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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载昀也跟着说道:“海大人,我知道你是一位好官,我父王那样**于你,实在是唉!”
身为人子,朱载昀终究还是无法在别人的面前,用多么激烈的语言来指责父亲,可海瑞今日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他又实在不好意思说些不咸不淡的话,万般无奈只能化做一声长叹。
海瑞仍匍匐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世子爷、郡马爷,海瑞今日得蒙两位相救,感激不尽,不劳两位吩咐,海瑞也会将今日之事全然忘却。只是”
海瑞也长叹一声:“荣王千岁所做之事天怒人怨,海瑞身为湖广巡按,不得不察,并已于数月之前拜发奏疏,向朝廷举劾了荣王千岁。这一点海瑞已向荣王千岁当面禀明。身负宪命,职责所系,还请世子爷和郡马爷见谅”
赵隐和朱载昀并没有任何惊诧或不满的表示,而是说:“海大人请起,我们坐着说话。”
海瑞以为两人今夜闯进荆州府衙,还不惜屈尊降贵给自己行跪拜之礼,为的原是求自己吃个哑巴亏,不要把荣王千岁干的那些龌龊之事上奏朝廷,但见两人如此,倒让他不禁心生疑惑,叩头之后起身,垂首说道:“请世子爷和郡马爷训示,海瑞站着领训便是。还有,身为大明臣子,君君臣臣之礼不可稍有偏废,还请世子爷和郡马爷对海瑞直呼姓名,万不可再以‘大人’相称。”
海瑞虽只有二十来岁,却干过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上疏参劾内宦骄纵不法,使皇上自司礼监手中收回了批红大权,加重了内阁的事权,他的名字更是响彻大江南北、两河上下,赵隐对他的风骨更是知之甚详,知道他恪守朝廷礼法,绝对不会在皇室宗亲面前坦然就坐,也就不再勉强他坐着,直截了当地说道:“其实,此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是皇上告知我的。此外,我今次回荆州,奉有圣命,要将荣王千岁迁居京城。”
海瑞诧异地抬起了头,看了看一脸肃色的赵隐,却突然发现坐在一旁的荣王世子朱载昀的眼圈已经红了。
“海大人,你乃机敏通达之士,皇上此举是什么用意,也就不必由我细说了。可惜!”赵隐长叹一声:“王命下,不俟驾而行,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竟酿成今日之祸,连累着你也受辱了”
海瑞想了想,才说:“海瑞方才已说过,定会将今日所受之辱全然忘却。只是,海瑞尚有一事不明,还请郡马爷不吝赐知。”
“海大人请讲。”
“不知皇上是何时将海瑞参劾王爷一事告知郡马爷的?若不算是朝廷机密,可否告知海瑞?”
“当然不算什么朝廷机密,我也不好瞒着海大人。”赵隐说:“本月初六,皇上专门召见了我,已将此事告知于我。”
原来,在接到海瑞奏疏之后,朱厚熜左思右想,还是坚信海瑞绝对不会说谎骗自己,就在给张居正下密旨命其暗中调查此事后不久,召在禁军任职的赵隐入宫觐见,向他告知了海瑞上疏弹劾荣王阿宝盗墓一事,命他即刻回乡把阿宝接到京城来。此举用意不外乎有两个:一是不让阿宝那个祸根继续留在江南给朱家皇族丢人现眼,谅他也没有胆子在天子脚下胡作非为;二来也是想在事态尚未恶化之前,将阿宝弄走,免得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海瑞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之中流出了滚滚热泪,面向着北方跪了下来,哽咽着说:“吾皇圣明!微臣海瑞有负圣心厚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皇上的这两层用意,海瑞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之所以要问皇上召见赵隐的时间,只是想知道皇上是否信任他。听赵隐说是本月初六,那时奉密旨暗中调查此事的张居正兴许还没有回到南直隶,张居正回奏皇上为自己进行佐证的奏疏大概也还没有拜发,皇上就已经安排赵隐回江南,可见皇上对自己深信不疑,不待张居正明白回奏便做了决定。虽说一边是天家至亲、皇上的嫡亲堂弟;另一边是自己这个区区的六品芝麻官,皇上却能如此信任自己,怎能不让海瑞激动莫名?
说真的,今日遭受荣王千岁那样的肆意**,海瑞曾想要一死抗争以全名节;后来见到封治乾和邓志杰两人那样丧德无耻,不敢以正道事君,也不敢以直言论政,又让耻于这些人同流合污的他对大明官场产生了极度的失望,甚至是一种锥心的绝望,不禁萌生了辞官不做的念头。但是此刻,所有的这些想法都烟消云散,随即而来的,则是对自己方才那些逃避现实的想法的无比惭愧和矢志效命家国以报浩荡天恩的激情!
赵隐颇为尴尬地苦笑道:“皇上自然是圣明无双,惟是如此,世子与我商议再三,都认为如今请王驾千岁迁居京城已然是断不可行了”
“郡马爷的言下之意是——”
赵隐叹道:“王驾千岁往日多有不遵国家法度之情事,今日又做出这等**朝廷命官,玷污纲常法度之事,朝野上下定会一片哗然,势必还会累及皇上千秋圣名,其罪之大,已非道里可以计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世子携在下今夜冒昧前来,一是向海大人赔罪;二来也是与海大人商议此事。”
其实海瑞早已想到了此节,尽管心中有些委屈,但也知道荣王朱厚熘身份特殊,皇上一心想把这么丢人的事情掩盖过去。因此,他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荣王千岁上呈自劾奏疏向朝廷请罪,诚心悔过并痛改前非,海瑞绝不再生事端。”
“不不不,海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赵隐说:“皇上的本意,原也不想将此事张扬出去,可今日王驾千岁凌虐海大人之事已闹得荆州一府人尽皆知。不出旬月,便会传遍江南各地乃至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区区请罪之举只怕已难掩天下悠悠众口。唯今之计,只有请海大人以湖广巡按御史衙门的名义,将王驾千岁圈禁于王府之中,并即刻上奏朝廷,恭请皇上裁夺。如此或能挽回天家颜面并澄清皇上圣名于万一。”
这样做自然能堵住朝野上下清流的嘴,但做出提议的是荣王千岁的世子和女婿,就不免让海瑞十分为难,更有几许疑惑,沉吟着说:“若是皇上雷霆震怒,要将王驾千岁依律治罪以明纲纪、严法度。又当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荣王世子朱载昀突然说道:“我愿以此身代父王抵罪。请海大人将这层意思也一并上奏朝廷。”
海瑞被深深地震撼了,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说:“世子爷至公至孝、大义灭亲,当为皇室宗亲及至我大明亿兆生民之楷模!”
第九十四章道法玄妙()
清晨时分,一顶四人抬的轿子在众多青衣小帽的奴仆的护卫下,悄然出了辽王府,直奔城西玄都观而去。
荣王朱厚熘绰号“阿宝”,其实他虽喜好财帛、贪婪无度,人却并不愚蠢,气头上做出了**朝廷命官那样的事情,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也不免有些担心,这些天来一直窝在家中,没有出王府半步。但是,儿子朱载昀和女婿赵隐却整天在他面前呱噪,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向朝廷上呈请罪疏,弄得他既提心吊胆,更觉得心烦意乱,今日一大早,就借口要到玄都观进香,带人出了府。非常时期,为了不致招摇,他既没有乘坐亲王十六人抬的大轿,也没有动用亲王的仪仗,连随行的侍卫都换上了便服。
玄都观是荆州城里第一大道观,始建于北宋熙宗年间,迄今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一直香火不断。前些年里,嘉靖皇帝崇信道教,上行下效,阿宝也学着皇上的样子,终日设坛建醮,与一帮缁衣羽冠之流打得火热,还被嘉靖皇帝以“飞元真君”的名义封为“灵霄上清飞元真君座下元虚大真人”,算是确定了阿宝在仙班里的名位,仍是皇上手下第一等的上仙。这几年,皇上突然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他也只好跟着收敛了一点,不再公开做那些扶乩跳大神之类的荒唐事,但还是时常到各大道观进香礼拜,其目的不外乎是要想求得太上大罗天仙的护佑,既能永保荣华富贵,又能多多发财。
这不是阿宝第一次来玄都观进香。三月之前,初来乍到荆州城,他便到过玄都观,听陪同他前来的荆州知府封治乾说这里的签很灵,他就兴致勃勃地抽了一支,抽得是第三十七签,签文是:
生来自有荣华伴,黄粱未熟梦已醒;
孤帆远影万里去,盖棺未必能定论。
这是一支下下签,解签也有四句话:急水狂浪,不可妄为,清心寡欲,回头有岸。
阿宝一看是下下签,心里就老大的不痛快,加之签文不妙,除了第一句勉强还算中听之外,后面三句竟没有一句是好话,让他更是十分恼怒,顺手把那支签扔在地上,不屑一顾地说:“什么灵签,简直胡说八道,我偏不信它!”
其实,封治乾还跟阿宝说过,玄都观里的掌教真人无尘道长最会解签,大凡抽签之人都会请他讲解一番,经他点拨,签文中暗含的玄机就会一一弄个明白。但阿宝既然不满意这支签,自然不肯屈尊去请教无尘道长——说真的,若不是因为他一直崇信道教,不敢在这道家胜地玄都观里造次,当场砸了签筒,甚至打杀了那个无尘都有可能!
但是,阿宝活了三十七年,修道已修了二十多年,不说走火入魔,在骨子里都是信的,回去之后就细细想那签文,竟隐隐有些后怕。尤其是那第一句“生来自有荣华伴”已将他天潢贵胄的身份点破,更显得颇为灵验。眼下遇到这样烦心的事儿,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求签一事,就急匆匆赶到玄都观里来,想找那个无尘道长指点迷津。
轿子一直抬进了玄都观门口,阿宝下了轿子,走进观中,里面空无一人——在他到来之前,早有家奴前来清场,轰走了一应闲杂人等。阿宝下了轿,来到三清大殿之上,恭恭敬敬地向三清老祖各敬了三柱高香,然后在签筒中翻找了一阵,想找到自己当初抽的那支签,拿着去找无尘道长讲解。
谁知道,找来找去,找到了一支三十七签,签文却不是自己当初看的那样,阿宝心中不禁起了疑,问一旁为他敲钟鸣磬的小道童:“你们观主呢?”
一位小道童朝他施了一礼,应道:“在观中清修。”
一名侍卫狐假虎威,冲着那名小道童喝道:“王驾千岁驾到,你们师父威吓不出山门迎接?”
那位道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家师父年事已高,一年前便不见客了。”
“不见别的客,也不见我家王爷吗?惹恼了王爷——”
那名侍卫还想耍威风,心中有事的阿宝便喝住了他,对那位小道童说:“烦请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本王求见。”
小道童领命而去,不一刻就回来了,说道:“我家师父请王爷进去。”
臭杂毛还要摆架子!跟随阿宝来的侍卫脸上立刻变了颜色。但阿宝有求于人,也不好象往日那样耍蛮施横,就跟着小道童走出三清大殿后门,来到了道观的里面。
这里显然是道家清修之地,种着大片的青竹,不但有夏日里难得的清凉,还显得十分幽静。穿过了那片竹林,就来到一处房舍门前。小道童站住了:“我家师父一直在这里清修,请王爷进去便是。”
阿宝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走了进去,侍卫们想要跟着进去,却被小道童挡住了:“我家师父只肯见王爷一人,请各位留步。”
“什么——”侍卫们大叫起来。
刚进门的阿宝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就在这里候着!”
阿宝走了进去,只见靠着画有太极图的墙根下,正中摆着一个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位身穿黑布道袍、须眉皆白的古稀老人,脸颊消瘦,身形颀长。听他进来,原本微闭的双目睁开了,射出一道精光,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嘴里淡淡地说:“王爷在上,贫道稽首了。”声音虽不大,却脆如铜磬。
阿宝不禁暗暗称奇:难怪这个无尘道长架子这么大,原来真是有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胸中气焰顿时矮了一截,抢先行了一礼:“弟子朱厚熘参见道长。”
“王爷不必多礼,请坐。”
阿宝见这里并没有设座,只在无尘的对面放着一只蒲团,好在他虽胖得赛过一头大肥猪,但多年修道,盘腿打坐对他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儿,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无尘道长说:“王爷来见贫道,可是为了三个月前抽的那支签?”
“正是。”阿宝欠欠身子,恭敬地说:“签中有许多玄机,弟子一时参悟不透,想请道长指点迷津。可惜,却没有找到那支签,不过,签文我都记住了”
无尘道长摇摇头:“王爷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