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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个!起来吧。”
待张居正站了起来之后,朱厚熜从案头的一叠奏疏中拿了一份出来:“看看这个。”
看那题本的规格制式,张居正就知道,这是当朝一品大员的奏疏,忙双手接了过来,只见封面上写着“揭贴”二字,他慌忙说:“皇上,此乃大臣密奏之疏,微臣不敢与闻。”
朱厚熜开玩笑说:“朕原本也不打算给你看的,看在你给朕送了两锭金元宝的份上,就不妨让你看上一看。无功不受禄嘛!”
尽管不合朝廷规制,但张居正也不敢违抗圣谕,便打开了那份揭贴,严嵩那一笔风神飘逸的字便映入眼帘:“臣昨日归家,申时许,有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到臣之私邸”
张居正一阵眩晕:自己是五日前去拜谒严嵩,次日严嵩便呈奏了皇上;也就是说,皇上早就知道了此事。而自己却一直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直到今日才陈奏皇上。欺君之罪,罪无可逭啊!
他惊恐地抬起眼帘,想偷眼看一看皇上的表情,却不曾想皇上正在注视着自己,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正视天颜,又是一大罪过,张居正吓得一激灵,赶紧收回了视线。
兴许是猜到了他的恐惧,朱厚熜笑道:“紧张什么?朕要治你的罪,也等不到今日。”
张居正这才意识到,其实皇上不但早就知道了此事,也已经早就原谅了自己的罪过,心里不胜感激,也稍稍安定了一点,便老老实实地继续看严嵩的密疏。
严嵩陈奏的正是张居正密谒自己,求自己举荐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之事,一问一答都详尽确实,言辞之中还对张居正广学博识颇多赞誉。可是,在奏疏的最后,严嵩说:“臣以为,张居正为国举贤之心可嘉,关说人情之事不可不察。故臣恳请皇上命其退出机枢密勿之地,仍回翰林院为庶吉士,安心钻研朝章国典,储才养望,日后为朝廷所大用,则臣之幸甚,张居正之幸甚,我大明之幸甚!”
看完之后,张居正心里百感交际,一时怔怔地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朱厚熜说:“严阁老的揭贴所陈事实经过,与你的题本并无差异,只是未曾陈奏两锭银子一转手就变成了金子之事,这是为何?”
张居正赶紧收敛心神,略一思量,应道:“回皇上,微臣冒昧猜测,兴许严阁老并不知晓此事”
朱厚熜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论严阁老的身份,大概不会做出这等点银成金之事,自然也不必为你避讳。你为求得入府一见,不得不奉上门敬行贿门房,这算不得什么,朕闻说相府的规矩大,朝廷侍郎一级的官员,还有外省的督抚进京,要想登严家的门,也得奉上门敬。可是,严世蕃一个堂堂四品大员,却要反过来行贿于你这个尚未实授官职的庶吉士,这又是为何?或许朕的话说的有点过头,大概不能说他向你行贿,只是向你赔罪而已,可严世蕃却不是那样能礼贤下士、闻过即改之人,为何他却要高看你一眼?”
“回皇上,”张居正嗫嚅着说:“大概大概严大人是看微臣能时常侍奉御前,故此才行此非常之举,意欲结交微臣”
“举荐何心隐和初幼嘉二人应试制科一事,朕与你有言在先,不许你狐假虎威,你也确是没有打着朕的旗号关说人情。可是,就因你身份特殊,可算是深得朕心的天子近臣了,旁人也就不能不卖几分面子给你。”朱厚熜说:“你如今还只是一个没有品秩、尚未实授官职的庶吉士,对你那样非同小可的请托,当朝首辅满口应承;你照例送上的门敬,堂堂朝廷四品大员、首辅公子不敢收不说,还要加倍奉还。他们尚且如此,推及朝廷六部九卿,还有一应职官司员,只怕见了你张居正,更有如朕亲临之感吧!”
听出皇上话语之中的揶揄之意,张居正羞愧莫名,正欲再度跪下请罪,就听到皇上又突然问道:“那么,依你之见,严阁老的建议,朕是当采纳还是不当采纳?”
“微臣奔走豪门,私谒权臣,关说人情,已是违背朝廷规制;更有行贿受贿之情事,干犯国家律令,罪不容诛,恳请皇上将微臣交付有司论罪定谳。”
“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那么,朕就再让你看一样东西。”朱厚熜从御案上又取出一叠字纸,递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接了过来,一看更是头上冷汗直冒,原来皇上递给他的是东厂呈报的仿单,看日期正是自己拜谒严嵩的当日。仿单上面虽没有能将严嵩与自己在书房晤谈的内容列出,但自己何时登门、所为何事、何时离开都分毫不差,而且,赫然写着自己以两锭银元宝贿赂严府门房,而严世蕃奉还以金元宝之事!
原来一切都在皇上的掌握之中啊!那么,皇上这么几天来一直隐而不发,用意大概也就是在等着自己主动坦白吧?
说真的,张居正当初也曾想过悄然隐瞒严世蕃以金易银之事,倒不是贪图那两锭金子,而是因为受贿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尤其是朝廷四品大员、首辅公子严世蕃向自己行贿,不用说也知道其中的深意,而左右近侍为权臣的耳目,向来为人主所忌讳,天知道皇上会不会因此对自己起了疑心。为此,他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遵循圣人“不欺暗室”的教诲,坦而言之。殊不知,以厂卫之能,早已将此事侦知得一清二楚并奏明圣上了!天听若雷,神目如电,自己竟然还想掩饰过去,真是愚不可及!而且,对于自己当初的犹豫,张居正想起来觉得后怕!
果然,朱厚熜说:“朕也知道为人臣者,要以正道事君;为人君者,也要以正道待臣,不该行此阴谋诡道。可是祖宗设下了这厂卫,朕也不能擅自裁撤,就要好好的用它。不过,朕不是用它来禁锢人言、压制正声,更不是用它来残害忠良、作威作福,而是用它来匡正吏治、涤荡奸邪。比如此事,朕大抵能体会到你的苦衷,怕其他人等不敢替有谋逆前科的何、初二人说话,又不敢去求你恩师徐阁老,只有求到当朝首辅严阁老的门下。因此,看了严阁老的揭贴,朕当时并没有在意,也不曾想要以此责罚于你,将你逐出这机枢密勿之地。因为这本就是朕所谓的考验你的初衷!不过,看了东厂的仿单,朕却有了这个想法,而且,还不只是要将你赶回翰林院为庶吉士,而是要将你发配边外,永不叙用。可是,朕还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看你会不会主动跟朕说起此事。因为朕不相信,朕一直看好、一直悉心培养的人,朕以后要用以治国平天下的宰辅之才,眼窝子竟会那么浅,会被两锭金子就收买了去!虽说你让朕等了几天,可终究还是没有让朕失望,朕也没有看错你啊!”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呵呵,这两日天人交战的滋味不好受吧?大概三天都没有合眼吧?怎么,是怕朕治你的罪,还是舍不得那两锭金元宝?”
第二十六章顺水推舟()
皇上的一席话,令张居正感动莫名,死死地趴俯在地上,哽咽着说:“微臣有负圣人教诲,更有辱圣心厚望”
朱厚熜说:“起来吧,朕一再说过,御前奏事,不要动不动就跪,对朕忠不忠,不在这上头!”
等张居正遵旨起身之后,朱厚熜又说:“可是,就是这两锭金子,让朕看到了一个讯号,一个危险的讯号,那便是朕这样对你,到底是成全了你,还是会毁了你,毁了一个我大明朝日后的宰辅之才,毁了一个千古宰相之杰!”
张居正闻言如被雷击,习惯性地膝盖一软又要跪下,随即想起皇上刚才的圣谕,又把腿抻直了,却把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微臣微臣当不得皇上如此赞誉”
“不错,你如今是当不得,照朕这么个培养法,大概你以后也当不得,即便不被朕宠坏,也要被那些朝臣官僚们捧杀。”朱厚熜说:“杀人有两种法子,一是棒杀,一是捧杀。比之棒杀,捧杀更是可恶,杀人于无形之中、谈笑之间。古往今来,为何并未出过许多状元宰相?便是因为他们甫登官场,就处于万众瞩目的焦点,一举一动皆被人所关注,动辄得咎倒在其次,终日受人奉承,不免飘飘然不知所以,以致不能静心修身储才、磨砺心志,终不能成为国家社稷有用之才!”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看看正若有所思的张居正,又接着说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令你回翰林院为庶吉士和仍将你留在朕的身边,差别并不大。更何况,严嵩将此事密奏给朕,不外乎有三个用意:一是显示他对朕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欺瞒朕的勾当。二来也是试探朕对何、初二人应试制科一事的态度,毕竟两人不能见容于朝野清流,他出面举荐也是担了干系的,朕若是不同意,他也就能给你交代的过去,不算食言而肥;朕若不置可否,他面对朝野上下非议之声也就有了底气。还有其三,便是试探你张居正在朕心目中的分量,朕若将他的密疏置若罔闻,或是准了他的奏,其实便是替你打了马虎眼,他就能知道朕有多看重你。你将会成为他着意拉拢的对象。你已拜在徐阁老门下,定然不会改换门庭,那么,他便会想着法子、施出各种手段来收拾你,你就成了党争之人。虽说有朕护着你,徐阁老也不会袖手旁观,可你处于这样的风暴漩涡之中,想必终日提心吊胆,难以自安,又怎能钻研朝章国典,储才养望,日后为朝廷所大用?”
张居正明白了皇上的深远用意,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恳请皇上将微臣外放州县,若三年之内不能大治,恳请皇上治臣无才误国之罪!”
朱厚熜看着一脸慷慨之色的张居正,缓缓地问道:“你真这么想?”
“微臣万死不敢欺君!”
朱厚熜突然问道:“太岳,你在朕的跟前行走,时常能见到严阁老,还曾到他的府上拜谒过他,朕问你,你觉得严阁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正在说着如何处置自己的事,突然话锋一转说到了内阁首辅严嵩,张居正不由得一愣,这可不是他这个小小的庶吉士当说的啊!慌忙跪了下来:“回皇上,微臣不敢随意臧否柄国大臣,请皇上恕罪。”
“你我君臣私下里扯几句闲篇,不必这么紧张。”朱厚熜微微一笑:“朕不过是念你即将远赴江南,许久不能见到你,便动了好奇之心,想听听你的看法。出得你口,入得朕耳,难道你还怕说的不对,传到严嵩耳朵里去吗?”
皇上如此推心置腹,令张居正十分感动,想了想,才缓缓地说:“以微臣愚见,严阁老若无其子严世蕃,则必可成一代名相。”
“哦,这话怎么说?”
张居正略微停顿了一下,整理了思路,斟酌了言辞,才应道:“严阁老机敏通达,勤于政事,皇上用之为首揆,委之以社稷之托,已是明证,勿需微臣多言冗陈。然严阁老生性不喜奢华淫逸,所居之处惟一桌一榻、数架图书而已;严世蕃却居室华美,殊丽异色环侍左右,更蓄养了一帮骄奴恶仆,严阁老身为父亲,既不能诫之,亦不能止之,足见溺爱其子过甚。居家小节尚且如此,推及国事又将如何?微臣不敢妄加猜度,但不无忧虑”
朱厚熜深深地看着张居正,叹道:“知人识势者,无过张太岳也!最难能可贵的是,你看了他的揭贴之后,竟还能这样秉公持正,足见你确是一个正人君子、刚介直臣,朕不胜欣慰之至啊!”
张居正低头说道:“微臣不过直抒胸臆,管窥之见,当不得皇上如此赞誉”
朱厚熜没有理会他这样的谦虚的套话,径直又问道:“可父子情深,朕又不能命他将儿子逐出家门,又如之奈何?”
“此事本非微臣所能置喙,但皇上既有所问,微臣也不敢不答。”张居正说:“微臣以为,或可将严世蕃置于外省,当可有所遏制。”
“呵呵,朕就猜到你定会这么说。可你想过没有,天下人都知道他有个当首辅的爹,在京城之中,朕的眼皮底下,还要千方百计去走他的门路撞首辅的木钟,放之外省,岂不变本加厉?书信往来,照样关说人情,哪有什么遏制不遏制之可能!还有,”朱厚熜笑着说:“严嵩有子严世蕃,是为严嵩;严世蕃有父严嵩,是为严世蕃。聚则两得,散则两失。这样赔本的买卖,朕可不做!”
这也正是朱厚熜的为难之处,更是他的高明之处。
早在另一个时空,朱厚熜就知道严嵩之子严世蕃虽生性贪婪好货,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却通晓国典时务,才干卓绝,严嵩柄国执政二十年,后期许多政事都委托给儿子去办,别人有事请示内阁,他总是毫不掩饰地说:“此事问小儿东楼即可。”时人多有“大阁老”、“小阁老”之称。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