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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翠翘和丫鬟们唧唧咋咋的嬉笑声自轩外梅林之中隐约传来之时,何心隐才压低了声音说:“先生慎言!前些日子锦衣卫哗变之后,魏国公徐弘君已责令信国公汤正中,以各位公侯勋贵府上的家兵家将重建了南都锦衣卫。那帮家奴比之原先那些南直隶锦衣卫越发没个规矩,偏又最会变着法子讨主子的好,先生小心祸从口出。”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又说:“先生也知道,当日先生既不愿在朝廷任职,又拒绝入诚意伯刘的幕中,那些如今正当道的勋贵可都对先生大为不喜,说不定早安插了人手在监视先生呢!”
齐汉生笑道:“呵呵,说的不错!夫子庙我的字画摊左右,是整天有那么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转悠,见人多与我说上几句话,眼风恶语就扫了过来,活生生吓跑了我的好几个大主顾。”
何心隐忙安慰他说:“先生不必惧怕这些鼠辈,先生之名,声震寰宇,他们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绝不敢对先生怎样!”
“怕?崇君兄说的好‘廷杖既能受得,天下还有什么受不得!’”齐汉生又是一笑:“那些人若是将我捉了去,正好给崇君兄做个伴儿,在下正求之不得呢,又何怕之有!”
张居正心里一震,忙问道:“先生所说之人,可是年初领衔上请弛新法以定社稷安臣民疏的前科状元赵鼎赵崇君先生?”
“不是他还有谁?”齐汉生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笑中却含着说不出的悲愤:“赫赫天威之下,能面不改色,坦然身受酷刑;斧钺油鼎之前亦能谈笑自若,宁死不改其志,天下之大,有几人欤?!”
对于那位天下第一人的状元公赵鼎,如张居正这样的青年士子更是无比崇敬,当即他就追问道:“赵先生如今在何处?能否请先生为学生引荐相识?”
“要见崇君兄倒也不难,不过区区一介草民却是无能为力,”齐汉生目视何心隐,语带嘲讽之意,说:“你们倒是该请何大人襄助,以他的官身找刑部天牢的牢头通融则个,兴许还能见上崇君兄一面。”
“什么?”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大惊失色,叫道:“赵先生如今竟在天牢之中?!”
在他们看来,新明朝廷既然以新政失德、**士人之故而起兵靖难,如赵鼎、齐汉生这样既是众望所归的名士又坚决反对新政的人,应该百计延请,千般罗致,必欲得之而后快,结果却是一个在夫子庙以卖字为生,一个更身陷囹圄之中,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明朝廷到底想干什么?在干什么?
两人都将置疑的目光投向了何心隐。在场诸人之中,只有他有官身,或许知道的最清楚。
何心隐本就是心直口快、豪爽率性之人,此刻在朋友的逼视下,脸上更有些挂不住了,当即亢声说:“先生也不必施这激将之法,学生既已答应了先生,自当尽力而为。皇天在上,学生今日发下重誓:若是朝廷要治赵先生的罪,学生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先生抗辩!若不能救赵先生出樊笼,学生情愿陪着赵先生坐大狱!”
齐汉生却不松口,追问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何心隐斩钉截铁地说:“便是赵先生上法场,学生也绝不敢人后!”
齐汉生激动地说:“好!新明朝廷要网络天下士人之心,一是崇君兄与在下这样的去国罪人,二来便是你们这些为天下士子做杖马之鸣的举子诸生,只要我等皆竭力反对,那些藩王宗亲、勋臣显贵碍于士林清议,必不敢轻举妄动,崇君兄必得以存续!”
说着,他提起酒壶,满满地给何心隐斟了一杯酒:“岳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你这个小同乡!我代他谢你一杯”
何心隐赶紧站了起来,夺过他手中的酒壶:“说起岳林岳大人,学生受业恩师临川史梦泽史公曾与他同受教于阳明先生门下,论说起来还是学生师辈,学生任凭差遣惟恐不及,安敢受他与先生一个‘谢’字!”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早已急不可待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瞅得这个空儿,忙追问详情,何心隐压低嗓子的一席话,听得两人瞠目结舌,一时间都觉得心如死灰一般了
第二十一章浊世奇葩()
原来,江南各位藩王、勋贵占据南都之后,为了名正言顺地起兵靖难,便招募投靠过来的文人写讨伐新政的檄文,有人推荐了目下在士林中很有声望,已隐隐成为反对新政的一面旗帜的赵鼎。可赵鼎秉承“一臣不事二主”和“君可不为君,臣则不能不为臣”的信念,坚决不肯附逆,被从浙江家乡绑缚押解南都之后,虽身受酷刑仍宁死不从,反而破口大骂那些藩王、勋贵为乱臣贼子。那些藩王、勋贵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却又碍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怕杀之更失大义之名,引起士林坚决抵制,便将他囚禁在刑部天牢之中。
而齐汉生本人,也不愿附逆,被家乡官府强拉到南都,幸好有赵鼎的先例在,新明朝廷也就没有强求他这个榜眼郎出仕作官或代写檄文,只以家人亲眷为质,不许他离开南都,他才得以隐于闹市,以卖书画为生。今日他宴请何心隐,便是要与何心隐这个如今已被新明朝廷罗致出仕的士林清望之人商议联手搭救赵鼎之事。
至于齐汉生方才所说的岳大人,是与何心隐为江西同乡,也因新政之争被罢官贬谪还乡的前都察院御史岳林,他一早也被新明朝廷强拉到南都,先是假装附逆,受了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官职,私下里却凭借着此前在官场上的关系,说动早就有异志的南直隶锦衣卫哗变,与南都一些苟全性命于兵祸的官员一起反出南都。因长江早已被叛军封锁,他们只得辗转南下,远远地逃到了新明朝廷鞭长莫及的福建省,目前新明朝廷已发下海捕文书,要将他们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听得面面相觑,一是没想到南都新明朝廷竟是如此不得人心,二来也不禁为赵鼎等人忠义节烈而深深折服,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见场面冷了下来,何心隐忙招呼轩外王翠翘进来,吩咐开席。王翠翘却娇笑着说:“你何老爷的客人到了,奴家的客人却还未到呢!”
何心隐一愣:“莫非翠娘还请了旁人不成?”
“知道你何老爷要莅临陋舍,奴家晓得蒲柳之质难入得何老爷法眼,只好将我那媚娘姐姐与婉儿妹子也一并都请了来。”
“哦?”何心隐惊喜地说:“媚娘也要来吗?”
“瞧你何老爷说的,今日齐先生要在陋舍宴请你何老爷,还特地吩咐奴家定要伺候好你何老爷,奴家怎能不把媚娘姐姐也请了来!”
何心隐眉开眼笑地说:“好,既然媚娘要来,我们不妨再等上一等。”
说完之后,他抱歉地冲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一笑:“今日你们莅临南都,愚兄本该倒履相迎,不曾想齐先生有召,愚兄不得不从,累及两位贤弟寻到此处,实在失礼。不过,两位贤弟可能还不晓得,柳家媚娘乃是如今秦淮河风头最劲的名女史,与翠娘并称秦淮双艳,能为两位贤弟引见二位艳名冠绝江南的姝丽,也算是愚兄给两位贤弟赔罪了。我辈谦谦君子,自然不会唐突佳人,就烦请两位贤弟等上一等,一俟媚娘光降,我们就即刻开席,为两位贤弟接风洗尘。”
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知道何心隐素有江南士子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名士做派,当日出京师之时曾说此行要为天下士子做杖马之鸣,否则定要去见识见识京城烟花柳巷的手段,还对两人大讲了一番被时人称之曰“扬州瘦马”的江南名姝与有“大同婆姨”之称的北地佳丽之异同,难怪他会赁居于秦淮河畔!难怪他座中已有天资国色的佳丽王翠翘,却还要再等另一位柳家媚娘!
想起进城以来见到的那些衣不蔽体的难民乞丐,两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但毕竟是少年心性,那种感觉只是转瞬即逝,他们的心里又不约而同地想到:不知令何心隐如此倾心的那个柳媚娘是何等人物!
就在这个时候,就听到王翠翘的鸨母那尖利的嗓子在轩外叫道:“哎呀,好我的乖乖女儿,各位姐夫都等了你好半天了,你竟这时才来,看姐夫们不罚你吃酒赔罪!”
轩外一个靓丽的声音娇笑着说:“有翠翘妹子在,各位姐夫怎还会想着要等我?”
说话声中,一个丫鬟将暖阁的帘子挑了起来,进来一位二十上下,头戴貂鼠暖耳,身穿银鼠皮袄,披着一件粉色带着兔毛滚边的风衣,怀里还抱着一只纯白胜雪的波斯猫的女子,长的肤白如雪,明眸善睐,确实称得上是国色天香,楚楚可怜。身后还跟着一位妙龄少女,看那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她的眉眼虽与当先的那位女子有几分相似,穿着打扮也大同小异,但那张秀美白皙的鸭蛋脸上竟看不到一丝的风尘之气,最难得的是,进门之后并不象先前那位一样美目顾盼地四处传情,而是低眉垂目只看着脚下方寸之地。若说先前那位女子看着象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豪门少妇的话,那么她就更象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令方正守礼的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心中都是一颤,不禁暗自叹道:独旷世而秀群,没想到烟花之地竟有这等浊世奇葩!
见她们进来,何心隐激动地站了起来:“媚娘,婉娘,你们来了。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却是很热,莫若将风衣卸去,省得乍冷乍热之下身子不适。”接着又急忙盯着先前进来的那位女子,问道:“前些日子我差人去请你,听他们说你病了,如今可好了?”
柳媚娘卸去风衣,轻盈地向他拜了下去:“多谢何老爷挂怀,奴家已经大好了。”
何心隐笑得嘴也合不拢了:“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这些日子我几次想去探视,却总为俗事所扰,终不得成行,还请见谅。”
王翠翘娇笑着说:“嗳,何老爷,你这般怜惜媚娘姐姐,奴家可要眼红了!”
柳媚娘也娇笑着回敬道:“妹妹吃的是哪门子的干醋啊!谁不知道何老爷每次在家中宴客,第一个少不得要请的人就是妹妹你。这不,姐姐晓得不敢与妹妹争风头,不得不把我家婉儿也带了来,”
“请我是请我,他满心满眼想着的,可就只有你啊!”王翠翘狡黠地一笑:“你带婉儿妹妹来,只怕是已猜到何老爷今日有两位贵客到,要带她来挑个妹夫吧!你就不怕何老爷吃醋?奴家可知道,他去你家媚楼,大半心思自然在你这楼主身上,还有一小半的心思嘛奴家可就不晓得了!”
两位女史当着别人的面拿他打趣,何心隐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说:“翠娘,我这两位好友今日才莅临南都,正好借贵宝宅给他们接风洗尘,你可命人开席了。”
待王翠翘吩咐丫鬟下去摆布酒菜之后,柳媚娘却嗔怪地白了何心隐一眼,说:“何老爷诚心要让奴家姐妹出丑么?”
何心隐一愣:“媚娘何出此言啊?”
柳媚娘翘起兰花指遥遥一点何心隐,眼风却瞟到了张居正和初幼嘉两人的身上,说:“今日翠翘妹妹着人去叫奴家之时,可说的是齐老爷做东要请你何老爷一人,奴家想着两位老爷都是极相熟的贵人,带着婉儿上石城门内的关帝庙进香还愿之后才来这里,却不曾想你竟还有两位贵客,岂不令两位相公责怪奴家姐妹没个规矩?”
“哦,原来如此!”何心隐大笑起来:“是我的错,我虽算得两位好友这一两日便能到南都,却不曾想就在今日,故不曾想到要知会你们一声。不过他两位都是我极相熟的好友,自不会怪你们。”
柳媚娘撒娇似地跺跺脚,说:“那也不行!便是两位相公宽宏大度,饶了奴家姐妹怠慢失迎之罪,奴家姐妹既不曾换件能见客的衣裳,也不曾整妆修容,就径直到此来见两位贵客,这不是生生要出奴家姐妹的丑么?”
家境一般的张居正还则罢了,初幼嘉是荆州城有数的世家子弟,对勾栏瓦舍的风月之地并不陌生,自然十分清楚这种娇声软语的嗔怪,不过是要制造一种骨酥意荡的气氛来笼络住客人而已,便笑着为何心隐解围道:“两位小娘子天资国色、才艺双绝,艳名冠绝江南,在下二人于鄙乡也早有耳闻,又何必如此过谦,倒让在下二人无地自容了。”
有这么一个台阶,何心隐赶紧接着说:“慧树兄说的不错,媚娘不必过于自谦。我这两位好友你还未曾见过,不过我早就对你说起过他们的大名,他们便是顶顶有名的湖广才子初慧树初公子和张太岳张公子。”
柳媚娘娇笑着向两人下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