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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严分宜是首辅,自己不想要权,我这个次辅还能怎么说?”李春芳没好气地说:“要知道,肃卿此举可不单是把严分宜那个老贼放在火上烤,更是把我们内阁辅弼之臣都放在火上烤啊!”
听出李春芳话语之中有按抑不住的抱怨,夏言笑道:“子实兄,你也莫要再怪肃卿将你内阁诸臣置于众矢之的,他虽待罪官场时日尚浅,却也深知宦海沉浮仕途艰难,之所以支持那个海瑞上疏朝廷,提出抑制内宦加重内阁事权之议,全是出于一片公心。”
“我自是知道肃卿出于一片公心,只是年轻人做事终归考虑不周,竟让严分宜那个老贼拣了偌大一个便宜。再者说来,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先来打个招呼,让你我如此措手不及,却不该是门生应有的尊师之道啊!”
夏言当年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京城各部院司寺,如今虽赋闲在家,朝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自然也知道海瑞上呈奏疏事前征求过高拱的意见,因而对高拱未曾先来请示自己也略有不满,但他自有宰辅的气度,不会与自己的得意门生计较太多,便说:“肃卿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朽身份已不同往日,此事非同小可,心里有话不说是为不忠,说多了却要讨人嫌,更会给人以妄言干政的口实;而你亦因莱州之事受到牵连,事先不知道也比知道的好,你切莫误解了肃卿的一番好意。”
夏言一向偏袒高拱,李春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想起白天内阁里发生的事,仍是心意难平,又愤愤然说道:“可笑严分宜那个老贼矫情虚伪,还要三辞三让,更玩出个封驳的把戏。他是那种以正道事君、敢言直谏之人吗?真真可笑之至!”
夏言微微一笑:“身为阁揆,若不做足这个戏份,岂不招致朝野上下恋栈贪权之非议,更遭皇上猜忌有夺权自用之心?严分宜此举可谓深悟阁揆处身之道啊!”
李春芳今日专程前来拜谒夏言,是想求夏言指点应对之策,不愿意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多费口舌,便直截了当地问:“听你公谨兄言下之意,也是赞同肃卿之议了?”
夏言仍不正面回答,问道:“我大明立国近两百年,权阉巨宦出了不少,如英宗正统年间的王振、天顺年间的曹吉祥,宪宗成化年间的汪直,武宗正德年间的刘瑾等人,依子实兄之见,这些人可恨否?”
李春芳毫不犹豫地说:“那等权阉巨宦祸国乱政,其滔天大罪罄竹难书,朝野上下正人君子无不愤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东厂可怕否?”
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几十年的政友,李春芳怎能不明白夏言为何会拿这种路人皆知的问题来考问自己?叹了口气说:“公谨兄,我不是说肃卿和那个海瑞所言之事不对,只是这种事不是他们这样年轻位卑之人所能论的。适才在兵部,曾铣等人便持此议。以曾铣对肃卿的赏识,尚且这么想,推及京城各部院司寺职官司员,又会做何之想?”
夏言摇摇头:“子实兄此言差矣!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大明王朝的职官无论年方几何、官居几品,都该以正道事君、直言极谏。”
“公谨兄真这么看?”
“你我相交几十年,我何曾打过一句诳语?”夏言正色说道:“阉奴为祸家国社稷由来已久,东厂**朝臣士林更远非一日,许多朝臣都畏惧其势而缄口不言,甚或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及科道言官亦多有屈膝投靠、卖身求荣者,以致阉寺之祸日甚一日。诚然,朝臣士子昌明理学心学,以圣贤之道陶冶节操、磨砺人心,使我大明朝野上下始终有一股浩然正气在,无论权阉巨宦权势是何等的熏天、气焰是何等的嚣张,总有不少正人君子以力挽狂澜于既倒为己任,愤然而起,上疏谏争,以求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虽身受酷刑仍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碧血丹心可昭日月,正气傲骨留香青史,终使王振、刘瑾之流或遭天谴而死于非命,或伏身受国法之诛。然则国朝既有这样的浩然正气,更有许多鲠骨直臣,何以仍会有权阉巨宦层出不穷?王振之后有曹吉祥,曹吉祥之后有汪直,汪直之后更出了刘瑾等八虎诸阉,扰乱纲常,把朝廷搞的乌烟瘴气?”
夏言问过之后,略一停顿,似乎想让李春芳品味一下自己的问题,然后接着说道:“一言以蔽之,制度使然!阉寺专权擅政之祸,史不绝书。我朝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看到前朝这一弊政,便明宣诏令,凡内宦敢于干政者,处以剥皮之极刑,法度不可谓不严。可是,自成祖文皇帝创立东厂并信用内宦、委以权力而始,历代先帝无不宠信阉寺内官,置内阁、五府、六部形同虚设;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太祖高皇帝这条律令虽仍高悬于庙堂之上,却成了一纸公文。皆因司礼监有批红之权,可代帝撰拟诏谕、批阅章奏,遂使阉寺这等刑余之人竟能堂而皇之地干预政事,更令人扼腕慨叹的是,此种亘古未闻之事竟因袭下来,成为国朝理所当然的制度。而以往那些上疏参阉党的大臣,囿于祖制,虽然抨击阉党不遗余力,却始终心存为尊者讳的顾虑,只论家奴不论君上,更不敢直言祖制大弊,才使得阉党能够藏身大弊之后,依附皇权、蒙蔽君父,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人主失察,仍会死灰复燃,继续淆乱朝纲、为祸家邦。”
说着说着,夏言激动地站了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以孝宗弘治皇帝之贤明,仍宠信靠讲佛法幸进的阉寺李广;以当今圣上之睿智,亦不免有阉奴虐打朝廷命官之事,若日后我大明出一位如武宗正德先帝那样的玩乐天子,荒嬉享乐,不理国政,将政事都委于阉奴,势必还会如当年刘瑾一样,部院司寺的题本、封疆大吏的奏折,门人清客可以代为批答;厚颜无耻的小人、贪得无厌的墨吏,可以随意封官鬻爵,将国家律法、朝廷名器践踏无余。是故大弊不革,就算死了一个王振还会再出一个王振,诛了一个刘瑾还会再出一个刘瑾!我大明何以江山永固、皇图昌盛?”
李春芳叹道:“公谨兄,你所论的这些可都是君道,君道可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所能论的”
夏言一哂:“君为臣纲,君道不正,臣道何以能正?君臣合道,上下一心,朝政自然就能清明,国势自然就能强盛。反之,则会政事糜烂,纲法名器不具,国家衰败覆亡也就时日无多了!”
见夏言如此慷慨激昂,李春芳仿佛又看到了当日那位位列朝堂、指点江山的内阁首辅,不由得摇头笑道:“公谨兄,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在和我打哈哈?”
夏言一愣:“打哈哈?什么打哈哈?”
“那个海瑞呈上那道请抑内官重阁责疏,朝野上下皆以为是贵门生高拱所指使。对于抑内官、裁东厂之议,朝野士林无不拍手称快,谁也不会公开上疏反对;而重阁责之议,可就难说了。”李春芳低声说:“严分宜那个老贼尚且那样诚惶诚恐,玩那样畏惧退避的把戏,若换做是你公谨兄,就更成为众矢之的,日后何以能重入内阁、执掌权枢?”
李春芳所言并非杞人忧天,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之制,集相权于皇权已近两百年,君父亲操权柄、乾纲独断已成为天下人的共识,更被朝臣士子视为理所当然,无论是内阁拟票,还是司礼监批红,说穿了都只不过是代替皇帝行使皇权而已。因此,无论是权阉专政,还是权相柄国,都不能见容于朝野清议,势必要招致一帮恪守国朝礼法、祖宗规制的清流官员的抵制和抨击。比如嘉靖初年,内阁首辅杨廷和有拥戴当今圣上以外藩入继大统的大功,成为说一不二的顾命大臣,尽管他一心效法古之圣贤,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废寝忘食,一心为公,却还是遭到了那帮理学之士的交章弹劾,更何况夏言当初就因过于刚直且自负骄横,受到了朝野上下颇多非议,若是日后复出,难免会遭人诟病,认为他早就图谋专权擅政了。
夏言闻言却哑然失笑:“我如今已是年过六十的人了,游宦三十多年,历经正德、嘉靖两朝,见过了多少朝廷变故,胜残去杀的人事代谢看也早就看腻了。别的不说,在我之前,我朝就出了杨廷和、蒋冕、毛纪、费宏、杨一湥А⒄盆⒌增恰⒎较追颉⒗钍薄⒐硕Τ际皇赘ǎぴ蚴辏淘蜓拢思尉甘吣曜溆谌紊系睦钍敝猓栽獍征恚粲舳觯捎心苌浦照呗穑咳缃窕噬闲砦乙阅诟蟠笱恐跋瓮烁笮菅咽翘於骱频矗窀以僮龀鍪乐耄抗┦比眨冶阋菔枨笕ィ倾诠槔锪恕!�
李春芳笑道:“严分宜那个老贼这么说,如今你公谨兄也这么说,还是畏惧人言啊!”
“生逢盛世,得遇明君,做一乡村野老,优游林下,有泉石天籁伴桑榆晚景,又何乐而不为?何况,”夏言将目光透过窗棂,投向了悠远的碧空,感慨地说:“皇上圣明,睿智天纵,顺应臣心民瘼,革除内宦干政之大弊,此乃我大明家国社稷之幸、百官万民之福!与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比,与我大明之天下苍生相比,我个人之进退出处,孰与轻重?”
李春芳愣了半晌,起身向夏言深深地做了一个长揖:“至公无私,国朝无出夏公谨之右者!”
第六十二章愤起反击()
人有头颅躯干,主自身本体,称为“五体”;又有殖器,主后代繁衍,称为“宫”,“五体”与“宫”俱全,才是一个完整之人。因殖器至关重要,又有俗称曰“命根子”。
太监去了“宫”,就是断了独自立身之根,只有寄身皇家为奴,依附主子为根,方能安身立命。倘若一朝被皇家主子所弃,便如断根之数立刻枯烂而死。因此,那些太监无不恭顺卑微地逢迎,巴心巴肝地侍奉,以求得主子的垂怜和庇护,只要主子根干粗壮,他们也就能枝繁叶茂了。
可是,人算有数天命无常,整日价提心吊胆地看着主子的脸色过活,可还是有人要来断自己的根——那个天杀的的贼配军海瑞,走了狗屎运先当上知县又中了制科进士,竟不知死活地上了一道名为请抑内官重阁责疏的奏疏,公然提出要复立太祖高皇帝铁牌,恢复旧制,抑制内官职权!而主子万岁爷受其蛊惑,竟下旨将海瑞那道要命的奏疏明宣诸臣,命满朝文武直陈己见,更如同一声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所有内宦的头上:外面那些臣子要么是趋炎附势之辈,专一会落井下石;要不就自持清正,看不起咱家这些刑余之人,自然也会痛打落水狗。在这要命的时候,还能指望谁来搭救咱家?
在经过了最初的惊恐之后,作为中宫第一人的司礼监掌印,陈洪不甘心就此束手待毙,愤然开始了防守反击,一边串联了宫里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各宫管事牌子等有头有脸的貂铛贵宦,说服各宫主子娘娘在主子万岁爷面前替他们求情;一边责令如今依然存在,却不知道还能维持到几时的东厂加强了对满朝文武的监视。
作为由皇上直接掌握、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任提督的皇家侦察刑治机构,东厂负有监控百官有无二心、办事是否公正、交往是否有结党纳贿之嫌以及民情世俗之变化等重要职责,自从成祖文皇帝设立而始,就成为皇上的耳目而深受历代皇帝信用和倚重,能在位于东安门外戎政府街的东厂衙门大堂上公然挂出“朝廷心腹”的匾额便是明证。此外,一经成立,东厂的敕谕就最为隆重。大凡内官奉差关防,铸印用的都是“某处内官关防”统一格式。惟独东厂不同,关防大印用的是十四字的篆文“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关防”,既点明“钦差”,又加上“太监”二字称号,以示机构之威、圣眷之重。
东厂设本厂掌帖刑千百户两名,掌帖两名,领班司房四十余名,档头办事百余名,番役千余名,机构庞大等级森严,不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些位列九卿威权圣重的三法司都不能辖制,就连同样由皇上亲自掌握的锦衣卫也在他们的监控之内,其权势之大,气焰之凶,也就不难想象。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上至皇亲国戚、公侯卿相、下到百姓黔首、升斗小民,莫不谈虎色变,更无人敢拭其锋,见到锦衣怒马、操京师口音之人,都远远地避到一旁,看也不敢多看上一眼。
闻知那个海瑞上呈奏疏之中要主子撤裁本衙,东厂上下无不义愤填膺,且事关生死存亡,自然同仇敌忾,所有被安插在六部九卿等朝廷要员家中和京城各部院司寺的番子暗探一起出动,不多几日便搜集到了一大堆朝廷职官不轨言行的情报,比如内阁首辅严嵩其子严世蕃在手心之中写有一个“可”字,但凡有人问到海瑞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