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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4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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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亦不刺当众含沙射影地辱骂父汗,黄台吉怒不可遏,抽出了腰刀,厉声说:“你敢对汗王不敬?”

    “汗王?”亦不刺冷笑一声:“你应该说是蛮子的顺义王吧?”

    跟随黄台吉来的土默特部本部的兵士都抽出了刀,指向了亦不刺,显然只等黄台吉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胆敢辱骂汗王的家伙乱刀分尸;而翁吉亦惕部的那些兵士也跟着拔刀出鞘,护卫在亦不刺的周围,双方怒目而视,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两族兵士剑拔弩张,却让明朝迎亲的使者们大为头疼起来:你们两族什么时候起内讧不好,偏要挑我们皇上迎娶新娘娘的时候?虽说按照草原上的习俗,并没有限定吉时拜天,但皇上和各部汗王一大早就等在那里,耽搁得久了,甚或发生流血冲突,不但皇上会不高兴,更是不吉之兆。再者说了,纳个嫔妃闹出这么大的乱子,皇上的颜面何存?大明天朝上国的威仪何在?

    大家都在一筹莫展之时,张居正突然开口了:“二殿下,亦不刺将军,二位且息雷霆之怒,在下有办法射下太阳。”

    众人都是一愣:竟有人敢大吹法螺,说自己有办法把太阳射下来?

    迎着众人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张居正向着那顶五彩帐篷的方向,深深一揖在地,朗声说道:“玉苏娘娘在上,下官乃是御前办公厅秘书张居正,想借娘娘一物使用,请娘娘恕罪。”

    说完之后,张居正从帐篷之外堆积如山的彩礼里取出了一件东西,正是一面镶金嵌玉、精致非凡的镜子。

    当初朱厚熜假托“梦得神授”的鬼把戏,把玻璃的制法操练了出来,以明朝烧制琉璃瓦的水平,很快就制造出了光洁度相当高的镜子,比以前人们用的铜镜不知要清晰多少倍。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把镜子定义为奢侈品,严格保密并严格控制产量,至今还未能大行于天下。这次到草原来做客,小小的一面镜子就派上了大用场,拿来赏赐给各部汗王和王公贵族,无不视若珍宝,也公然出现在给玉苏的彩礼里。

    见过这个东西的人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心意,围观的普通民众却还是疑惑不解。张居正拿起了那面镜子,镜面斜上,映出了一轮红日。他笑着说:“天日至尊,我辈凡夫俗子安敢加一矢于天日?不若就以此镜像为的,只要杨大人射中镜子,就算我们过了这一关,亦不刺将军意下如何?”

    众人都对这位年轻的汉人官员的急智和计谋大声叫好,黄台吉却大叫道:“不!不要射!”

    明朝官员的用意很明显,无论如何隐忍,都要把皇上的新娘娶回去,却又不能在各部民众,尤其是亦不刺的面前折了大明天朝上国的威仪。因此,张居正就挺身而出,不惜以身为靶标——要知道,这一箭无论是稍微射偏一点,或是用力大了一点,射中的便不是镜子,而是张居正的身体。一场热热闹闹的喜事,立时就砸了锅!

    亦不刺也是一怔,他没有想到,蛮子皇帝的手下臣子竟是如此忠心耿耿,一个个还都能文能武又这样足智多谋,心中的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心劲儿突然全泄了,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说:“算了。难得你们都有这样的勇气,我认输了。”

    亦不刺不再刻意刁难,杨博也就不再逞能,收起了弓箭,笑着说:“谢国舅爷开恩。三关已过,我们是否可以请玉苏娘娘起驾了?”

    亦不辞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痛苦地看了五彩帐篷那边一眼,转身而去。

    “哥——”五彩帐篷那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盛装嫁衣的玉苏抓着帐帘,已是哭得泪人一般了。

    亦不刺如被雷击一般,浑身猛地一颤,脚步也停了下来,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仰头举起手中的羊皮酒袋猛灌了一气,然后沉声说:“你走吧!”

    “哥”玉苏哭喊着说:“我舍不得离开草原,舍不得离开额吉和你啊”

    亦不刺将手中已经空了的羊皮酒袋猛地抛向空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之中,翁吉亦惕部的民众有人开始跟着玉苏一起呜咽起来,其他各部的人也都是一脸的戚容,不少人扭过了头,似乎不忍心看这生离死别的凄楚一幕。

    明朝前来迎亲的诸位文武官员,尽管个个都是足智多谋,但面对这种景况都不好说话,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黄台吉。

    黄台吉心里也不好受,但此事关系全族的利益,他不得不强装笑颜,说:“玉苏妹子,你侍奉大明皇帝是长生天的旨意,也是我们草原全体部落的荣耀,这是一件大喜的事儿啊!你舍不得离开生你养你的草原、离开亲人,这个我们大家都知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大明皇帝说了,日后他会时常到草原来做客,你也能时常回娘家来看你额吉和哥哥,就不要难过了。父汗和各部汗王都在那边等着喝你的喜酒,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玉苏深深地看了哥哥的背影一眼,又四下里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杨博忙带头跪了下来,高声说:“恭迎玉苏娘娘起驾!”

    几名陪嫁侍女搀扶着玉苏,走向了披扎着五彩锦缎,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彩车。即将登车的前一刻,玉苏停下了脚步,回望从不远处渐渐围拢过来送行的部民,哽咽着说:“长生天可以作证,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心会永远留在草原,留在翁吉亦惕部,留在我心爱的人身边”

    翁吉亦惕部的部民都跪了下来,乱哄哄地说着“玉苏小姐一路走好”、“常回草原来看我们”之类的话。那些女人和孩子们都忍不住哭了起来,而那些魁梧彪悍的蒙古大汉虽说没有流泪,却都把喷火的眼光投向了明朝迎亲的使者们,即便是久经战阵的俞大猷和杀人不眨眼的镇抚司大太保杨尚贤,竟也都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玉苏再次四下里扫视了一圈,似乎是要最后看一眼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大草原,但让她失望的是,她还是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伤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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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迎亲的人和土默特部送亲的人组成浩浩荡荡一支庞大的队伍,离开了翁吉亦惕部的营地,朝着明军大营那边迤俪而去。

    行至半途,殿后的镇抚司校尉突然发现一骑快马朝着这边疾奔而来,赶紧报告了负责后队警戒之责的杨尚贤。杨尚贤拨转马头迎了上去,见是一位年轻的蒙古武士,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位蒙古武士在马上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说:“这位大人,小人是翁吉亦惕部亦不刺将军的亲卫赤列都,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玉苏小姐送东西。”

    “什么东西?”

    “只是小姐幼年时的一些玩物。”

    说着,赤列都打开了身上背的一个包袱,都是一些草原上的小孩子常见的玩物,如木刻的小马、小羊和人偶之类,刀功拙劣,也未加任何装饰,大概是亦不刺当年亲手给妹妹刻制的吧。

    包袱里并无任何危险之物,杨尚贤放心下来,随口问道:“国舅爷没有让你捎什么话给玉苏娘娘?”

    “没有。”

    赤列都的回答很简短,但在他回答之时,杨尚贤很敏锐地感觉到赤列都似乎犹豫了一下,脸上也现出了一丝痛苦之色。他料定这个赤列都在说谎,不过,他以为一定是亦不刺又说了什么绝情的话,这个赤列都无法向玉苏娘娘转述而已,可见此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深明大义。杨尚贤对他好感顿生,就好心说:“你不妨去见一见玉苏娘娘,若有什么话你和她当面说,我们不听就是。”

    赤列都又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谢谢大人,不必了。请大人将这些东西代为转交玉苏小姐,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他愿意承担隐瞒的责任,杨尚贤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走马接过了赤列都送来的东西,说:“请代我家皇上和玉苏娘娘谢过国舅爷,欢迎他日后到京城做客,我们也好多亲近亲近。”

    “谢大人。”赤列都深深地看了仍在缓慢前行的送亲队伍一眼,猛地甩甩头,拨转马头,奋力一鞭狂奔而去。

    一阵微风吹过,传来赤列都高亢的歌声,杨尚贤的蒙语会得不多,听不懂歌词,却能听出歌声中隐含着无尽的痛苦。杨尚贤摇头慨叹,心说:翁吉亦惕部人人都舍不得玉苏娘娘远嫁中原,可见娘娘贤德淑良,深得部民之心啊!

    这个时候,送亲的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杨尚贤赶紧收回了思绪,厉声喝问道:“为何要停止不前?”

    一个镇抚司校尉应道:“回杨爷,方才前队传下话来,说玉苏娘娘吩咐,说是有人要来找她,命令我等稍等片刻。”

    杨尚贤不免有些吃惊:送亲的队伍有一两里长,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的玉苏娘娘不一定能听得到那个赤列都的歌声;而且,玉苏娘娘很显然是在赤列都离去之前就提出了这个要求,经过了杨博和俞大猷商议,觉得不好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忤逆新娘娘的心意,这才答应队伍暂停梢候。玉苏娘娘何以能未卜先知,大概也只有用兄妹情深、心有灵犀来解释了

    尽管杨尚贤的心里十分同情背井离乡舍亲别友的玉苏娘娘,但皇上和蒙古各部的汗王都在大营里等着,行程是万万不能耽搁的。他吩咐手下的那些校尉道:“加强警戒,我到前面去给娘娘回话。”

    催马上前,来到了那辆金碧辉煌的彩车跟前,杨尚贤滚鞍落马,说:“玉苏娘娘,镇抚司副使杨尚贤有事禀报。”

    彩车中传出了玉苏急切的问话:“是不是有人来找我了?”

    “回娘娘,是有一位,言说是国舅爷派来给娘娘送东西的。”

    “呼”地一声,彩车的门打开了,玉苏站在门口,迫不及待地问道:“他叫什么?”

    杨尚贤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以示不敢亵渎娘娘的圣容,回答道:“回娘娘,他自称是国舅爷的亲卫,名叫赤列都,来给娘娘送了些童年的玩物。”

    说着,他双手将包袱奉上,交给了玉苏的陪嫁侍女。

    玉苏跳下马车,却不接侍女递过来的包袱,紧紧地盯着杨尚贤,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杨尚贤把头埋得更低了:“回娘娘,他送来东西之后,卑职也请他前来见驾,可他却急着回去给国舅爷复命,已经走了。”

    “赤列都——”玉苏的眼中又流出了两行清泪,这才接过了侍女手中的包袱,却不打开来看,径直就朝着哈屯河那边走去。

    杨尚贤又被吓了一跳,不顾礼仪地跳了起来,问道:“卑职敢问娘娘一句,娘娘要到哪里去?”

    玉苏回过头来,凄楚地一笑:“我已经不配拥有这些东西了,我要把它们留在草原。”

    “这”杨尚贤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赶紧跟过来的张居正劝慰道:“娘娘大可不必这么做。依微臣之愚见,这是国舅爷专程派人给娘娘送来的,想必是要给娘娘留个念想,日后纵不能时常回故乡省亲,平日里睹物思人,也可聊解思乡之情”

    张居正没有想到自己的话恰恰触动了玉苏娘娘内心深处的隐痛,她的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幽幽地说道:“我还有什么资格再回故乡?还有什么脸面睹物思人?”

    玉苏的话令杨尚贤和张居正心中十分不快:难道嫁给我们皇上是件很丢脸很耻辱的事情吗?但君臣名分已定,他们也不敢随意指责玉苏,只能静静地跟在这位新娘娘的身后,来到了哈屯河边。

    玉苏打开了包袱,捧出了一匹木刻的小马,举到唇边,轻轻印上一吻,然后流着泪将它投入了河里。

    她一直凝视着那匹小马,看着它在浪花中翻腾着,最终随着滚滚而去的河水消失在视野之外,才又拿起了另外一只木刻的小羊,如法炮制,将它也投入了河中。

    默默地看着玉苏娘娘的这些举动,敏锐的张居正发现,玉苏娘娘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一对蒙古少年男女打扮的木制人偶,或许这是她童年之时最为珍爱的玩物吧!

    等到其他东西都投入河中之后,玉苏怔怔地看了那一对木制人偶许久,终于拿起了其中一只,却没有急着将它投入河中,而是捧在手中,恋恋不舍地看着,默默地流着泪。

    张居正开口了:“娘娘且慢!”

    玉苏回过头来,用凄迷的泪眼看着张居正。

    看着美人带泪的样子,张居正感到一种莫名的心疼油然从心底里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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