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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史梦泽默然点头,赵鼎又冷笑道:“南都衮衮诸公也太高看我等了吧?我与子方兄区区两布衣而已,焉能受此重托?”
史梦泽说:“赵君有所不知,你二人耿忠节烈,朝廷也多有所闻。皇上于数月之前已颁下恩旨,赦免了诸位先生妄议国政之罪,并着南下大军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你二人救出樊笼,复冠带礼送入京陛见。此事不但已明发邸报,诏告天下,更刊载于朝廷新办民报之上。老朽冒昧猜测,你二人陛见之后,想必朝廷还另有重用。圣恩浩荡,赵君且不可妄自菲薄。”
“既然朝廷以我二人不肯附逆为乱才赦免我等书生误国之罪,我等若是再帮着那帮乱臣贼子说话,岂不又辜负了浩荡天恩?”赵鼎嘲讽似地反诘了一句,又给了史梦泽一个台阶:“还是方才说的那句‘平生皆被功名误’,学生这两年来经历颇多变故,早已将功名利禄看淡了。”
史梦泽摇摇头,说:“国是多厄,内忧外患,正是仁人志士效命家国、致力中兴之际,赵君正当盛年,又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做优游林下、独善其身之想?”
史梦泽还未为南都那帮乱臣贼子当说客,倒先帮朝廷当起了说客,令赵鼎心中觉得十分好笑,但随即一想,便知道他用意还是想说服自己与他一起向朝廷陈说南都议款之事,并借自己的文名清望代为周旋而已。如此殷殷苦心,让他心中不禁对史梦泽产生了深切的同情,便说:“学生虽一直习学程朱理学,却对阳明先生之心学也钦慕已久。只是苦于无明师指点,未能得窥门墙,久闻临川史公乃是阳明先生衣钵传人,许多疑问,还请史公不吝赐教。”
大凡读书之人,都好为人师,更何况史梦泽本就是做了一辈子先生的老学究,听才华横溢的赵鼎如此客气地请教自己,也就忘记了方才他曾屡屡出言嘲讽,拈着胡须笑道:“老朽也不过是跟阳明先生读过几天书,听阳明先生讲过几次学而已,‘衣钵传人’之说断不敢当。不过,赵君乃国朝理学后进俊杰,也能对阳明先生之心学颇有兴趣,倒叫老朽十分欣喜。指教不敢,赵君但有所问,老朽管窥之见也不敢藏私,愿与赵君做一番切磋探讨。”
“谢史公。”赵鼎躬身一揖,说:“阳明先生传习录之与王纯甫书中有言‘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学生不知当做何解,请史公不吝赐教。”
斯时王学大盛,许多士人学子也转投门下,研修心学已俨然成为一种时尚风气。不过,程朱理学传习数百年,其影响力则更为深远,又被朝廷钦定为科举取士的“正经学问”,是一块货真价实的仕途“敲门砖”,因此,许多人研修心学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史梦泽原本以为赵鼎也只是偶有涉猎而已,没想到一问竟问到了阳明心学的根本论点,让他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更多了几分得意。
作为王阳明的入室弟子,史梦泽对这个问题自然有过深入的研究,略略整理了思路,便答道:“阳明先生所谓之‘心’,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宇宙万物皆由心生,心若不在,万物无存;然万物无存,惟心仍在,则万物亦能得而复生。心其实并无形体,以意为其形体;意亦无形体,以知为其形体;知亦无形体,以物为其形体。而物之形体,则大略可分为天下、国、家、身四目。是故若分别而论,则此‘心’实由天下、国、家、身、意、知、物等七目合成。七目之中,意、知、物三目为其精,天下、国、家、身四目为其粗。”
“那么,”赵鼎看着史梦泽,问道:“阳明先生所谓之‘知用一原’又是何意?”
“物其实并无作用,以知为其作用;知亦无作用,以意为作用;意亦无作用,以心为作用,这便是‘知用一原’,便是‘显微无间’。”
赵鼎微微一笑:“既然其他诸般皆无作用,俱出乎一心。那么史公为何却要违背本心,为南都那帮乱臣贼子奔走呼号?”
史梦泽闻言一震,这才明白了赵鼎请教自己心学的深意,不由得黯然沉默了下来。
赵鼎又接着说道:“学生虽身陷囹圄,却也知道江南诸事与史公全无干系,一番琴曲之谈,也知史公非是那等贪栈恋位、沽名好利之人。既然不能兼济天下,何不激流勇退,独善其身?”
史梦泽长叹了一声:“老朽不才,自不该有兼济天下之心,但若欲独善其身,却也不能”
“这是为何?”
“老朽愧为王学门徒,却总不能做到阳明先生所谓之‘灭人欲,存天理’。其他声色犬马乃至名利之欲,倒不值一提,所无法勘破者,惟一个‘情’字而已。”史梦泽黯然说道:“老朽供职益藩已近三十年,前后侍奉过三代益王,当今益王更是自发蒙之日便随老朽习学。说句不恭的话,益王未曾有一日视老朽为臣属,老朽又何尝有一日视益王爷为君上?但凡有一线之机,老朽也要拼尽全力,为益藩保留一点骨血。”
“唉!”赵鼎也长叹一声:“被囚已近年许,家严家慈日夜忧心,如今幸而脱死,学生本该先返家探视,以慰其怀,更尽人子之孝才是”
听他话语有所松动,史梦泽欣喜地说:“这么说,赵君是答应与老朽同行了?”
“六朝金粉胜地、太祖陵寝所在若能得存,更使南都百万生民免遭战火涂炭,学生敢以家事请辞?”赵鼎自嘲似的一笑:“学生不敢比类史公,但无法勘破者,也是一个‘情’字啊!”
虽说都是一个“情”字,但意境之高远,远胜于己。史梦泽被深深地触动了,向着比自己年轻了几十岁的赵鼎长揖在地
第八十五章投鼠忌器()
就在史梦泽屈尊来到南京刑部天牢,苦心说服赵鼎、齐汉生两人与自己一同前往平叛军商议通款一事的同时,长江锁钥、南京门户镇江城的府衙里,吕芳也皱着眉头对张茂和陈世昌说:“议款?那些乱臣贼子要与朝廷议款?他们是不是疯了?”
平叛军全军渡江之后,为了安全,将经历兵火,早已破败不堪的镇江城稍加修缮,中军就移驻城中。张茂和吕芳他们也是刚刚得到了锦衣卫暗线自南都送出的重要情报:南都逆臣已定策向朝廷行款,即将派挂礼部尚书衔南京翰林院掌院学士史逆梦泽为使,前来商议。
张茂咬牙切齿地说:“历来通款只合用于两国交兵,到了这步田地,那些乱臣贼子竟还不思悔改,做此痴心妄想,真真丧心病狂、罪不容诛啊!”
陈世昌也是义愤填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些乱臣贼子意欲与朝廷分庭抗礼,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如此目无君父,异想天开,狂悖之罪,凌迟难诛!”
三人都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之后,却都又沉默了下来。看他们个个都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其实每个人早就心花怒放。
一路势如破竹打过了长江,本该遵从“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圣谕,乘胜直取南京,一举荡平江南逆贼。在众志成城、士气如虹的平叛军面前,南都那帮逆贼拼凑起来的五十万大军不堪一击,克复南都已是指日可待。可是,平叛军狂飙一般急进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除了前军营团军所部绕过南京,驰援正在坚守常州孤城的江南游击军之外,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三人联名上奏朝廷,恳请将全军留驻镇江休整,理由一是因全军于渡江战役中伤亡过大;二是各军历经血战,将士疲惫焦虑,更痛心袍泽殉国死难,以致有不遵三大军规八项铁律,虐杀降卒之情事,但背后真正的原因,却是两位勋帅及监军吕芳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此话听来可笑,其实一点也不可笑,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大明王朝全国臣民百姓心目中的圣地——南京!
南京在元朝时被称为集庆,元至正十五年,朱元璋率军攻克此城,改称应天府,以此作为根据地。元至正二十五年,也就是朱元璋登基称帝,建立大明王朝的前两年,朱元璋便开始修筑城墙,营造皇宫,至洪武十九年,用了整整21年的时间,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和物力,修建了这座南京城,是明朝初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即便是成祖文皇帝靖难功成,于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之后,仍在这里保留了除了内阁之外的一整套政府班底,以示遵从祖制之意,一直沿袭至今,成为在北京官场斗争中失意的官员养老之地。
南京城由朱元璋根据地理形势和防守需要,亲自精心设计而成,东连钟山,西据石头,南贯秦淮,北带玄武,城周11万1200余丈,南北狭长、东西略窄。城墙依山傍水,高度厚度因地制宜,最高处达20余丈,最厚处达8丈3尺,下部以花岗岩或石灰岩的巨型条石为基,上部用大型城砖垒砌内外两壁和顶部,内外两壁之间填以碎砖、砾石和黄土,层层夯实。内外两壁和顶部的砖缝都浇灌夹浆,所用夹浆用石灰、糯米汁或高粱汁再加桐油掺和调制而成,凝固之后黏合力非常强,能使城墙历千年而不坏。
为了兴建这座都城,所耗费的人财物力难以计数。仅承担制造城砖的就有一部(工部)、三卫(横海、豹韬、飞熊)、28府(州),118个县、3个镇。所有的城砖都按照统一的规格尺寸,烧造而成,每块长约1尺5至6寸,宽约7寸,厚约3寸,重约20至40斤,上刻有承造州县、监造官员及工匠姓名、年月,大多都是质地细密的青灰色砖,十分坚固。
此外,南京共有城门13座,水关2座,垛口13616个,窝铺200余座。城门上方都有高耸的城楼,聚宝、三山、通济三座城门各有城墙四道,每两道城墙之间是“瓮城”,可作防守之用。城墙内侧还留有“藏军洞”,即是里端封闭的砖券门洞,可埋伏兵士或储存军需。如这样的“藏军洞”,仅聚宝门一处就有27个,每洞可容纳兵士百名以上,共可藏兵3000余人。此外,每座城门都有内外两道门,外面一道是从城头上放下来的千斤闸,里面那道木门也厚逾一尺,外包铁皮,都是十分坚固。从军事上来说,南京堪称金城汤池,想要强攻,绝非易事。
但是,这并不是说南京城就真能固若金汤,永不陷落。相传,南京城建成之后,朱元璋率其子及左右群臣登上紫金山,俯瞰王城之势。群臣极尽溢美之辞,惟独年仅十一岁的四王子朱棣却直言不讳地说:“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金城。”朱元璋闻言大怒,几欲手刃逆子,被左右劝阻。但回头仔细看来,城周山峦起伏,东面钟山,南面雨花台,北面幕府山等一些重要的制高点都留在了城外,实为城防之大忌,因而对全面筹划筑城的诚意伯刘基刘伯温怒恨有加,回宫后便命内侍赐给了刘伯温一盘桔子。朱棣语惊四座之时,刘伯温就在左右,以他通天彻地的才华,岂能不知朱元璋赐自己桔子是恨不得将自己剥皮抽筋生啖其肉之意,吓得连夜逃入茅山避祸。
虽是民间传言,却揭示了南京城防上的重大缺陷。如今平叛军装备着威力、射程都远胜过洪武、永乐年间火炮的御制神龙炮,只要夺取了城外的制高点,用火力覆盖整个南京城也不在话下。问题是,有这个能力,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也没有这个胆子。
当初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前两次互有胜负,第三次于白沟河一役大败奉诏讨逆的李景隆所部六十万兵马,率军攻至山东首府济南。山东参政铁铉收容溃兵败卒据守城池,在城头竖起许多木牌,工楷大书“大明太祖高皇帝神牌”,以朱棣之刚毅果敢、暴戾嗜杀,也不敢公然命人发炮轰击,以致全军被滞济南城下达三月之久,最后还是无法破城,直至朝廷派兵袭击德州,欲断燕军粮道,朱棣只得黯然引军退回北平,第三次南征遂功败垂成,草草收场。一块小小的木牌尚且有如此之大的威力,更遑论明太祖朱元璋的定鼎之地、陵寝所在!别说是真的让张茂、陈世昌和吕芳“紫金山上架大炮,炮炮击中紫金城。”甚至,就连在脑海之中偶尔冒出这样的念头,都被他们立刻认为是狂悖不经之论,自动从脑海之中抹去了!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当日明成祖朱棣起兵靖难,便是把守金川门的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大开城门,引军入城。但据潜伏南都的锦衣卫暗线密报,那帮勋臣贵戚鉴于文臣武将献城投降之事层出不穷,早就委派自己的铁杆亲信分守各门,锦衣卫策反工作毫无进展,反倒折损了不少人手,足见那些守将皆是冥顽不灵的死硬分子,指望他们开城投降怕是难于上青天。
不能强攻,诱降未果,投鼠忌器的平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