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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这笔帐之后,马宪成也被如此庞大的一笔巨款吓了一跳,口不择言地说:“就为要演那么一场‘戏’给皇上看,就要花去这么多银子,你李阁老和曾部堂的手笔还不算大吗?”
李春芳冷笑道:“亏你马阁老还是国朝第一等的理财高手,只会算眼前的小账,不会算长远的大账,竟说出这等没有识见的话!莫非你忘了当初设立禁军之事,皇上是如何训诫于你的吗?”
原来,皇上当初提议设立禁军,朝野上下都认为是为了应付危局的权宜之计。当时鞑靼虽遵守和议退出关外,但一直屯兵塞上虎视眈眈;而江南那边,一帮藩王宗亲勋臣贵戚又煽动叛乱,袭破南都,江南数省糜烂,叛军更打到了山东、河南两省,兵锋直指北直隶的门户大名府。内忧加上外患,局势大有不可收拾之势,无论是嘉靖帝朱厚熜,还是包括马宪成在内的满朝文武,都感到了一种末日来临的恐惧,就抱着“明天不过了”的想法漫天撒下大笔银钱粮帛犒赏全军、招募义勇从征,一心一意要从速整军南下,收复国朝膏腴之地的江南。加之整编四十万禁军,除了京师现有兵马及各省勤王军之外,大多是从关外及山西、河北诸省难民中招募青壮,这些人原本就要靠朝廷赈济,从征入伍之后可以拿领到的军饷养活家人,朝廷如今以募代赈,倒也没有多花多少银子。
但是,平定江南叛乱之后,户部立刻上奏朝廷,要求将禁军撤裁,各省兵马仍回各省驻防,理由是四十万禁军所有的开销都需要国家来承担,一年所需粮饷折银近千万两左右,以国朝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万难承担这笔开支,不如仍按国朝旧制,将他们分置各处卫所屯田。
接到这份奏疏,朱厚熜怒不可遏:刚刚经历了北京保卫战和江南平叛,你们还看不出来明朝卫所屯田制的弊端吗?朕借口江南叛乱,好不容易才组建起了这么一支全员全训的常备军,如今刚刚有了点成效,你们又要让朕把他们打回原形,继续去做那穿着军装的农民!他当即将户部尚书马宪成召进宫中,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什么“书生之见”、“颟顸误国”之类的话都骂了出来,还斩钉截铁地说禁军不但不能撤裁,还要根据国防的需要进行扩充。
可是,马宪成素来强项,竟跟皇上吵了起来,甚至公然说出“纵是今年熬过去,日后又该如何?一旦粮饷不济,禁军在京畿重地闹粮闹饷,皇上即便是将微臣押赴东市、抄家灭族,却不知能否抚慰弹压得住那帮乱兵?”这样的不臣之言,让朱厚熜气得不行。
好在朱厚熜尽管生气,却也没有乱了分寸,发过脾气之后就跟马宪成开始算帐:一是各地卫所军缺编很多,待全国兵马整编之后,户部可按各地卫所实际兵员核拨军饷;二是对于那些缺编很多却又不甚紧要的卫所,兵部将予以撤裁,卫所原有的军屯田地九十六万三千七百多顷,半数收归官用或发卖,即有四十八万一千九百顷,由户部按制征赋;三是半数军屯田地将用于优抚安置退伍或被裁汰的军官兵士,执行赋银和税粮折半征收的优抚政策,以这三项增加的收入,也比当初粗耕粗收的军屯所得要多,难道还不能解决四十万禁军将士的军需粮饷?还有,京城薛陈谋逆、江南叛乱,国家从那些乱臣贼子手中收回了多少土地?无论是充为官田还是发卖,又能增加多少赋税?实行了子粒田征税和官绅一体纳粮之法,并将各地藩王宗室侵占的官民之田赎买为国有,国家每年又能增加多少赋税?废弛海禁,广开马市、海市之后,国家每年又能增加了多少收入?朕敢断言,不出三五年,你马部堂就会成为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富有的户部尚书!
马宪成万万没有想到皇上能把国朝的财政收入算得这么清楚,朱厚熜一席话说的他哑口无言。不过,朱厚熜也给了他个台阶,说户部掌管天下财政,你马部堂苦心谋划,支撑如此难局也确为不易,拳拳报国之心可法天下。其实照朕的本意,尽管禁军是全员全训的部队,但还是要抽出一部分兵员从事农业生产,军、师一级要建农场,各团、营、连也要养猪种菜,缓解京师副食供应的压力、改善部队伙食并减轻国家负担
事实证明,朱厚熜跟马宪成算的那些账后来都应验了,马宪成确实成了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富有的户部尚书,不但再也不用寅吃卯粮,甚至还能有财力用于整修漕河等百年大计之上。自此之后,他对皇上的崇拜就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第六章得失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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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听李春芳这么说之后,马宪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皇上自然是圣明天纵,但你们这么做,却是在让我们户部坐蜡啊!”
听他语气有所松动,李春芳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毕竟是抬出了皇上才降伏了这头山西倔驴子,让他觉得也没有多少可得意的,便故意板着脸说:“好你个马铁算盘,你欠着老曾他们兵部几百万两银子也不肯掏一点银子出来还帐,老曾他们正经的差事找你要钱,你还推三阻四的不肯,还说让你坐蜡!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年初财务会议上核定各部全年预算开支,兵部并没有匡算这次演习的开销,如今张口就要花去两百万,不是让我们户部坐蜡又是什么?如果各部都不照预算开支,我们户部的差事还怎么干?”
曾铣忙赔着笑脸说:“年初议事的时候,兵部确实未曾将这次演习的开销匡算在内,是我兵部的过错,还请马阁老见谅。”
见曾铣一直给自己赔笑脸,马宪成也不好再发脾气,叹了口气,说:“其实,让我们户部坐蜡还在其次,我更担心你们会招致朝野上下‘好大喜功’的讥评”
李春芳脸上又变了颜色:“好大喜功?老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宪成略带嘲讽之意地反问道:“这话什么意思,你李大阁老难道听不出来么?还非得让我当面把丑话说出来?”
“子实愚钝,愿闻其详。”
“说就说,反正老曾也不是外人。”马宪成说:“皇上奋万世之雄心,开我大明中兴之伟业,这已成为朝野上下之共识。如今九边不靖,北元虏贼亡我之心不死,皇上整饬武备、编练兵马的诸般举措也确是势在必行。可这一次要搞什么演‘戏’,就让人殊为不解了”
“有何不解?”
马宪成说:“出动数十万大军,却不是北伐,劳累三军,徒费钱粮。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过头?”李春芳冷笑着说:“上谕说的明明白白,此次演习一是为检验各军整饬武备操练兵马的成效;二来是为宣我大明国威军容以震慑北虏。虏贼逆天背恩,屡犯我大明边境,杀掠军民,掠我财物,边将累请兴兵讨伐。皇上天心仁厚,不愿轻启边战妄动刀兵,这些年里许开马市以示羁縻、遣番僧入蒙传教以笼络其心,其实都是在谋划北元各部归顺之事,使边庭无狼烟之警,边民无杀戮之残。但夷狄之人皆是化外野民,又最是执迷不悟,不以天威迫之武力慑之,他们终归还是难以悔悟。皇上这才想出了军事演习这么奇妙的一个法子,既能不动刀兵,又能扬我国势军威,深得‘仁服天下,威加四海’之妙。你老马自己想上一想,只派三五千人在京师南北大营的校场之上操练两日阵法,就能令北虏心生畏惧,不敢再妄想南下牧马之心吗?”
“我也知道皇上欲以如天之仁教化远外番邦,使其诚心来降,更没有说演习便是不对。不过,”马宪成说:“皇上睿智,说工业革命初见成效也就是三五年的事,到那时国朝财政便会大为好转,再搞这样的演习难道不成么?”
李春芳冷笑着说:“你等得,鞑靼可等不得!这两年里朝廷开马市以羁縻蒙元诸部,边关一直未动刀兵,他们早就养得马肥人壮,随时都会南下剽掠。真要再度犯边,袭破大同,第一个抢的就是你们山西。到时候,别说是开煤矿,你们山西的百姓又得饱受兵乱之苦。皇上如天之仁,体恤你山西百姓,为你山西百姓谋长久安身之计,你老马难道就一点也没有想过造福桑梓?”
若说李春芳只提到上谕,还不见得能说服马宪成的话,但他说到山西,正好说到了马宪成的伤心之处——他本是山西人士,鞑靼犯境,首当其冲的便是山西,自他懂事起,就经历了多次逃难之苦,家族之中更有多人或死于鞑靼之手,或被掠到塞外至今死生不知,可以说,比之其他朝廷重臣,包括一直主持军务,多年来督率明军与鞑靼交战的李春芳、曾铣等人,他在国仇之外又多了一层家恨,自然更为痛恨时常冒犯天威、骚扰边庭的北虏。此刻听了李春芳的话,国仇家恨一起涌上心头,马宪成不禁难过地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李春芳知道他已被自己说动,又趁热打铁说道:“若是再度犯边,酿成嘉靖二十三年之祸变。兴兵御寇、赈济流离失所的边地难民,朝廷要花多少银子?日后组织难民返乡、重建家园,又得花多少银子?我方才说你老马只会算眼前的小账,却不会算长远的大账,指的便是这个!”
马宪成沉吟着说:“子实兄,于公于私你都得给我交个底:花两百万的钱粮搞这么一场演习,就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使蒙元各部慑服我大明天威,诚心归顺天朝吗?”
李春芳说:“老马,你要这么说,我便无法答你,大概也只有天知道。但我明白皇上为何要说‘演习是不流血的战争’。兵部组织此次演习,宣示我大明军威兵势,使蒙元各部心生畏惧,不敢轻犯边庭,妄造杀孽。只此一项,不但北地诸省百姓得以安享太平,九边将士无性命之忧,朝廷每年所省去征调兵马御寇的军费更何止百万!此外,演习还能锻炼我大明将士阵法战力,使将能知兵,兵能习战,日后纵然北虏不思悔悟,仍要犯我大明天威,以此精兵强将,别说是抗敌御寇、守土卫国,便是追奔逐北、犁庭扫穴,都不是什么难事。既然演习有这么多的好处,纵然要花去两百万粮饷,我看也值!”
马宪成长叹一声:“你子实兄一张利嘴,真真胜似百万雄兵啊!若能如此,倒也是一件功德无量之事。这样吧,我与户部再匡算一下,看哪里能挪出两百万的钱粮来,再多便没有了”
李春芳还未说话,曾铣已离座向马宪成长揖在地:“在下代兵部并九边将士谢过马阁老!”
“哪里哪里,”马宪成一边回礼,一边正要说些客气的话,就听到门外有个太监的声音:“马老先生,皇上给旨你了,宣你即刻去往东暖阁见驾。”
李春芳低声笑道:“老马,两百万能糊弄过去老曾,可不见得能给皇上交得了差啊!”
马宪成苦笑着说:“见到皇上,我还是方才那句话:只两百万,再多便没有了!若还是不够,就请你子实兄将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看能卖得几文钱”
李春芳笑得越发开心了:“这话,你还是留着面圣的时候再说吧!”
马宪成匆匆而去之后,曾铣不无担忧地说:“粮秣的问题解决了,可皇上要巡幸边镇之事可怎么办?你我是否该和其他人一样劝谏皇上?”
李春芳也收敛了笑容,叹道:“到时候看看情势再说吧。组织实施还有一段时日,以皇上之睿智,应该不会在明日朝会上就把底牌给亮了”
却说马宪成跟随太监进宫见驾,一进东暖阁,朱厚熜便问道:“方才李阁老和曾部堂去找过你了?”
“是。”
“大概李阁老也将朕的意思跟你说清楚了,户部要拿出两百万的钱粮用于这次演习,有什么难处吗?”
马宪成既然已经答应了李春芳和曾铣,又知道皇上召见自己肯定是为了演习之事,在进宫的路上就已经盘算清楚,以国朝现在的财力,户部紧紧手,从四处里凑一凑,拿出两百万的钱粮倒是没有问题,但他多了一个心眼:既然皇上将演习视为“不流血的战争”,那么,演习之后,势必还要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以皇上向来的豪爽大气,赏赐惟恐不厚。如此一来,开销便不止两百万了。他担心皇上又跟他多要银子,便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臣不敢欺瞒皇上,要户部拿两百万钱粮出来,确实有难处”
有了此前设立禁军、开放茶马互市等多次教训,马宪成也不敢在精明的皇上面前随意大放厥词,叫苦之后,忙又详细解说道:“臣方才大致匡算过演习各项开支,比之屯兵京师,大致要多耗费军粮二百万石,银五十万。如今北方诸省大兴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