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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试制科,若是科名落在三甲之外,让他这个当朝首辅的脸往哪里搁?对严嵩的这点私念,朝臣心知肚明,也就不再节外生枝。
由于皇上曾有言在先,礼部倒没有在制科上面玩什么花样,老老实实仿照唐朝旧例,应试生员不必经过初选,只参加殿试。为此,礼部一开始就奏请朝廷控制了应试生员的名额,两京一十三省共有二百八十六名生员应试。有举荐之权的朝廷重臣、各地督抚也不敢违背“确保质量”的圣谕,举荐生员慎之又慎,不敢徇私舞弊,应试之人都是声名显赫一方的才子,没有滥竽充数之人,让朱厚熜只看了应试生员的名单,就生出“天下英才尽入吾囊中”的感慨!
呈送御前的应试制科生员名单,照例按照两京一十三省列出,顺天府排在最前面,接下来便是应天府。凑巧的是,海瑞的名字恰好正在严世蕃的名字下面一行,不禁让朱厚熜又想起了海瑞与严氏父子之间昔日的恩怨,继而联想到近日来严嵩虽然没有贻误政事,却似乎有些情绪不佳、萎靡不振,见到自己也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命人到内阁传口谕,宣严嵩至东暖阁见驾。
过不多时,严嵩便来了,在东暖阁外通名之后进来行过跪拜大礼,朱厚熜也不客套地赐坐,开门见山地说道:“严阁老,朕想知道严世蕃所论时弊是何内容。”
严嵩不明白皇上为何会有此问,不由得一愣。
朱厚熜说:“如今只你我君臣二人在此,并无乱耳之人,朕不妨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朕知道令郎严世蕃通晓国典,有实用之才,但科场之事,你们都对朕说要看天命。既然是天命,谁能说的清楚?朕也怕阅卷不细,以致埋没了令郎的文章,误了他的科名。朕的意思,你可明白?”
皇上的意思竟是要给儿子开后门!严嵩先是一阵感动,随即又冷静下来:眼前的这位天子最是高深莫测,焉知这怎又不是在试探自己?从乡试而始,就派出镇抚司的缇骑校尉纠察科场风纪,甚至在多个省份闹出了搜查应试生员肛道这样有辱斯文之事,惹得天下士人学子群情激愤,险些闹出乱子来;会试就更不用说了,内阁将拟定的考题呈进之后,皇上迟迟不发回来,直到举子都要进场了,才将主副考官叫进大内,将缄封的一个信封交给他们,却又不让他们打开,非要到主副考官与十八房考官带着举子祭拜孔圣之后,才当众验封折封,宣布考题。而主副考官与十八房考官在张贴皇榜公布会试中式举子之前,照例是不能离开考场的,负责监督他们的,仍是镇抚司的校尉,对科场舞弊行为的防范可谓费尽心机,他又怎能主动给儿子开后门?
想到这一层意思,严嵩便打定了主意,忙躬身说道:“请皇上恕罪,臣身为朝廷命官,又蒙浩荡天恩,许入内阁,忝为首辅,万不敢在国家抡才大典上弄权舞弊”
“严阁老如今也学会跟朕客气了啊!”朱厚熜嘲讽地一笑,接着冷下脸来:“你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若是旁人这么说,哪怕是徐阁老,你或可当他们是在讨好你,可朕这九五之尊,大概不必讨好你吧!”
严嵩闻言大惊:看来皇上是真心想让儿子中式,自己这样矜持让皇上觉得拂了面子了,尤其是那句“万不敢在国家抡才大典上弄权舞弊”,岂不是在影射皇上?难怪皇上会如此生气!帝心之难测,实不可名状啊!他忙跪了下来:“臣不敢”
朱厚熜毫不客气地说:“朕谅你也不敢!不过,严世蕃毕竟是朝廷四品职官,若连他都不能取中,岂不有伤朝廷颜面?说起来,当初朕许他应试,不过是为国朝士人学子树一榜样,更消除官场士林对制科的歧视,却未曾想到此节。早知如此,朕真不该许他应考,省得自家的孩儿,却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尽管皇上并不比严世蕃年长许多,但为人臣者,等若人子,事君若父是人臣应有的本分。因此,严嵩听到皇上说的如此坦率,又称呼严世蕃为“自家的孩儿”,不但不觉得别扭,反而有一股暖流自心底涌出,最近一段时间由吕芳举荐海瑞应试制科而产生的猜测、惊恐刹那间便都烟消云散了,一双老眼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但是,严嵩一来对自己儿子的才干很有信心,二来也不愿意落皇上这偌大的人情,省得皇上小觑了儿子,便深深地叩头下去:“臣叩谢君父浩荡天恩。然国家抡才大典,万不可以私情偏废,恳请皇上恩准将犬子严世蕃与天下士子一视同仁,以示天家公正!”
朱厚熜突然笑了:“听严阁老的话外之音,想必是认定令郎定能高中了?”
严嵩深深佩服皇上睿智:儿子本就有大才,这段时间又在自己的严厉督导之下杜绝优游嬉戏,刻苦钻研朝章国故,还经常与自己一起讨论国朝之弊及兴利除弊之法,除非徐阶、田仰等诸多考官,乃至注定要亲自阅卷最后拍板的皇上都瞎了眼,否则以儿子之大才,岂有不中之理!但这样的大话他可不敢跟皇上说,便慷慨地说:“能与天下英才同场竞比,已是犬子的造化。中与不中,臣与犬子都深感浩荡天恩。”
“好!”朱厚熜击节叹道:“严阁老如此修身持谨,遵章守法,朕深感欣慰。其实以令郎之才,确是不需朕再多此一举。那朕就敬候佳音了!”
听皇上的话音,奏对到此大概就结束了,严嵩再次叩头下拜:“臣告退。”
朱厚熜心中冷笑一声:你以为朕把你叫过来,只是为了你那个混帐儿子高考之事吗?当即说道:“严阁老且不要着急,朕还有话要说。”
今天是怎么了?一再揣摩错了圣意,莫非是自己竟真的老了?严嵩心中大惭,忙又跪下告罪。
朱厚熜也不跟他计较礼数,径直说:“严世蕃能中当然最好,朕以后要大用他,也就不会有人再说闲话。即便中不了,仍可先回大理寺任职,科名日后再想办法。惟是那些举子,尤其是应试制科之人,都是确有才干的贤能之士,若受限于取士名额,不能为朝廷所用,为家国社稷效力,岂不可惜?严阁老,你既掌内阁中枢,又兼着礼部,不可不为天下士人学子多谋几条出路。”
严嵩心中一哂:“学而优则仕”,应试科举,中了举人便能选官,这就是读书人正经的出路,还要什么其他的出路?但皇上这么说,想必是已经有了一定之规,他也不敢再妄加猜测,便躬身应道:“圣明仁厚无过皇上,臣愚钝,恳请皇上明示。”
“朕也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尚未考虑成熟,且说出来供你们内阁会同礼部参详酌定。”
皇上虽然说的这么客气,臣子又怎能把皇上的客气话当真?严嵩知道,皇上其实拿定了主意,只不过是要让他以礼部的名义领衔上奏而已,便立刻将耳朵耸了起来。
皇上一席话,听得严嵩暗自咋舌又为之惊叹不已:这些举措确乎善政,可是,既不见诸于煌煌史册,也未曾听旁人说起过,皇上却又从何而来?莫非竟真的如传闻一般,皇上上膺天命为九州之主,能与天人感应,得神所授?
第三十章兴办大学()
嘉靖二十六年三月,会试大比如期举行。
由于嘉靖二十三年会试科场发生亘古未有的举子罢考之事,停了一科,国家公务员正常补充的序列就出现了断档。朝廷有鉴于此,确定嘉靖二十六年会试大比取士三百名,比之以往每科取士一百多人,超出了一倍有余。但正因上科停考,来自全国各地的应试举子竟有五千多人,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与以往大比之年一样,嘉靖二十五年各省乡试桂榜放出之后不久,就有一些中式举子便与三五同好相约动身进京,或投亲靠友,或租住客店民宅,或借宿寺庙道观。有人是要提前赶到京师,找同乡,投拜帖,希望能提前打通某位当朝显贵的关节,得到他或明或暗的帮助;有人则是为了能尽快摆脱本乡本里各式各样人等对自己高中举人的道贺和令人难以应付的诸多应酬,静下心来埋头揣摩经义典籍,准备在接下来的会试大比中连登皇榜。到了嘉靖二十六年一、二月份,京城各处挤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方巾儒服生员,或奔走于权门,或求教于先达,或自发地组织起各种的小圈子,以文会友,相互切磋学问和闱墨房稿的技巧,一时之间,京城文风大盛,不单有理学心学文章流传于学舍市井,还有不少唱酬诗文中的佳作被众口传诵。
回到明朝快五年了,这是朱厚熜第一次开科取士,自然非常重视。嘉靖二十六年春假一过,他便颁下谕旨,着礼部、顺天府、太医院等有司衙门拿出切实保障应试举子生活的具体方略,定要圆圆满满将今科大比办好;还特下恩旨,若是举子在备考会文之外尚有余暇,愿意在京城各处国民小学承担一定的教学任务,则可由朝廷免费提供食宿并给予一定的仓廪银补贴,引得一些寒门士子趋之若骛,原本苦于招不到合适教师的国民小学一时人满为患。此举虽是短期行为,却也略解了燃眉之急。
尽管朱厚熜也是一个应试教育的受害者,但他知道,延续了上千年的封建科举取士制度,虽然有着葬送人才、禁锢思想等等这样那样的弊端,但历史证明,在那样的年代里,这是一个最为科学的制度——在科举考场上,由于存在着种种禁而不止的舞弊现象,没有也不可能有绝对的公正,但有着相对的公平,无论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书生,要想奔出美好前程,那么就必须走上科场,老老实实地答完考卷,然后封上自己的姓名,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那么,在这样的国家抡才大典之上,批阅试卷、确定等次的十八房考官,尤其是握有举子能否中式的最后决定之权的正副主考,就显得至关重要。
两位主考官向来由皇上钦点朝廷肱股大臣担任,为了显示朝廷对于此次科举大比的重视,朱厚熜原本准备钦点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严嵩为主考,但严嵩因为儿子严世蕃要应试制科,理应回避,主考就点了内阁学士、吏部左侍郎兼掌翰林院事徐阶。副主考是国朝当世理学大儒、国子监祭酒田仰。如今国子监已升为从三品衙门,田仰又因主持办民报,于宣传国策、平定叛乱有功,被皇上叙功恩赏特加礼部尚书衔,成为正二品的大员。一个从一品的内阁辅臣为主考,一个正二品的大九卿为副考,这样的规格即便是在一向重视科举取士的明朝,也已实属罕见。
此外,十八房考官也都选的是国朝年轻一辈中的理学名臣,象才名冠绝一时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嘉靖二十年状元和探花赵鼎、齐汉生就位列其中,也包括当初与赵、齐二人一同上疏,抗谏皇上将参与谋逆的藩王宗室远适海外的国子监正六品司业赵贞吉,他是徐阶于嘉靖十四年取中的门生。朱厚熜虽不喜欢他们三人的迂阔不思变通,但也深知其才,点他为考官也算是用得其所。
有这些朝野上下清望所归的饱学之士为考官,大部分应试举子欢呼雀跃,当然也有一少部分举子不满意:皇上点的这些考官都是些迂腐书生,想必定是黑房(指铁面无私、不收贿赂的房官),让人如何能够走通他们的门道?
会试大比国朝早有定制,只要考官秉公持正,就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嘉靖二十六年会试大比没有出什么岔子,放出的杏榜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议。那些落榜举子在皇榜上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哀叹自己文章火候不到,难入考官法眼,并
通常这个时候,那些落榜的举子就只有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准备三年之后再来碰碰运气了。但今年却有所不同,那些曾经读过几本农经、医理或百工之书的人赶紧报名应试时务科,而更多的人则被贴在皇榜旁边的一张告示吸引住了目光,有人喃喃地念出了声:“京师大学堂章程京师大学堂?这是什么玩意儿?”
有人跟着念了起来:“夫经学体也,实学用也,二者相需,缺一不可。今力矫流弊,当经实并重,观其会通,无得偏废”
原来,早在会试大比之前,内阁首辅、礼部尚书严嵩会同多位朝臣联名向皇上上呈了奏请开办京师大学堂广育贤才以为国用疏,奏请朝廷仿效国子监之例,在京城设立一所名曰“京师大学堂”的官办书院,以教授生员实学为主,“养士储能,以期人材辈出,共致中兴”。只要士人学子有志于经世致用之学,经初试合格后,便可入京师大学堂学习,称“大学生”。大学生等若国子监监生,由朝廷提供廪膳及津贴,可应科举且不限于时务科,学而优者更可直接授官,在各处国民小学或省府州县各级官学任教喻等职,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