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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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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史称“争贡之役”。

    争贡之役起于官吏腐败、贪污受贿,也暴露出明朝沿海军备废弛的弊端,但朝中大臣们却错误地认为倭患起于市舶,主张闭关。嘉靖皇帝就听从了这些大臣的建议,罢撤市舶司,终止了对日贸易。这样做不但使国家少了一大财政来源,被断绝了财路的日本商人转而在中国海上与海盗、奸商勾结,从事武装走私,侵扰杀掠,沿海倭乱更加加剧。

    此事已经过去二十年,当初那些颟顸误国的乡愿大臣们也死的死退的退,皇上能装糊涂,大臣们自然更可以装聋作哑,无人责问皇上怎能自食其言,又重提设立市舶司。朱厚熜正在庆幸自己已经准备好的“朕少年不知事,做出那等因噎废食之举”自责的话都省下了,就听到有人说:“臣高仪有事要奏。”

    严嵩被逐出内阁并免去礼部尚书之职后,礼部侍郎高仪就受命署理部事。此人虽然当初在官场不显山露水,自正德十二年中进士,苦打苦熬二十五年才当上了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但署理礼部以来,部衙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尚书缺位而耽搁公务。最让朱厚熜满意的是,正月期间的一系列庆典,包括正月初一大清早到供奉列祖列宗牌位的奉先殿祭祖,然后在太和殿上升御座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大礼;以及祭太庙、社稷坛等等,都安排的甚是妥当,议程行止详尽规范,上承祖制下安民心,更让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也顺顺当当地应付了下来,因此正月十六一上班,他就命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正式将高仪由正三品的侍郎擢升为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因此高仪也有份来参加今天的御前年度财务会议。

    听到高仪这么说,朱厚熜心里一阵紧张,这高仪是当年内阁首辅杨廷和的门生,尽管他懒得去查当年是谁提出罢设市舶司的建议,但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想必也难辞其咎,如今高仪跳了出来,可是要重谈当年“倭乱起于市舶”的老调么?但他自己说过,御前会议要让人说话,自然不能食言,便微微点头说:“高部堂有事请讲。”

    “臣以为复设市舶司不妥。”

    “哦?”朱厚熜眉头皱了起来:“有何不妥?”

    “回皇上,近年倭患日甚,海路不通,西洋诸番国小势微,有心朝贡,无力成行,市舶司有无必要复设还值得商榷,此其一;其二,市舶司历来由内廷掌管,市舶税也归内廷所有,于国朝财政无有缓解之功,故臣以为复设市舶司不妥。”

    高仪说了之后,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因为他恰恰说中了复设市舶司的两大关键性问题:一是军备废弛,无力剿灭倭寇以打通海上商路;二是内廷插手国家经济命脉,扰乱财政一体化。这其中任何一个问题,都是内阁学士和六部九卿心知肚明却不敢随意置喙的,只有这个高仪敢公开说了出来,给正在兴头上的朱厚熜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此外,他这样说不但忤逆了皇上的心意,也扫了兵部和内廷的面子,分管兵、工二部的内阁大学士李春芳和兵部尚书丁汝夔当时脸上颜色就变得很难看;纵是修身谨慎如吕芳者,也不加掩饰地将恼怒甚至愤恨的目光投向了高仪。

    朱厚熜突然笑了:“哈哈哈,国有诤臣,社稷之福啊!高部堂此两点理由,也恰是朕反复思量之处。不过朕既已反复思量,该当不会被你问住。如若复设市舶司,自然应由朝廷掌管,可在苏、杭、泉州与宁波等处开府建衙,由内阁会同吏部、户部择其贤能清廉者署理,归于户部管辖,具体事宜着内阁与户部并江南诸省参酌着办,朕就不必管那么细。敲锣卖糖,各干各行,既有内阁和六部,内廷便不再插手其间。”想了想,他又说:“朕乃天子,富有四海,素以国家奉养,若非还有数万内侍宫女需要安置,宫里几万张嘴要等着吃饭,各处皇庄、内厂也尽可交予国家。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要解冻,自然也非一日之功,此事还请各位大臣给朕和吕公公一些时日,缓缓着办吧!”

    还未等各位大臣从惊讶中缓过劲来,朱厚熜又说:“至于高部堂所言倭患一事,确系国朝当今一大急务,兵部应加紧整饬军备,加强海防”

第二十九章推心置腹() 
“吕芳。”朱厚熜说:“朕方才说了,自明日起,每餐食不过三品,菜不过五味,你要知会尚膳监一声。”

    正在收拾朱砂墨盒的吕芳显得情绪有些低落,低声回答道:“是。”

    “但今日晚膳,尚膳间却是按朕往日的用度置办的。这最后一顿丰盛美餐朕也不想浪费,就拿来宴请你,吕公公可愿赏朕这个薄面?”

    “主子”吕芳淡淡地说:“奴婢明白主子的心思,主子过虑了,奴婢这等人本已不算是个人了,有主子呵护着,如今才活得有半个人样,主子是天”

    “你看看,又来了不是!不过请你吃顿饭,至于说这些吗?”朱厚熜笑呵呵地对面前垂手站着的吕芳说:“议了一天的事,中午也只与那些大臣们一起吃了点点心,连工作餐都算不上,朕怜惜你,让你陪朕吃顿大餐,你还矫情了你!再说废话,一个窝心脚踢过去,牛黄狗宝都给你踢出来。”

    吃饭的时候,朱厚熜装作随意地说:“这些日子你批答的奏章朕都看了,诸事处置甚为相宜,让朕也学到了不少治国之道,也难怪朕以前放心将政务都交由你裁决处置!”

    吕芳赶紧放下了筷子:“全赖主子如天之德、英明睿智,夏阁老等内阁辅臣及六部九卿公忠体国、实心用事,奴婢不敢贪天之功”

    “看看看,又来了不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在朕面前还说这种奉承话,这宫里清退来清退去的,还有几万人吧?一人说一句好听的,就把朕给淹了,朕还真以为自己是那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呢!那些什么阁老什么六部九卿,虽都是我大明的忠臣,但终归是外人。疏不间亲,朕是信他们还是信你?若无你在司礼监掌纂,任由那几个举荐严嵩的司礼监秉笔在朕的面前搬弄是非、煽风点火,内阁与六部那些大臣们想干点事情还不得难死?”朱厚熜说:“那几个人已经被朕打发到南京给太祖爷守灵去了,如今司礼监的担子全压在你的身上,看你整日价忙得脚不沾地,朕也于心不忍,可让你歇着,朕的家谁来给看着?朕又能从哪里再找一个又能干又不贪钱的司礼监掌印呢?”

    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伤感,吕芳抬手抹了把眼泪,说:“奴婢奴婢当不得主子这般赞誉,奴婢这点本事都是此前跟着主子学到的。”

    朱厚熜叹了口气:“唉!当年是朕教你,如今却要靠你来教朕了。算了,都说父子同体、君臣同心,其实也只有你这大伴与朕既是同体又是同心,这些感激的话日后朕也不会再与你说,你我心中有数就行了。日后还是如前一般,拣要紧的奏章说给朕听。”

    “是。”

    “今日奏对之时委屈你了。”一大段铺垫之后,朱厚熜终于切入了正题:“裁减宫中用度,驳了你的面子;将市舶司交户部,又夺了你的权,让你受委屈了。”

    “奴婢这等人还要什么面子?奴婢也不想有什么权,奴婢只想伺候好主子,给主子分点忧。”

    “要不是看你一脸真诚样,朕还以为你还在跟朕赌气呢!”

    “奴婢不敢!”

    “唉!朕知道你难,可朕也只能这么做,你可知道为何么?”

    吕芳又抹了把眼泪:“奴婢奴婢知道主子也难”

    朱厚熜自己也忍不住声音有些哽咽了:“能跟朕这样说的,我大明朝也只有你吕大伴了,你若真的还认你这个不中用的主子,就要帮你主子一把,你主子这皇上当得真是难啊!旁地不说,如今北有鞑靼,南有倭寇,四边不靖,海疆难平,你主子有心要加强军备,保我大明江山社稷与万民福祉,朝廷财政却是如此恶化,连国家安全都保证不了,还侈谈什么嘉靖新政!”

    “主子主子莫要太过伤感,是奴婢们与那帮大臣没有办好差事,辜负了主子的厚望重托”

    “胡说!是朕这个皇帝没有当好,对不起我朱家的列祖列宗,对不起大明的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更对不起你吕大伴和那些实心用事的忠臣们!”朱厚熜说:“朕以前优游怠政,还做下那等失德之事,若不是你治宫甚严,事体没有泄露出去,否则朕就该下罪己诏或干脆退位了”

    吕芳说:“主子即位之时,也有外臣跟主子闹腾,主子一个人对他们两百多人,还有好些是大学士,把他们都杀下去了”

    朱厚熜把眼睛一瞪:“你还真是敢说啊你!那是朕少年孟浪之时犯下的错,至今思之仍不免有些后悔。你若真想让你主子做个有道明君,这样的话就再也休提。”

    “主子是君父,子不言父过。纵是父子失和,其屈也在子不在父”

    “朕晓得,无论朕做了多大的错事,你都还当朕是主子。可在那些外臣百姓心里,还当朕是君父么?”

    “主子”

    “朕有句话想说给你,也只说这一次:朕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替嘉靖那个混蛋还债啊!”说着,朱厚熜竟然也流泪了,情绪也变得异常的激动:“朕要还是那样的天子,天厌之;朕要还是那样的君父,万民弃之!所以朕也只能委屈自家委屈你啊!

    吕芳没有想到“壬寅宫变”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主子还一直耿耿于怀,忍不住大哭起来:“主子且不可这样自责,全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尽到本分主子”

    “说起来你们和朕一样可怜,都是没有家的人,也只能拿这座紫禁城当成我们的家。中人无外党,精专可信任,维持皇权、查究百官、沟通内外之言,朕都离不开你们。可朝野士林不这么看,他们只当朕是置内阁于虚设,以家奴治天下,说你们谗谄媚主,佞邪邀宠,放毒人物,妒害忠良,还说你们专擅朝政,排斥异己,官以贿授,政以赂成。好多事本是朕的错,却要你们来担那天下骂名,你们也不容易啊”朱厚熜声泪俱下地说:“可是,你吕芳一人贤良清廉有什么用?宫里派往全国各处数以千计的监军、镇守、矿监、税使、采办、织造、监督仓场,他们都能如你这般清廉自省么?有多少坏了心肝的阉寺在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为非作歹,恣行扰民之事,还贪婪卑劣,巧立名目,敲骨吸髓,大肆搜刮民财,惹得官绅士子侧目,百姓沸反盈天。天子富有四海,素以国家奉养,不需要置办私产这话都是说给外臣听的,你也晓得,每年各处皇庄矿厂给宫里挣得上百万两银子不假,可被他们贪墨的怕有十个一百万也不止!你去年底查获处置的那几个税使矿监,哪个不是如此?上缴十万两给宫里,自家却截留私吞了上百万两,算起来一两银子又有几分几毫能装在朕的口袋里?既然钱都被他们贪了,朕索性就不要了,都交给政府,让那起子坏了心肝的阉寺无处可贪,断了他们念想,也少了许多是非。再者,即便你吕芳严刑峻法惩贪肃恶,可银子都被他们挥霍了,你拿抄没他们家产所得赃款,可够抚恤被他们欺压**的百姓么?你去年不也得请朕的旨从宫里内官监调了五十万两银子么?朕不单是你们的主子,还是大明的天子,是大明万民的君父,朕的身边出了这等祸国害民之人,朕也只能打落门牙,和着血水往肚里咽,可是那起子坏了心肝的阉寺做的孽,都会被官吏百姓记到宫里,记到你吕芳的头上,最后都会记到朕的头上,他们是在给朕的脸上泼脏水啊!他们做了孽,你吕芳事后掏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朕的官心民瘼!自古治世民为天,孟圣人曾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唐太宗也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真到了天下人都不值朕的那么一天,你们不也无家可归了么?”

    “主子别别说了主子,奴婢的心都要碎了”吕芳大哭着说:“是奴婢愚笨少识见,只晓得伺候好主子,不晓得体谅主子一片爱民之心”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朱厚熜觉得心头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不少,想到自己是一个已经三十七岁,皇帝也做了二十二年的人,哭鼻子抹眼泪实在可笑,赶紧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说:“好,朕不说了。你不要哭了,朕今日哭过日后便再也不哭了,我们继续吃饭!你不是担心宫里的人饿饭么?吃过饭,朕给你一注大财!不要瞪着你那牛卵子眼睛看着朕,朕不会诓骗你的!”

    吕芳吞吞吐吐地说:“回主子的话,奴婢不是为着这个。奴婢是”他咬咬牙说:“主子主子不该说‘吃饭’,该说‘进膳’”

    “切!你又不读孔夫子,怎也忒多礼!进膳不是吃饭么?朕就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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