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傩瞻。 �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官员升衙断案,确实应该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这当然是没有错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很难,往往就是顾及了这一边,可能就会伤害到另一边。百姓家有句俗话,天下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不是被逼无奈,非如此没有活路,那些百姓大概也不敢到衙门来告状。可以说,这些升斗小民都是我大明朝的弱势群体,官府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倘若官府也不能为他们申冤做主,他们就断无活路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士农工商,都是我的子民。我身为万民君父,就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子民;你们这些臣子,不论是身在中枢,还是治政一方,也要多想着百姓一点。海刚峰宁屈富户,不屈贫民,固然有失偏颇,招致了朝野内外的颇多非议,却维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赢得了治下百姓的齐声称颂。他调离昆山已有三年多了,至今昆山百姓仍念念不忘他这个海青天,这就是明证!”
无论是高拱,还是赵鼎,骤然听到皇上这一番高论,都愣住了。这些问题,他们以前也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在他们看来,士绅乃国朝之根基,在民间享有很大的权威,是一邑之望、四民之首,许多地方公益事业,如灾荒赈济、兴修水利、兴建庙宇祠堂,乃至社会治安的维持、民间纠纷的调解等等,都是在士绅的主持或积极参与下完成的。可以说,士绅不但是地方官府治政抚民的得力助手,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能起到官府所无法代替的作用。因此,市井有云“民之信官不若信士”,圣人更说过“为政不难,不得罪巨室。”皇上这么说,等于是将士绅与草民等同视之,让他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即便说这些话的人不是九五之尊、出口便是金科玉律的天子,让他们这些信奉“事君若父,爱民如子”的人臣之道的理学之臣否认九成草民不如一成士绅重要,他们也断然难以说出口
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让高拱和赵鼎两人仔细琢磨自己话语之中的深意,朱厚熜才继续说道:“同理推之,控诉徐家骄纵不法、作恶乡里的五百五十三件讼案,即便有一成出于刁民捏造,却仍有九成还是可信的。再者,徐阶如今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内阁辅弼重臣,徐家在松江的势力又是何其之大,只怕那些百姓不是当真受他们欺压日久,被他们逼得没有活路,也不敢公开控诉他们徐家。谁有胆子诬讼他们徐家?是以我敢断言,这五百五十三件讼案断无一成是诬告;甚至,我还敢断言,这五百五十三件讼案也不过只是冰山一脚,还有更多的百姓慑于徐家之威势,仍在忍气吞声,既不敢怒,更不敢言,正在静观松江知府衙门如何审理这五百五十三件讼案。若崇君这个状元知府不畏强权,明断是非,他们才敢于起来向官府控诉徐家和其他土豪劣绅的不法行为,求得一个公道!”
高拱毕竟久在中枢任职,虑事更慎重一些,加之事情涉及到徐阁老,他也不敢急于表态;而赵鼎却激愤于徐家暗中压低田价、想贱买灾民田地的不义之举,当即慷慨激昂地跪了下来,说:“天地有正气,皇上说的这些都是仁君爱民的正论,臣定当秉公持正,为民作主,不负君父圣心厚望。”
第八十四章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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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皇上有“今晚就要看到清单”的上谕,张居正和王用汲两人都不敢稍有懈怠,七百三十二件讼状的清单很快就整理出来,呈送御览。
松江百姓控诉包括徐家在内的松江大户罪状主要有两项:
一是夺田。有的百姓负债无力偿还,以土地抵押,最终被侵吞;有的百姓土地与大户人家的土地接壤,被强迫以贱价出卖或干脆被侵吞。此外,苏松两府官田众多,民田数少;官田多肥沃,民田多贫瘠;官田税重,每亩须征数斗至一石有余;民田税轻,一亩仅征数升。因此,官田价高,民田价低,百姓为生计所迫,出卖土地之时,常常被迫以官田充民田卖,把官田的重税留在自己身上,严重到有的百姓已无土地,仍有繁重的税收负担,或被迫忍气吞声,任人宰割,以纺纱、织布等收入纳粮完税;万不得已则弃家逃亡,成为流民,致使朝廷“摊丁入亩”的新政形同虚设。
二是放高利贷。大明律载有明文,放债利息最高不得超过年息三分,利息累加不得超过原来借债的总额,田地断没之后仍为活产,五年内可以赎回。但百姓借的都是“放青苗”那种阎王债,一旦背上,只会有增无减,直至田产被吞没为止,甚至失地之后仍留着债务尾巴,一生一世也还不清,以致被迫拿妻子、儿女抵债或自卖为奴,永世不得自由。
至于其他罪行,诸如强占民产、强夺民女、殴辱百姓致人死命等等,不一而足。果然如同赵鼎评价的那样,真是令人触目惊心,朱厚熜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看过之后仍不免雷霆震怒,狠狠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真是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皇上天威赫赫,随侍左右的高拱、赵鼎和前来复命的张居正、王用汲赶紧都跪了下来。
朱厚熜怒气冲冲地说:“查!给朕好好地查!查出一个重办一个,一定要把这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绳之以法!”
听到皇上已不再刻意用“我”来隐瞒身份,而是用起了“朕”的自称,赵鼎知道皇上已是怒不可遏,忙应道:“微臣谨领圣谕。”
高拱却说:“启奏皇上,依微臣之愚见,松江甫经水患,民生艰难,赈灾安民仍为当下第一急务,不宜骤而矫之以绳墨”
“高肃卿!”朱厚熜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们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继续肆意欺凌压迫百姓?!民为邦本,百姓赖以为生的是土地,百姓有田可耕,国家才有赋税可收。倘若让那些土豪劣绅把百姓的田地都兼并了去,让那些无田的百姓都变成流民,我大明也就亡国有日了!”
高拱将头在地上碰了一碰,说:“嘉靖二十二年皇上推行新政,曾有上谕曰‘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焉!是故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此乃可法当今后世之至理,微臣无时敢忘。然则依臣之愚见,这些年来,朝廷大力推行官绅一体纳粮当差及一条鞭法,无田少田百姓的负担大为减轻,土地兼并之势已有所缓解,当无失民亡国之虞。至于松江百姓讼告豪强大户之事,正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三尺之法不行于苏中已久矣,也断非查办些许土豪劣绅所能收取全功。”
朱厚熜此刻已从方才的震怒中解脱了出来,面色也稍微缓和了一点,说:“你高肃卿也学会卖关子了?有什么想法就都说出来,大家参详酌定。”
高拱说:“松江当下灾荒未去,民情不稳,不宜骤兴大狱。当然也断不能容那些不法豪强富户逍遥法外。微臣以为,那些指使恶奴殴杀人命及强抢民女者,定要严格依我大明律穷治其罪,为百姓伸冤;至于那些侵夺百姓田产者,因众多大户之家都有此类情事,不若先由松江知府衙门劝令退田,逾期不退者再依律治罪。田产家产被侵吞而查有实据的,断然发还原主。因无力偿还债务而被夺田者,依借据为准,凡违抗大明律令,取息超过三分者,一概豁免,夺回田产发还原主;取息在三分之内者,由官府做保,将田产发还原主,积欠债务停息三年以舒民困”
听着高拱侃侃而谈,朱厚熜已然明白,高拱是顾虑到那些豪强大户人家大多是在地方上享有一定威望的官绅士子,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基层管理的作用,如果严格依据法律追究他们的罪行,一是打击面太大,还牵扯到徐阶等朝廷辅弼重臣,难免引起朝局政争,更贻误江南改稻为桑国策的推行;二来也容易把那些豪强大户逼急了跟官府对着干,公开造逆他们没这个胆量,指使刁奴寻隙滋事、教唆佃农拖欠赋税,地方官府衙门就会十分麻烦。平常年份倒也罢了,松江甫经水灾,人心思定,确实经不起折腾了
这么想固然让他觉得很沮丧,但也只能叹息道:“大家起来吧。朝野内外诸人都觉得你们这些天子近臣有多风光,可是他们怎么能想得到,朕每每有气,也只能发在你们这些天子近臣身上。仔细想来,肃卿的法子还真是老成谋国之言。那就以两月为限,也算是朝廷先礼后兵,给他们这些缙绅之家留一点颜面。逾期不退者,管他是什么阁老的弟弟、尚书的侄子,一律严惩不贷!”
高拱知道皇上这么说是在委婉地向自己赔罪,大为感动,忙说:“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上遗君忧,下殆民望,皆是臣等的过错,皇上这么说,令臣等羞愧莫名。皇上如此盛赞,更令微臣愧不敢当。其实,这并非是微臣的主意,而是赵府台的建议。”
朱厚熜看着赵鼎,感慨地说:“崇君啊,朕知道你难。此事直接牵扯到朝廷重臣,江南又素为国朝斯文元气之地,科甲之士数不胜数,互相援引,广为声援,你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估计朕还没有与龙舟船队会合,弹劾你的奏疏就满天飞了。不过,朕要你记住,抑制豪强兼并不仅关系到你们松江十万灾民的生计,甚至不仅关系到松江一府两百万百姓日后的活路,更关系着全天下的贫苦百姓的活路和我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任他骂遍天下,你一定要咬紧牙关顶住。只要秉持一颗爱民之心,便能仰俯无愧于天地,朕也断然不会让你没了下场。”
这些事情,赵鼎早就想的一清二楚,也早就拿定了主意,此刻得到皇上的亲口承诺,他简短而有力地说:“皇上圣谕,微臣铭刻在心!”
“好,下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朱厚熜说:“议了这半天的事,朕乏了,太岳留一下,其他人都早点歇息吧!”
众人告退之后,朱厚熜对忐忑不安的张居正说:“知道朕为什么单单把你留下来吗?”
张居正何等聪慧,怎能想不到皇上的用意,但他却还是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躬身应道:“天心似海,微臣不敢妄测圣意。”
朱厚熜微微一笑:“以你的才情,当真猜不到?只怕是猜到而不敢说吧?甚至,朕让你去帮着松江知府衙门整理百姓词讼的清单,你就已大致猜到朕用意为何了。”
张居正慌忙跪了下来,想要掩饰,但皇上睿智如斯,他不敢再辩解了,说:“徐阁老对微臣有师恩,他的家人做出这些天怒人怨之事,微臣也着实震惊不已。然据微臣所知,徐阁老已有十数年未曾回过家乡,平日与家人也是音书两疏,或许对家人骄纵不法之事并不知情。徐阁老为官近三十年,一向清廉自守,向无贪贿之事,皇上比微臣更清楚。”
朱厚熜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其实,要不要单独留下你,朕一直在犹豫之中,但就冲你方才这一番话,朕留下你是留对了。说到徐阁老,朕也不比你清楚。你想开脱他,朕也想开脱他,但真能开脱他的,只有他自己。你今晚就给他写信,把松江百姓讼告他家人的事告诉他。不要说是朕让你写的,也不要说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说是赵鼎告诉你的。”
张居正更是大惊失色,俯身在地,说:“皇上,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微臣宁愿坦荡面对君父、面对徐阁老。皇上为何命臣这么做,微臣恳请明示。”
朱厚熜长叹一声:“朕叫你这么做,就是为了不失臣;就是为了看一看朕还有你张居正是否都看错了人”
少小之时便名动江南,这些年来历经科场罢考、南都叛乱等诸多风雨,又长期身处机枢密勿之地,张居正也算是把大明官场看得十分透彻了,但这样的事,出自皇上的安排,而且安排的如此周密,还是让他十分震惊,领不领旨,此时心中一片空白,僵在了那里
第八十五章内官巨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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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中的一家棉布作坊里,一位身穿蓝色粗布长衫,脚蹬平底黑色布鞋的中年人,正微笑着把两位头戴纱帽、身穿红色官服,脚蹬厚底官靴的人从门口领了进来。
若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人都是面白无须,单看他们的那身穿着打扮,寻常百姓一定会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