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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大小政务都委托给了内阁处理,分管军务的次辅李春芳也奉旨一直参会,他这个首揆又得承担起李春芳分管的兵部、工部和兵工总署等衙门的公务,就更忙得不亦乐乎。
多干点活,对于一心想独承顾问、威权自用的严嵩来说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一种“会当临绝顶,一览群山小”的快意——要知道,如今的内阁虽已有首辅、次辅和群辅之分,且由首辅总领京城各部院司寺和两京一十三省大小庶务,但每位阁员分职其责,手中都有一块实打实的权力,皇上批下来的奏疏,他可以借首辅的名义握着那支枢笔不放手,旁人也不好与他去争票拟之权;但其他阁员分管的部衙,他也不好直接找部衙堂官来内阁回话、议事,久而久之,在不归他分管的部衙,他这个首辅就渐渐失去了一言九鼎的权威。尤其是次辅李春芳分管的兵、工两部,因兵部尚书曾铣、工部尚书林之诠都是夏言一党中人,加之户部尚书本身就由同为夏党要员的阁员马宪成兼任,这三个部衙便成了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视他这个首辅更形同虚设一般。今次代李春芳处理公务,不但让他重新找回了当日与翟銮共同主政之时那种役使六部、号令百官的感觉,更让他发现了兵工总署往来帐目不清,有贪墨之情事,他已密嘱自己门下的兵科给事中方祥暗中查访,一旦找到确凿证据,便要拜上奏疏弹劾兵工总署署长魏增魁。至于最终目标,自然是兵部尚书曾铣乃至次辅李春芳,继续他借山东莱州受灾一事发难而未果的倒夏大计。
正在一边踱步,一边想着这些心事,严嵩余光突然瞥到通政使司右通政赵文华的身影在内阁的门边一闪,象是朝里面窥视了一眼,接着就飞快地闪进了门里。
通政使司是大九卿衙门之一,职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早朝时汇总在外之题本奏本,在京之奏本呈进大内,由司礼监转呈御览,有径自封进者则参驳;午朝引奏臣民之言事者,有机密则不时入奏,职责十分重要。因此,嘉靖二十三年,严嵩借薛、陈谋逆之事挽回圣心,重新进入内阁之后,便趁着调整增补十八衙门堂官佐贰的机会,将自己的螟蛉义子赵文华拔擢为通政使司右通政。凡外臣上疏奏章,只要涉及朝政大事,必由赵文华将副本先送严嵩阅看,然后才上奏。严嵩因此也得以对京城各大衙门、天下各省府州县各级衙门的动向和奏议了然于心,并能事先深思熟虑、参祥谋划,皇上每每问起政事,所奏大都能契合圣意,多次赢得皇上的赞誉,对他宠信日盛一日;对于那些参劾自己的奏疏,更能早做提防,使自己首辅之位坚如磐石。
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更为了不致引起皇上的怀疑和猜忌,严嵩严令赵文华平日不得到内阁来,一应奏疏都交由严世蕃传递,而以严世蕃的聪明才智,看过奏疏之后,便能给严嵩提出许多很好的建议,父子三人配合默契,固宠邀荣自是无人可比。
看到赵文华急冲冲地进了内阁,严嵩心里不由得起了疑:这个时辰他该整理奏疏准备呈报司礼监,为何却要到阁里来?莫非是有紧急之事要禀报?于是,他轻声咳嗽一声,转身折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果然,他前脚刚进值房,神色慌张的赵文华也不经通报就径直闯了进来,结结巴巴地叫道:“爹”
严嵩压低声音呵斥道:“什么爹?你真要孝顺,就不要动不动就往阁里跑,眼瞅着上朝的时辰就到了,撞着其他阁老,又该要嚼为父的舌头,说为父把持言路、蒙蔽圣听了!”
“是是是,爹训的是。”赵文华唯唯诺诺地说:“儿子也知道这样不太妥当,只是兹事体大,儿子不敢不赶紧过来禀报爹”说着,他从袍袖之中拿出几张笺纸,递到了严嵩的案头。
严嵩目光示意赵文华关上值房的门,然后拿起了那份几张笺纸。抬头一行字映入眼帘:请抑内官重阁责疏。
即便是修行养气几十年的当世大儒,又是浮沉宦海几十年的内阁首辅,严嵩只看到了这个题目,顿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才稳定了心神,问道:“这这是谁上呈的奏疏?”
赵文华义愤填膺地说:“回爹的话,便是那个天杀的贼配军海瑞!”
严嵩正色说道:“什么贼配军?他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又是新科制科进士,且不可仍存门户之见,以旧称轻之贱之!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爹的话,昨日酉时许,那个海瑞将奏疏呈进东阙门我通政使司值房,恰是儿子当值”
原来,觐见了皇上之后,高拱在遵上谕参加军事检讨会之余,将海瑞的那道为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疏奏疏改为就事论事的请抑内官重阁责疏,修改之后还给了海瑞。海瑞对于高拱奏疏中提出的那些建议无不叹服,但他还是不同意让高拱署名,与自己同担风险。而高拱因为知道皇上圣意已决,海瑞这道奏疏呈进,不但无罪,反而能一举名震天下,他便不好再坚持署名,分享海瑞的社稷之功。
嘉靖二十六年五月初三,海瑞向朝廷上呈了那道请抑内官重阁责疏,由于此疏事关重大,而且自度此疏一旦上达天听,或许就有杀身之祸,他于三日前便斋戒焚香沐浴,并前往翰林院修撰陆树德坟墓,祭拜了那位于嘉靖二十三年上疏弹劾逆党陈以勤,被同僚逼迫自缢而死的耿骨直臣。
这份奏疏落到了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手中,他知道事关重大,也不敢命人誊录,就先择其要点摘抄了下来,赶紧来到内阁禀报严嵩。
第五十九章父子同心()
严嵩一边飞快地浏览赵文华摘抄的海瑞那道请抑内官重阁责疏,一边问道:“那么,这份奏疏还未有他人看过?”
“是。儿子未将这份奏疏登记入册,更未委于属下誊录副本入档。”赵文华谄媚地说:“兹事体大,爹没有发话,儿子怎敢擅自决断”
“糊涂!”严嵩厉声说:“大明会典载有明文,通政使司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你身为部衙佐贰,其任何其之重!怎能私自扣压外臣奏疏而不即时上达天听?速速回去登记入册,誊录副本之后即刻呈进大内!”
赵文华尚在**,严嵩又加重了语气:“蒙蔽圣听是不赦之罪,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了你!”
“那么,此事”
“此事老夫已经晓得了,自会酌处,你不必多说什么了。孝顺不孝顺不在这上头,老老实实干好皇上交代给你的差事,给为父争口气,让为父在皇上和满朝文武面前能理直气壮地为你说话,那就是最大的孝顺!”严嵩说:“昨日奏疏呈进之后,你便可下值了。东楼交卸了大理寺的差使,如今赋闲在家,终日烦闷不已。你可多去找他亲近亲近。”
赵文华心领神会地说:“儿子明白了。”
当日严嵩回到府中,严世蕃一边扶着他朝书房走去,一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爹,那份奏疏皇上可曾发回内阁拟票?”
严嵩点点头:“已经发了。”
“皇上圣明!”严世蕃欣喜若狂地说:“我大明朝立国近两百年,尚未出过实权宰相,儿子恭喜爹爹破了这个天荒!”
严嵩默默地看了儿子一眼,也不应声,一直进了书房,坐定之后,才缓缓地说:“先不说这个,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严世蕃一边跪下帮父亲脱去朝靴、换上布鞋,一边说:“此事来龙去脉,儿子大致都打听清楚了。出了琼林宴之变后,那个狂生海瑞便起草了这份奏疏,并找了昔日营团军的老上司戚继光和高拱二人。两人大概是怕担干系,都不敢具名。海瑞便独自上呈了这份奏疏。”
“他为何要上呈那道奏疏?”
“海瑞那种人,让他玩心机只怕他还玩不出什么花样,不若照直去想。儿子以为,起因还是他奏疏中所陈黄锦那个阉奴虐打杨继盛一事。”
严嵩点点头:“这一点你倒说的不错,不愧有识人之能。那么,你何以认为圣意已经决断?”
严世蕃说:“儿子先前也有许多疑虑:其一,阉寺本是天家奴才,最不遵律法、守规矩,持宠虐打朝廷命官,前朝史不绝书,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新科进士,即便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偶有得罪之处,遭围攻漫骂乃至殴打之事也不鲜见。比之英宗正统年间的王振、天顺年间的曹吉祥,宪宗成化年间的汪直,武宗正德年间的刘瑾,我朝阉寺倒还算规矩本分,皇上怎会只为了个杨继盛,便改易祖宗家法?其二,论这世间能皇上信任之人,谁能比得过吕公公?他还没死,如今正坐镇南京,又替皇上看着江南大半个家,于情于理,皇上也断不会弃之如蔽履;其三,掌着司礼监的陈洪那个阉寺的侄女陈妃正蒙皇上恩宠,又刚刚给我大明产下了龙子,在这个当儿,皇上也不会不顾忌陈妃的面子”
见父亲频频点头,似乎赞同自己的分析,严世蕃又说:“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高拱于觐见皇上之后,又曾见过海瑞,嗣后不久,海瑞便呈上了那道疏。若说高拱已探明了圣意,他为何仍不愿意署名,任由海瑞一人独得那份社稷之功?而海瑞在上呈奏疏之前,还曾专程祭拜过那个吊死鬼陆树德,想必也是担心会获罪论死,以此明心志壮胆色。是以儿子也不知道皇上到底会否准其所奏。直至方才听爹说皇上已将此疏发至内阁拟票,儿子才断定圣意已是默许了——事情是明摆着的,那么大的事情,若是皇上未曾决断,势必要将那份奏疏暂且压着,或者干脆就淹了,何必即刻就发到内阁拟票?”
这一日里,严嵩心中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自然也要派人去打听这份奏疏的来龙去脉和所涉及之人的背景、举动,与严世蕃打听的情况并无出入,便微微颌首:“不错,你说的倒是入情入理。只有一点没有说对,高拱不肯署名,正是说明他已探明了圣意。他那种迂直书生素来自诩慨然以天下事为己任,若非已查知圣意,兴许就与海瑞一同署名上奏了。”
严世蕃皱着眉头想了一想,豁然开朗:“爹鞭辟入里!高拱好名且一向自负得很,确会如爹说的那样上疏极谏以博直名。”
“如今的关窍已不是海瑞,而是高拱。”严嵩说:“东楼,你可知道他意欲何为?”
“高拱那种人跟他那个老不死的师傅夏言一样,最瞧不起那些阉寺,加之当年他在营团军任职之时,那些阉寺曾卡过他的脖子,结下了仇怨,此次黄锦那个蠢东西不经请旨便虐打杨继盛,正好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严嵩沉默了一下,问道:“循常理去想,大致便是如此。不过,既然高拱屡次见到海瑞,又焉知不是要为他恩师夏言复出或李春芳那厮谋夺为父首辅之位未雨绸缪?”
“儿子开始也曾这么怀疑,但仔细想来当不会如此。”严世蕃说:“我们让叶樘弹劾李春芳任用匪类祸害百姓,皇上虽未准奏,但受山东莱州一事的牵连,李春芳的圣眷已大不如前,即便眼红爹的内阁首辅之位,今生怕也是无望企及了。至于夏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夏李一体,且山东莱州之事他的门生故吏也脱不了干系,比如山东巡抚林毅、布政使刘正平都是他的党羽,他任用的封疆大吏今次也被砍了脑袋,皇上即便有意要起复夏言,也断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依高拱之才,当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会否是高拱为求帮其师夏言及李春芳二人脱罪,才窜唆海瑞上了那道疏,用意是在把朝局搅乱?”
严世蕃斩钉截铁地说:“那他就是在找死!要把水搅浑,他策动别人弹劾徐阶,甚或我父子倒在情理之中,可要拿司礼监当箭靶子,只怕火没有烧起来,倒先把他自家烧死了!皇上虽说从不纵容那些奴才,但打狗也得看主人嘛!再者,高拱虽说没有海瑞那么迂腐,但也改不了读书人的臭脾气,那种人或许能有这个机心,却不会这么做。”
“不错,为父能想到的,你也都想到了。”严嵩这一番考问全是在考验儿子的知势识人之能,见儿子回答的头头是道,心里十分高兴,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了儿子,又问道:“那么,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行事?”
“儿子冒昧猜测,爹或许已写帖求见皇上,恳请皇上收回成命了。”
“既然你认定圣意已决,为何却又以为为父不会遵旨拟票?”
严世蕃笑道:“若是夏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当国,兴许便会顺水推舟,夺皇上的威权而自用,但以爹之睿智,断不会行此险着。”
“为何不会?”
“如今时机未到。”严世蕃说:“爹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