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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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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偷渡黄河围困徐州的可能;至于绕开徐州直下江南,则更不足为虑——因徐州地处中原要冲,扼守八方,靖难军随时可以出动截断朝廷大军的粮道,前后夹击,朝廷绝对不敢行此险着。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们邀请“钦差何大人”视察了驻扎在城中的精锐兵马,并观看演武。上万名步骑军在军校场里耀武扬威、往来驰骋,那壮观场面和勇猛声势令从未经历战阵的何心隐看得如痴如醉,大为兴奋;就连打扮成随从人员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也不由得摇头惊叹,啧啧称奇。

    高得功等人的辛苦没有白费,何心隐已在每日照例都有的筵席上表示,要将靖难军军容严整、操练得法的情形据实上奏监国,奏请对各位有功将佐予以褒奖,令高得功等人喜出望外,纷纷称赞“钦差何大人”“明察秋毫,不愧为国之干城”。

    话虽如此,何心隐终归还是不放心,决定再到徐州周边驻扎的各处军营实地巡视一番。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也想看看靖难大军的战备情况,便欣欣然随他同去。高得功等人一边称颂“钦差何大人尽心王事,堪称人臣楷模”,一边却以乱民聚众为寇,道途不甚太平为由,百般劝阻。不过,这样的说辞被何心隐冷冷一句:“八十万大军驻扎于此,竟还不能弹压区区暴民么?”挡了回去,他们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却也无法阻挠奉有令旨的“钦差何大人”,只得派了大队的兵士随行护卫,并行文城外各处军营,做好迎接钦差巡查的准备。

    徐州城是中原重镇,素有四战之地之称,城池东西长,南北窄,如同横亘在中原大地上的一艘巨大航船,城坚沟深远非一般的州县可比。靖难军自高得功以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一场大战迟早都会来,而这一战不但关系到靖难的成败、新明朝廷的存亡,更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因此在徐州城的四郊,尤其是靠近北方的这一面,驻扎了重兵。一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营寨,绕着城池一直延伸而去,无数旌旗在营寨上空猎猎飞扬,好一派肃杀的气氛。

    更令人为之惊叹的是,这些营寨可不是普通的临时军营,有不少修筑了土城,即便没有来得及建土城的,也都立下了木寨,远比一般的军营更加坚固和讲究,尤其是靠近北方的那一面,矗立着一道用成排的巨木筑成的高墙,顶部也象永久性的城池一样,有女墙和走道,可以登高观察敌情,也可以架设大炮迎击来犯之地。不知道是不是专门为了迎接钦差巡视而特意做了准备,徐州城下的各处军营都将战备的架势做足了十分,在军营之中,不但有无数兵士正在军官将佐的带领下操练演武,更支着不少炉灶,炉膛里火光熊熊,一些上身**、满面烟灰的工匠正在那里叮叮当当忙碌着锻制炮弹和兵器。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战备场面,令何心隐他们有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不过,他们的良好心情并没有能维持多久。

    大概高得功等人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竟然会有一位钦差会主动提出到前线视察,他们在兵力部署上按惯例将自己的亲兵驻扎在城中,一些堪称精锐的营团驻守城外,而那些杂牌的、不堪一战的部队就被远远地打发到了前哨阵地,也没有通知这些军营做好相应的准备。因此,当何心隐他们继续往北走之时,看到的景况就远不是在城郊所看到的那样让人放心令人振奋了。

    尽管早就知道号称有八十万之众的靖难大军是临时拼凑起来,并靠着强征壮丁来充数的;尽管早就料定一年前还是朝廷正规军的他们,如今虽然换上了写有“靖”字的号衣,也一定会遵循明军的惯例吃空额;但是,当何心隐出其不意地查访了几处驻扎在城外远郊的兵营之时,他们才知道,实际情况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严重的多。军容不整、兵械残破自然是不消说的,还严重地缺兵少将。比如他们曾点验过一个号称千人的军营,实际兵员不过三、四百人,却令人惊讶地养了一大群的妻妾奴仆,不但军官如此,连普通士兵也不例外。而这部分不该出现在军营之中的人,日常生计自然是靠冒领的那一部分空额的粮饷来维持。此外,几乎所有远离徐州城的军营,都没有象靖难军的三位正副统帅说的那样,官兵们正在严加操练,整军待命;而是在酗酒、赌钱、争吵、斗殴,使得一处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支满了帐篷的军营,看起来就象是一个贼窝,甚至连贼窝都不如,只是一群随意凑在一起的流氓乞丐集体聚居的地方而已

    同样的,尽管史册及前人的诗文之中,对于战争的破坏性,以及百姓在战乱中遭受的苦难有过各种各样的描述,不可谓不详尽;但是,当三位青年士子亲眼看到遭遇战火之后的城镇村庄之时,他们才知道,实际情况远比书上记述的要严重的多。靖难大军所过之处,常常整个城镇、整个村落都被洗劫一空,有的干脆被烧成一片焦土。来不及逃到他乡的老百姓,最幸运的,也只是逃匿到山中或野外,否则就难以逃脱被残杀、被**、被强奸的命运。而那些逃匿到山中或野外的人,当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就会发现他们原来所拥有的一切都已经荡然无存,在春荒的季节将无以为生,于是不得不再度逃亡。在这样的情形下,饿死、自杀的也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一家男女老少一同投缳自尽的。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躲在破壁残垣下等死,见到前呼后拥迤俪而过的大队人马,他们甚至不愿意抬起那须发蓬乱、面目浮肿的脑袋,朝这边看上一眼。何心隐表明了查访民风的巡按钦差的身份,百般询问,他们却怎么也不肯说。直到何心隐赶走了那些目露凶光瞪着那些人的随行护卫,才有人开口向他们述说当时的种种惨况。但是,尽管提到不堪回首的往事之时,他们是那样的悲痛,哭声震天,几不欲生;可是,很少有人要求“钦差大老爷”为他们申冤做主,只是一个劲儿地抱怨自己多厄的命运

    走了五、六天了,看到的全是这样的情形。而且,越往北走,就越发地荒芜、残破,如今已是初夏,却根本没有前年他们公车赴京赶考,以及去年自京师返回江南时曾看到的那种麦菽千浪、稻田青青的勃勃生气,路旁的田野大片大片抛荒着,偶尔才能看到有几小块地里还种着庄稼,如同癞痢头一般,几个衣不蔽体的农夫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干着活。何心隐、张居正和初幼嘉三人的心里,都象是被塞进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个劲儿地往下坠。虽然他们一直在竭力地克制着自己,没有开口斥责那些军将,甚至没有对所看到的一切发表任何评论,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一遍又一遍地发出愤懑的呐喊:靖难本是为了废除苛政、解民倒悬,却先让百姓遭殃,令国家破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三位青年士子来说,或许太过于沉重了,也注定是找不到答案的,他们只能咬紧牙关,掉转头,咚咚咚咚地大步逃离那些惨遭兵祸的百姓,逃离那些被毁于战火的村庄

第五十一章生逢乱世() 
这天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照例也是房倒屋塌、人烟稀少的村子,何心隐正要吩咐随行护卫的军校进去号几间房子住宿,忽然听到前面路旁的树林子里传来一阵呐喊声,大家都吃了一惊,忙抬头望去,正见到一队人马从树林中奔了出来,看腾起的阵阵烟尘,显然队伍之中还有不少骑兵。

    奉命带队保护“钦差何大人”安全带队的那位裨将慌乱地叫了一声:“糟糕,官军杀过来了,快跑!”说着,拨转马头率先逃跑了。

    何心隐、张居正和初幼嘉三人还在惊诧之中,那几十名随行护卫已经跟着带队军官一起转身狂奔而逃,转眼就不见了影踪。

    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等回过神来也要逃跑之时,那大队的人马已经奔到了他们的跟前,原来奔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绳子反绑着串在一起;后面还有十来个手持刀枪的骑兵,穿的尽管是明军的号衣,却在胸口缀着一块碗口大的“靖”字,显然是靖难军。他们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用鞭子驱赶着百姓向前奔跑。

    或许是因为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也或许是因为已经跑得筋疲力尽,刚刚跑到何心隐、张居正和初幼嘉三人驻马站立的地方,有人支持不住,猛地扑倒在了地上,那一大串人被相互牵扯着跌倒了一大片。那些骑兵见了,顿时发起怒来,用最粗野下流的话高声叫骂着,扬起手中的鞭子刷刷地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劈头盖脸抽了过去,呻吟声和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既不是朝廷兵马也不是强盗,何心隐已经镇静了下来,看到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虐民行径,顿时怒不可遏,刚要开口阻止这样的暴行,就听到身旁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几乎在同时大喊一声:“住手!”两匹马已经冲了过去。

    何心隐知道,郁积在自己的这两位朋友心中的愤懑,终于要彻底爆发了。

    一名骑兵气势汹汹地举起鞭子,正要向一名在地上挣扎的妇女抽打,突然发现眼前多了两位怒目圆睁的仆役,倒吃了一惊,手中的鞭子也停在半空。

    “你!你不能这样打人!”初幼嘉指着那名军官说:“你是人,她也是人,你为何要这么打她?佛曰‘众生平等’,又曰‘众生以十事为善,亦以十事为恶。’杀、盗、淫即为十大恶行中身三恶罪。你这么行凶,已是犯了身三恶罪之首,就不怕日后身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吗?”

    那名骑兵被他这样不顾一切的样子吓住了,眨巴了一下眼睛,疑惑地看看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发现不过是两个粗衣短打的下人,却搞不清楚这个人为何一冲上来就唧唧呱呱说了一大堆佛法,又看到他的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位圆领皂袍、头戴乌纱的官员,倒生出了畏惧之心,不知所措地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象是在向他们求援。

    其他兵士也都看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并且显然觉得他们的这位同伴被一个仆役呵斥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不但不过来帮他解围,反而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笑着,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模样。

    张居正也冲了上来,申斥道:“你们身为社稷干城,受国之恩,食民之饷,该当对敌如仇雠,对民如父兄才是。这些百姓已受尽战乱流离之苦,憔悴不堪,纵然有罪,你们将他们绑缚押解到官府也就罢了,为何又将他们如此戏弄,滥施鞭挞?古人云,人皆有恻隐之心,莫非你们竟没有?再者,擅加非刑于百姓,就不怕干犯国朝律法吗?”

    尽管这位仆役打扮的人说话也是酸气十足,但比之先前那位张口就是什么佛言偈语,显然是容易理解得多了,那些兵士都听懂了,哄笑声越发大了起来,间或还夹杂着两声花哨的呼哨声,既象是在给他们喝彩,更象是在嘲笑那个被两个下人呵斥的同伴。

    那名骑兵被同伴的嘲笑激得恼羞成怒,也就顾不得有官员在场,大吼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不懂什么恻隐之心,更不懂什么国朝律法,却要你这直贼娘多嘴!快滚开,要不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张居正早就已经被气得头昏脑涨,根本忘记了自己一身仆役的打扮,自进学以来,他还从未受过任何人的当众羞辱,更不用说是一个下贱的、粗鲁的军汉,当即大叫道:“大胆贼配军,竟敢出言无状,侮辱本相公!”说着,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向了那名骑兵。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狗仗人势的篾片相公!”那名骑兵吼叫了一声,猛地扬起鞭子,朝着他头上抽了过来。

    一直站在后面冷眼旁观的何心隐大吃一惊,高声叫道:“不得放肆!”和一旁气得浑身发抖的初幼嘉一拥而上,要去救援。

    但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眼看就要落在张居正的头上。张居正急忙往旁边一闪,总算是躲过了当头一击,但鞭梢还是抽在了他的脸上。顿时,一道鲜红的鞭痕出现在了他那张白净的脸上。他一把捂着了火辣辣的伤处,怔怔地看着那名骑兵,似乎不相信自己真的被一个下贱的、粗鲁的军汉当众殴打了。

    那名骑兵仍不肯罢休,又一次举起了鞭子。何心隐和初幼嘉两人已经策马上前,齐声呵斥着,护住了张居正。

    另外那些兵士也不再嬉笑,互相使了个眼色,一齐拔出刀剑,各自从不同方向围拢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一声不响地盯着这多管闲事的一官二仆三人,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这当儿,那群被绑缚押解的百姓已停止了哭喊,互相搀扶着陆陆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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