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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2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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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

    徐弘君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清议堂;而刘计成漠然地抬起了头,看了看汤正中一眼,缓缓地说:“你们去吧,我身体有恙,就不能恭与了。”

    汤正中坚持说道:“哎,为报圣恩,敢言老病!何况,如此重大之事,刘伯岂能缺席?”

    自打南直隶锦衣卫哗变反出南都之后,汤正中就没有象今天这样大声武气地跟自己说话,刘计成那张瘦脸上的一双金鱼眼立刻鼓了起来。

    汤正中说:“事关家国社稷之存亡,刘伯当真要袖手旁观不成?”

    听他语带讥讽之意,又把“家国”之中的那个“家”字咬得很真,刘计成心眼一动,明白了过来,便说:“刘某世受皇恩,当此国难,自不敢人后。”

    说着,刘计成就要站起来。可是不知道是因为真有病,还是因为一个姿势坐的时间太长,两条腿发麻不听使唤,挣了两挣竟没能站得起来,多亏汤正中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才站了起来。

    刘计成缓和了面容,冲汤正中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同时心里暗自诧异:到了这步田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汤正中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一双手竟还能如此有力!

    可是,不待他想个明白,汤正中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也只好提起气,紧紧地跟在了汤正中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端门,先前出来的徐弘君正站在那里,一见他们进来,徐弘君就恶狠狠地问汤正中:“老汤,我们真要去请示那个狗屁监国?他已经把我们全给卖了,你还能指望他再来给我们担罪不成?!”

    汤正中抱怨说:“北兵渡江之后,我几次三番拜望,你二人都闭门不纳。好我的两位哥哥唉,如今可是你们闭门思过的时候?再不拿出个章程出来,只怕还真叫人给卖了!”

    听他这么说之后,徐弘君也觉得前些日子只顾着忙于调兵遣将保护自己,顾不上商议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确实是自己的不对,便岔开了话题,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蔡益那个乌龟王八蛋,亏老夫平日那样待他,竟提出要通款,何不直说将我们绑缚了献给朝廷换条活路!”

    汤正中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姓蔡的是乌龟王八蛋,自是不假。不过,让他当了乌龟王八蛋的始作俑者,还不是徐公你啊?”

    徐弘君与蔡益如夫人之私情,南都人尽皆知,徐弘君在自己人面前也不讳言,苦笑着说:“都到了这步田地,亏你老汤还笑得出来!一俟北兵杀至南都城下,款与不款,你我都等着诛灭九族吧!”

    “不错!”刘计成插话进来,说:“款与不款,早死晚死而已。不款立时便死,行款也只不过是槛送京师之后再死,无甚分别。”

    汤正中冷冷地反驳道:“两位哥哥的话,汤某听了不受用!什么诛灭九族,早死晚死,莫非我们就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老汤,到了此刻,你还觉得自己不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莫非你还能有何回天良策,能说服北边的那位戾君对我们网开一面不成?”徐弘君长叹一声:“还是别费那个心思了,等着槛送京师吧!”

    汤正中打从进了大堂,看见这两个平日不可一世的家伙那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生气,此刻又听他们一个比一个悲观的论调,更是恼怒,当即嘲讽道:“照两位哥哥这般说来,你我便是在劫难逃,断无生机了?那也容易啊,也不必等着人家来取我们的性命,出了宫门径直去跳秦淮河便是!若不想死的那样窝囊,被人耻笑喝了那帮倚门卖笑的小娘的洗脚水,两文钱买条麻绳,吊死在太祖孝陵的门上,管保青史留名!又何必今日劳师动众来议这个事!”

    “你——”徐弘君怒目圆睁,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刘计成心思活泛一点,回过了味来,忙说:“但有一线生机,谁他娘的愿意去死?!老汤,事已至此,你也不必跟我等置气使性了,有什么救命之法就赶紧说出来,我等无不从命。”

    “真要我说?”汤正中一字一顿地说:“唯今之计,或许也只有通款一法了!”

    “通款?”徐弘君怒道:“你也糊涂了?蔡益那些乌龟王八蛋要卖了我们,你就甘心让他们卖?”

    汤正中没好气地说:“脚在自己腿上长着,莫非就等着他们来卖?”

    “你的意思是说——走?”

    汤正中点点头:“留下,自能壮烈报国,流芳青史,但必死无疑。走呢,虽有贪生畏死之讥,却能苟全性命于乱世,更留待有为。那帮书呆子不是也常说一句话‘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吗?”

    刘计成灰心丧气地说:“你我是逆案要犯,天下之大,可有一寸立锥之地?”

    汤正中说:“本来这些年做海面上的生意,我们跟倭国那边还有些关系,可以派上用场。可如今你老刘的江防军已不复存在,更不知道北边的那位戾君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收买了那些海寇为朝廷所用,此议也就不用提了。但天无绝人之路,海路不通,还有陆路。那些南蛮异族一向不服教化,此番又公然对抗朝廷,他们莫非就不怕北兵杀至,将他们也给一锅烩了?他们要寻活路,我们的活路便也有了。”他摇头叹道:“南方自然比不得江南,可梁园虽好,非久居之所。惟有蛮荒之地,才是你我安身立命的唯一活路啊!”

    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的乌云,徐弘君和刘计成都看到了一丝微茫的希望,都来了兴趣,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徐弘君抢先表态:“就这么干!他娘的,到了这步田地,什么故土难离之类的鸟话也不必说了,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才是正经!”

    刘计成却还是不放心,追问道:“逃到南边,自然可以避一时之祸。可若是北边的那位戾君仍不放过我们,挟大胜之威追至南边,我等岂不还是难逃一死?”

    汤正中一哂:“且不说南方蛮荒瘴夷之地,北兵能否逞凶于一时还在两可之间,南方真若是无法安身,还有安南、缅甸、暹罗。哼,天下大着呢,莫非都是他朱家的王土?”

    徐弘君疑惑地说:“既然如此,你老汤方才为何说要通款?”

    “若不言款,又怎能拖住北兵不向南都急进?”汤正中说:“北兵渡江及攻克镇江之役伤亡不小,是故驻守镇江休整,其实又何尝不是顾及南都乃是太祖陵寝之地,不敢轻言破城?若是我等再提议通款,无论张茂、陈世昌那两个老糊涂还是吕芳那个天杀的阉奴,定然不敢决断,是必飞书快递请示朝廷,这一来二去没有十天半月断然无法大举进兵,你我早就赶到湖广与镇南侯安思达、靖远侯杨士冲会合了。可若是不通款,岂不给了他们急速南进之由?”

    “哈,老汤你可真是算无遗策啊!”徐弘君和刘计成如今已对汤正中佩服得五体投地,忙问道:“那依你之见,可派何人去北兵之营商议通款之事?”

    “首议之人是蔡益那个乌龟王八蛋,照理该派他去,可真是太便宜那个乌龟王八蛋了!”汤正中咬牙切齿地说:“那些个官场婊子,斗不过北边的那些人,又不甘心就此息影山林,借着我们重新出山,却还是首鼠两端。哼,我们舍出身家性命起兵靖难,他们来摘桃子;如今见情势不利,立刻便想自家脱身之计,全然也不想与我们同舟共济,共担国是。要卖人情,也不能卖给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吴伟业去?”徐弘君慨叹道:“满朝大员,就那小子还有点良心,给他留条活路也算是我等的情分。”

    汤正中摇摇头:“他也不合适。一来分量不够,张茂、陈世昌和吕芳谁能看重一个小小的兵科给谏?二来,别看他那样言辞激愤地反对通款之议,只不过是做戏给我们看而已。说蔡益是官场婊子,他有何尝不是?张履丁是他的座主,拜疏还乡之时,他可上疏恳请朝廷慰留?非但没有,言称张履丁与辽逆首犯顾璘有勾结情事的密报倒是上了不少。人之五伦,天地君亲师,师在其中,他连伦常都不讲,还能指望他对我们有忠有义?若派他去通款,在张茂、陈世昌和吕芳,乃至北边的那位戾君面前,骂起我们来只怕比蔡益还要恨!三来,我还要借他一物用上一用。”

    听汤正中如此求全苛责,徐弘君颇不以为然,但汤正中刚刚献上了脱身之计,他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问道:“借他何物?”

    汤正中冷笑着说:“脑袋!”

第八十章苦心孤诣() 
听到汤正中如此激烈的建议,徐弘君吃了一惊:“吴伟业虽德才两疏,可毕竟还算听话,收拾那些与辽逆诸人有勾结情事的官绅士子也不手软,替我们做了不少事。就算不该反对通款,怎么也罪不至死吧?”

    “是啊,”刘计成也帮腔说:“老汤,当此国难,人心惶恐难安,你我要安然脱身,便不能再造事端。这诛心之论嘛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徐弘君和刘计成如今礼遇有加,言辞谦和,汤正中固然感到无比的解气,但昔日所受的委屈岂能是一两句客气话所能打消得了的?他当即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两位哥哥何时修成了菩萨了?当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们不想多事,我又何尝想多造杀孽?可若不是你老徐发威,骂蔡益那帮人急着去向北兵投降,让他们都起了疑心,也不见得就非杀那个吴伟业不可!”

    不过,南逃之事还需徐弘君手下军卒护卫,汤正中也不敢真惹恼了徐、刘二人,嘲讽了一句之后,便耐心地解释说:“若要行款,便要摆出个行款的样子。吴伟业公开反对通款,且言辞那样激烈,得罪了蔡益那一大帮子人,若不严加惩处,何以表明我等诚心要行款?只有把他给做了,才能让蔡益那帮人安心;他们安心了,留都就不会乱;留都不乱,北兵也就不会疑心有他,我等才可趁机遁行,金蝉脱壳。生死一线,两位哥哥且不能再行妇人之仁啊!”

    这回是刘计成抢先表态了:“老汤说的是!反正那个吴伟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比出北边那位戾君去岁守北京御鞑靼之例,要我们困守孤城!真是笑话,北边那位戾君守北京是凭城坚守,以待援军;我等困守南都是什么?坐以待毙!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我看,就依老汤说的办,把他显戮弃市,人头送到北兵之营。张茂、吕芳闻知此事才不会疑心我等通款的诚意,自然要先请示北边的那位戾君,我等脱身的时间也便有了。”

    徐弘君犹豫着说:“杀个把人也不算个什么事儿,可提议通款的不能出使,反对通款的也不能出使,可又该派谁去北兵之营商议通款之事?”

    汤正中说:“今日朝议,为了通款之议闹得不可开交,可闹来闹去,都是我们的人在闹,却有一帮人坐在岸上看翻船,诚心在看我们的笑话,我看也不能便宜了他们!”

    “你说的是史梦泽那帮人?”刘计成摇着头说:“益藩那个混帐东西早就有异心了,派他的人去通款,还不得把我们给骂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我们的头上?”

    “他益藩已经把所有的罪责推到我们头上了!”汤正中说:“莫非你还真信了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的话,当那血书是朝廷编造出来的?这段日子我一再在琢磨此事,依我看来,大概早在他益藩把印信拱手交于我等之时,便已在为自己谋划脱身之计了,倒是我等都小觑了那个酒色王爷啊!不过,史梦泽越是骂我们,越是把罪责都推到我们的头上,越说明我们与他没有勾结。惟是如此,他所说的话,张茂、吕芳才肯信,我们把这通款的戏份也就做足了!”

    “高明,高明!”刘计成热烈地说:“如今益藩在我们手中握着,不为我们,只为益藩那个混帐东西,史梦泽那老不死的东西也得拼了命去谈成通款一事。有他这个迂夫子掉书袋,只怕张茂、吕芳都不是对手,还得乖乖地把他送到京师。哼哼,就派他为使让他跟北边的那位戾君扯皮去,廷杖杀头都与你我无关,最好搅得朝廷上下不得安宁,再有一帮儿书生跟着他瞎起哄,北边的那位戾君被搅得昏了头,也就没有心思天涯海角地搜寻我们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史梦泽在益王拱手交出印信之后,竟看出了挽救益藩血脉的一线生机,与自己的门生何心隐苦心谋划了“血书求救”之计。师徒二人连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怎么去说,都仔细推敲了又推敲,又借着何心隐那天下闻名的迂直书生之名,这才将吕芳、张明远乃至皇上都给蒙蔽了,至今仍不辨血书所言究竟是真是假。用心如此深远,谋划如此周密,他们又岂能算不到此事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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