纷议论起来。

    皇上说出这样不顾礼仪有失官体更有悖朝廷律法的话,不但真正的“高某”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就连张居正、赵自翱这两位官员也都在心中暗自慨叹:皇上(高大人)一心要让两淮盐商掏腰包,未免也过于操切了

    余剑从方才的惊诧中回过神来,躬身一个长揖,说:“大人美意,学生感激涕零。只是学生家无长男,诸般家务还需学生打理,进京应试一事,学生今生是不敢做如斯之想了。”

    对于位高权重的“钦差高大人”的一番好意,余剑竟然毫不领情,众人无不惊诧万分。三位镇抚司太保立刻将凌厉的目光扫视了过去,赵自翱也几乎要拍案而起,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了,却听到朱厚熜略一沉吟,随即便展颜开怀,笑道:“也好!有道是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只要心存正气,一样可以为国家、为百姓做出卓越的贡献。而且,我大明多的是两榜进士,却少有不好仕进、安于从商之人。希望你能由儒入商,贾行儒道,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儒商,改变世人对你们商贾之流重利轻义的固有看法。”

    其实,余剑之所以愿意认购五十万两银子的股份,正是因为他饱读诗书,深受孔孟圣贤教诲,十分不齿包括自己父亲在内的盐商们靠攀附权贵、结交官府换取朝廷盐引牟取暴利的行径,决心趁朝廷开办兴业银行的机会改行,做其他行当的生意。眼前这位“钦差高大人”如此开明又如此睿智,一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令他不胜感激之至,又是躬身一个长揖,应道:“大人敦敦教诲,学生永生铭记在心。”

    接着,一直以来盘桓于心中的一个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尽管余剑自己也觉得兹事体大,不免着实难为了眼前这位“钦差高大人”,但朱厚熜的和蔼可亲和开明睿智使他平添了莫大的勇气,便大着胆子说:“大人,学生有一不成之情,还望大人成全。”

    有人肯出头认购五十万两银子的股份,朱厚熜乐得心里都开了花,加之他对余剑的印象好得不得了,当然满口答应道:“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

    知道底细的诸位天子近臣当然不觉得皇上这么许诺有什么问题,但“钦差高大人”如此豪爽,浑然不象是个两榜进士、科甲正途出身的文官,倒象是个手握重兵、杀伐果敢的大将军一般,着实让赵自翱和各位盐商都暗自咋舌。不过,他们随即一想也就释然了——全天下人谁不知道高大人当年曾一手组建操练出大明第一强兵营团军,在京城抗鞑靼、南下平叛乱的诸多战役中立下了卓著功勋;再加上他那无与伦比的圣眷恩宠,难怪说话的口气这么大!

    余剑却犹豫了,又在心里仔细斟酌了一番,才开口说道:“大人,学生籍贯虽在山西祁县,但自曾祖而始,便负贩行商于外,学生的祖父亦于弘治年间便定居于扬州。然家严(注:家严——父亲的别称。)为要学生进学,幼小之时便将学生送回老家,延师教习。十数年间父子天隔一方,不得相见。学生还未及承欢膝下,家父便已仙逝。学生每每思之,痛苦几绝,恨不能追随家父于九泉之下,略尽人子之孝”

    说到后来,余剑喉头哽咽,几不成声,却听到赵自翱惊恐地叫了一声:“高大人——”余剑强抑悲痛,抬眼看去,只见坐在那里的“钦差高大人”已是泪流满面,似乎比他还要悲痛许多。

    注:两榜——进士要经过会试、殿试两次考试,会试礼部一榜确定录取与否,殿试午门一榜确定名次,故称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通常自夸的“我乃两榜进士”就是这个意思。我在前文中曾说“两榜”指的是乡试的桂榜和会试的杏榜,这个说法是不对的。特此更正,并向各位读者致歉!

第一百三十四章附籍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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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朱厚熜自己说的那样,“子欲养而亲不在”诚为人生一大憾事,余剑的遭遇确实令人十分同情。不过,这可不是他落泪的主要原因,而是因为余剑的这一番泣述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时空的父母,真不知道他们当年面对魂飞魄散的儿子,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又会有多么地难受。一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悲痛欲绝,当即泪水汹涌而出。

    这是朱厚熜隐藏在内心最深处,却又是他最敏感最脆弱的一个秘密,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悄然泛起,一旦触及,他便不能自已,直至听到赵自翱的呼唤,才猛然回过神来,撩起袍袖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强抑着悲痛,说:“对不起,高某失态,令赵大人及列位员外见笑了。实不相瞒,高某自幼丧父,也未有一日能尽人子之孝,是为毕生之大憾。余先生的遭遇,高某也感同身受,禁不住悲上心头”

    在座的几位天子近臣都偷偷松了口气,心说幸好兴献先帝爷早早就龙驭上宾,跟自幼丧父的高拱的情形一般无二,否则,这个慌还真不好圆过去

    赵自翱心中颇不以为然,嘴上却感慨地说:“素闻大人至诚至孝,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诚为今时后世为人子者之楷模”

    “赵大人过奖了。”朱厚熜淡淡地说:“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父母生育子女,将其抚养成人,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为人子者,岂能不尽孝道?”

    客气一句之后,朱厚熜又抬头看着站在人群之中的余剑,说:“三明兄,不好意思打了岔,请接着说。”

    “钦差高大人”对自己的不幸遭遇感同身受,让余剑觉得万分幸运,便不再犹豫,说道:“谢大人体谅学生悲苦。然学生之悲,悲在为求功名,不得不回原籍进学读书,是故不能侍奉父母膝下,略尽人子之孝。设若学生能运学于此,此生之大憾或可免去”

    余剑的话说得十分含混晦涩,朱厚熜听得不大明白,尤其是不懂得什么叫做“运学”,就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了坐在下首的高拱、张居正两位秘书。

    张居正还在因要避讳而心中踌躇,高拱已习惯性地开口解释道:“国朝科举取士,最重应试生员的流品和籍类,通常不得越省应试。行商们的户籍多不在所居之地,是故本人及其子弟只能回本省报名应试科举。余先生便是囿于此制,不得不父子分离。至于运学,河东盐场早有传统。据国朝典籍记载,应是成化年间之事,时任河东盐运司衙门正堂的巡盐御史李硕义奏请朝廷同意,增补河东府生员名额二十名,准许河东经营盐业的盐商子弟在当地进学应试,是为解决河东盐商子弟进学应试的一个权宜之举。余剑之议,是想恳请大人领衔上奏朝廷,恩准两淮盐场效法河东盐场之成例,准允定居扬州的盐商子弟运学,以免其父行商于外,其子求学于籍的辛劳困顿。”

    那些盐商不明底细,倒也罢了;赵自翱心中却起了疑:高大人乃是翰林出身,曾在翰林院钻研朝章国故,怎么连运学的由来都不知道,莫非真应了那句话: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朱厚熜毫无愧色,点点头:“这么说就清楚了。余剑,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余剑长揖在地:“学生一点私心,万望大人成全。”

    “你这哪里是什么私心?”朱厚熜叹道:“你已有举人功名,只待公车上京应试大比,中个进士便是了局,运学不运学与你并无分别。但你却为那些盐商子弟请命,使他们能够一边潜心求学上进,一边尽孝于父母膝下,不再因为求学上进而骨肉分离,分明是一片至公至大之心啊!

    余剑激动地说:“大人答应将学生之请上奏朝廷?”

    朱厚熜斩钉截铁地说:“义不容辞!”

    话音刚落,“呼啦啦”一阵乱响,在座的盐商们都离座跪了下来,一边叩头,一边说:“老爷(大人)英明!”

    自弘治年间变革盐法为“运司纳银制”之后,盐商中的内商逐渐向两淮、河东、长芦等盐场集中,并逐渐聚居在了居全国之冠的盐业集散地扬州。这些盐商站稳根基之后,曾多次向朝廷提出过准允子弟运学之请。但是,苦于国朝厉行重农抑商之国策,朝中当道大僚无人敢于帮他们这些低贱的贩夫走卒说话,因而一直没有得到朝廷的同意。此刻,这位位高权重的“钦差高老爷”毫不犹豫地答应帮他们上奏朝廷,以“钦差高老爷”的圣眷和他恩师夏言一党在朝廷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何愁此事不成?这可是惠及诸多盐商千秋万代之大事啊!怎能不令他们感激涕零?

    “诸位快快请起。”朱厚熜慷慨激昂地表态说:“本官奉旨巡视江南政务,将百姓疾苦意愿上达天听便是本官份内之事。一俟龙舟船队抵达扬州,本官即刻领衔上疏,与本官同来的诸位钦差,还有赵大人都要一同具名,恳请朝廷准允你们在扬州附籍进学。”

    他的这句话刚一出口,两淮盐运司衙门的二堂上顿时更加沸腾了,刚刚起身的盐商们又都跪了下去,一边拼命磕头,一边激动不已地高声致谢。不过,在一片“老爷公侯万代!”的颂扬之声中,却夹杂着赵自翱惊恐的叫声:“高大人!”

    由于十分惊恐,赵自翱的声音显得异常尖厉,盐商们都僵在了那里。二堂上顿时又变得一片死寂。

    赵自翱如此扫兴,令朱厚熜十分不满,冷哼一声说:“赵大人有话要说?”

    赵自翱也知道自己这样子让“钦差高大人”在盐商们面前丢了面子,但兹事体大,他也顾不上先行请罪,便说:“高大人,下官有要情禀报,可否请大人移步?”

    “不必了。”朱厚熜冷冷地说:“大事尚且未了,其他的事情回头再说。”

    “大人!”赵自翱抹去了头上大颗大颗潺潺而出的冷汗,说:“请大人恕下官冒昧多言,方才余剑所提之请是运学,莫若大人便以此为据上奏朝廷,下官腆颜列名于诸位钦差之后,如此可好?”

    朱厚熜冷笑一声:“赵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奏请盐商子弟运学,你可以署名;奏请盐商附籍,你就不答应署名了。是不是?”

    听出了“钦差高大人“话语之中流露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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