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不致如此。”张居正自信地说:“兵营至馆驿不过数里之遥,只要我等前往兵营禀报辽王千岁,调集兵马以为威慑,彼辈定不敢轻举妄动。”
何心隐怒气冲冲地说:“到了此刻你们还在妄想以武力胁迫朝廷!你道魏国徐公、诚意刘伯是顾璘那样的书呆子?不提前说动你湖广兵马弃暗投明,就敢与他公开摊牌?!”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闻言大惊:“他们他们真的已被彼辈收买?”
“哼哼,莫非你们竟不记得湖广都指挥使梁芳庭出自魏国徐公门下!”
“不会的,不会的”张居正喃喃地说:“顾公虽不在军中,可还有牛抚台、雷藩台两位大人,他们不会对此毫无觉察的”
“你是说湖广巡抚牛君儒和布政使兼按察使雷泽清两人吧?”何心隐毫不客气地说:“那是两个官场婊子!顾璘抚楚之时,他们一个是正四品的武昌知府,一个是从四品的湖广粮道,是前任湖广巡抚叶醉翁举荐他们一个升任了布政使,一个升任了按察使,成为正三品的方面大员。可他们为了篡取湖广军政大权,不惜逼着叶醉翁仰药自尽,你道他们的操行可堪信用吗?真是笑话!”
说着,他又冷笑着说:“顾璘为了拉拢他们一同举事,许诺事成之后,牛君儒升任浙直总督,加兵部尚书衔;雷泽清升任湖广巡抚,加左副都御史衔,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可是,他机关算尽,却忘了如今南都是谁的天下!监国益王一道令旨,即刻便能实授两人同样官职,何需再等辽藩窃据大位之后!一边是秋后的租子,一边是立时便能到手的真金白银,若换做是你,你选哪样?!”
见张居正和初幼嘉尽管已被骇得面无人色,但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何心隐索性就将新明朝廷的部署向两人和盘托出。
原来,自从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履丁等人游说失败之后,新明朝廷就断定顾璘等人已铁下了心要“谋逆作乱”,在魏国公徐弘君、诚意伯刘计成的主持下,秘密议定了应对策略:一方面假意派出官员轮番前往馆驿劝说顾璘,其实只是为了拖住他,不让他觉察新明朝廷的真实意图;另一方面,通过湖广省都指挥使梁芳庭,收买了湖广巡抚牛君儒和布政使兼按察使雷泽清。而且,顾璘引为强援的安、杨、奢三家土司的数万苗、瑶、侗、壮等南蛮异族之兵也被分化瓦解,通过梁芳庭的曲意试探和旁敲侧击,安、杨两家土司已同意反戈一击,只有奢家土司为人梗直,不愿背信弃义,梁芳庭借调整兵力部署为名,将奢家土司麾下不到两万之众的军卒调到后军,处于其他两位土司家兵包围之中。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新明朝廷压根就从未打算与顾璘等拥“辽”派妥协,更不可能就拥立之事与他们商议,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顾璘只防备着新明朝廷调动靖难大军回师南京,却没有觉察出自己阵营内部的主力干将几乎全部被收买。也就是说,当他还沉浸在成功说服南都官场士林接受自己“立君以贤”主张的喜悦之中时,却已将最后一点本钱输了个精光!
“不!”初幼嘉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何心隐隐含得意的讲述。由于愤慨,也由于惊恐,他那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吵架似地吼叫着说:“这这是阴谋!是背信弃义!是胡闹!须知立君大事,必当由群臣集议,公推拥戴,方是名正言顺。似这般以阴谋、持武力强行迎立,置纲常大义、祖宗成法于何地?还成何体统!还何以令天下臣民百姓心悦诚服!”说着,他的眼眶之中盈满了泪水,喉头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居正痛心疾首地说:“当此社稷危倾、名教剧变之秋,官绅士子乃至天下万民所惟愿者,是我辈君子联袂同仇,举江南之兵,倾全力克成靖难,再造中兴,拯名教于沦丧,解百姓于倒悬。此外万事,皆属次者!如此屡行刀兵,祸起萧墙,江南还要不要靖难?中兴还要不要再造?莫非一人之名分,较之社稷之存续、天下之兴亡、万民之死活,还更要紧么?”说着,他也泣不成声。
何心隐冷冷地说:“两位说的句句在理,不过当日在下也曾这般说与你们,你们却不曾以此与你们那位顾公据理力争,说服他顺应朝廷,不要凭借武力图谋叛逆,反与他沆瀣一气,步步紧逼,终酿成今日之祸!”
张居正为之语塞,当日何心隐确实这样质问过他们,而他也知道,顾璘带兵进京,确是存了武力胁迫之意,只是碍于士人君子的道德底线,在立君之事还未到毫无希望之时,不愿走到刀兵相见、持武力强夺大位的那一步而已
但是,初幼嘉对顾璘倍加尊崇,根本容不得别人随意攻讦,又一次大叫起来:“不对!你们所拥戴的益藩昏庸不学,荒淫无道,即位监国秉政南都以来,非但不能痛下决断,起用贤能,博采良谟,反沉湎酒色,苛政虐民,实不堪社稷之寄。难道靠他,还有他倚重的那些勋臣贵戚,就能克成靖难、再造中兴了吗?退一万步而言,纵使靖难侥幸得成,也不过是船行旧路,苟延残喘而已,百姓又有何安乐可享?我辈又有何盛世可期?!”
何心隐冷笑着说:“不错,益王确有颇多失政,但你们楚地那位辽王又能堪称贤明吗?”
第四十四章理想幻灭()
何心隐说:“即便牛君儒、雷泽清等湖广官员所说的辽藩那些劣迹都不足为信,你们知不知道,辽王抵达南都不到一月,已从旧院采买了十余位女史?这还不算,还点着名儿要媚娘、婉娘姐妹,买不成就要硬抢,若非我得到消息,带着人去阻止,只怕她们早就被那辽王弄到了军营之中了!”
张居正大惊,追问道:“这这是真的?”
“你二人忙于国事,当然不会在意这些!”何心隐冷笑着说:“你道她二人如今借宿翠娘这里,所为何事?你道这等紧要关头,我还将她二人也攀扯进来,又为何事?莫非还要如往日一般,请她们来唱曲佐酒,陪你我三人做长夜欢饮不成!”
张居正怒不可遏地喊道:“无耻!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请两位贤弟恕愚兄放肆浪言!”何心隐冷冷地说:“若论卑鄙无耻,只怕那些个所谓‘文坛祭酒’、‘士林领袖’,比之那些个天潢贵胄也不遑多让!他们口口声声说仁者爱民,动辄就说什么为民请命,解民倒悬,为了自家头上那顶劳什子乌纱帽,这些通通都是狗屁!你们当日不是对新明朝廷加征靖饷一事深表愤慨吗?为何在致南都诸先生公启中不将此虐民苛政也一并写上?莫非你们已经知晓,你们那位顾公在贵省已即行开征靖饷了?哼!新明朝廷原本打算加征三百万两靖饷,还多由两淮盐商及苏、杭、松江等地织户承担,分摊到南直隶、浙、赣、楚诸省百姓头上,每亩不过加征二分,每丁亦只加一分。你们可知道,你们那位顾公在贵省加征多少?每亩五分,每丁二分!”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当日也曾对加征靖饷一事,向顾璘提出过异议,被顾璘以“靖难大局为重,舍此别无他法”的理由说服了,但他们却没有想到,拥“辽”派不但已在湖广即行开征,而且所征的赋税竟是如此之重,比新明朝廷超出一倍有余,不禁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何心隐,嘴里喃喃地说:“这这是为何?”
“为何?莫非你们那位顾公未曾对你们说起过,他收买那些西南土司需要多少银子?借得那些南蛮异族之兵又需要多少钱粮?以湖广一省之财力,每年若不加征一百万两赋银税粮,又怎能羁縻那些土司,怎能支撑起这支大军?你们湖广向来只产粮米,盐业、棉业都比不上南直隶及浙省,这一百万两银子不从百姓身上榨取,又从何而出?”何心隐恨恨地说:“看吧!若任由他们这样穷兵黩武,民脂民膏竭尽之后,只怕他还要在你们湖广推行官绅一体纳粮之法!哼,我若是监国,就让他继续这么闹腾下去,倒要看看他还能可笑可耻到何等地步!”
“你”初幼嘉气哼哼地说:“你这只是妄加猜测,你可以此度天下人,却不能以此度顾公,顾公抚楚多年,政声卓著,我楚地之民数次联名上奏朝廷,请为其建生祠、功德牌坊”
何心隐打断了他的话:“不错!当年之顾璘的确如此,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大事当头,什么政声不政声的,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就以他借得南蛮异族之兵一事来说,那些土司家兵纪律败坏,贪暴成性,又最是桀骜不逊,骄纵不法,一路行来打家劫舍,掳掠奸淫,非但贵州、广西、四川等省百姓深受其害,连南直隶与你湖广也未能幸免。”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沉痛地说:“或许你们还不知道,就因如此,原本持定中立的西南诸省已决意顺应朝廷,均在厉兵秣马,欲兴师进犯江南数省;甚或还不止如此,南直隶与你湖广边地数州县也迫于士民之强烈要求,自发组织乡勇民团,封锁要道,关闭城门,号称要保境安民,新明朝廷之诏命、监国益王之令旨已无法大行于江南诸省,眼下别说是克成靖难、再造中兴,江南能否自保也在两可之间!”
出于长期以来对顾璘的崇敬和信任,对何心隐所说的这些,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自然是不信的。但是,他说的又是那样确凿,而且,那份沮丧和痛心也不象是装出来的,让两人又一次迷惘了。
张居正摇了摇已经涨疼欲裂的脑袋,忙说:“事态紧急,变在俄倾,孰是孰非如今已不必论了!我等要即刻赶回馆驿禀报顾公,告辞了!”
“还要去送死吗?”何心隐急了,吼道:“朝廷动手也就在今夜了!只要梁芳庭那边设宴顺利擒下心怀异志的奢家土司及几个攀附顾璘的营官、千户,早已整装待发的锦衣卫和王府家兵便会直扑馆驿,死活不论也要把顾璘拿下,你二人去了,也不过是白白送死而已!”
初幼嘉抹了一把夺眶而出的眼泪,嚷嚷着说:“便不能救,在下二人也不愿苟且偷生!”
“好啊!”何心隐冷笑着说:“你二人要置在下与翠娘、媚娘、婉娘三位小娘子并我等九族于死地,不妨前去。”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浑身猛地一震,刚刚迈出去的腿无力地落了下来——他们两人党附顾璘倡议立君以贤,并为此四处奔走,多方游说士子儒生弃“益”拥“辽”,早就已成为新明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以前新明朝廷碍于拥“辽”派强大的武力后盾而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然要公开摊牌,一举解决心腹大患,两人只怕万难难逃此劫。何心隐身为新明朝廷的职官,冒着天大的风险来给他们通风报信,已是犯下了不赦之罪;而王翠翘及柳氏姐妹显然不但已知情,而且分明是在为他们把风,算是何心隐的同犯,要连坐而死。
初幼嘉顿时犹豫了,将征询的眼光投向张居正。
张居正也明显地犹豫了一下,随即咬了咬牙,冲何心隐跪了下来。
何心隐大惊失色,忙说:“太岳快请起来!有话只管直说,愚兄必定洗耳恭听。”赶紧伸手要将他搀扶起来。
张居正却挣扎着不肯起身,哽咽着说:“柱乾兄甘冒斧钺,义救弟等,弟等纵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报之于万一。当此忠节死义之时,弟等不敢以私情苟且国事,惟请柱乾兄恕罪!”说着,他强要叩下头去。
初幼嘉明白过来,也跟着他一起跪下,向何心隐行叩拜大礼。
何心隐急得面红耳赤,说:“两位贤弟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何心隐一人之力拉不住他们两人,赶紧侧身避让。但是,无论他往哪边回避,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都随即移动身子,将头朝向他。情急之下,何心隐也只得给他们跪了下来,叩头回礼,说:“若为他故,愚兄定不敢以一身之荣辱死生,阻挠两位贤弟为家国尽忠死义。只是依愚兄之见,无论拥‘益’抑或拥‘辽’,非关家国之安危、社稷之存续,更非关礼教之兴衰、万民之死生,两位贤弟不必耿耿于此,更不必当之为关乎忠义节气之事,是故愚兄万难从之,祈请见谅。”
迎着两位好友疑惑的目光,何心隐恳切地说:“靖难大业,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此中道理,虽愚者亦能知晓。何况国事败坏到这种地步,江南士人君子之辈,尤其是贵地楚省与鄙乡赣省之人仍旧不思和衷共济、共谋国事,却为名分纷争不休,弄到势成水火,交煎不绝之地步。你们说说看,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初幼嘉抗辩道:“那那是你们拥‘益’之人不以靖难大局为重,贪栈恋位,竟以斧钺加之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