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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世蕃还在挣扎着要跪,吕芳正色说道:“祖宗家法在,吕芳不敢违抗,请严大人见谅。”
严世蕃尴尬地站直了身子,吕芳又换上了那副醇和的笑容:“严大人,本来咱家应该送你回府,还要讨杯酒吃。可还有别的差使,只好改日再去叨扰了。不过咱家已派人去府上通报严大人蒙恩遇赦之事,贵府的轿马已经来接严大人了。”
“吕公公的差使要紧,东楼安敢劳动大驾!”严世蕃再次躬身长揖在地:“东楼此次能重见天日,想必还多亏了吕公公在皇上面前说话。东楼改日定当前往贵府拜谢大恩。”
“严大人之话,咱家愧不敢当。严大人蒙恩遇赦,皆因圣恩浩荡,咱家并无尺寸之功。”吕芳拱拱手:“皇命在身,恕咱家要先行一步了。”
严世蕃恭恭敬敬地躬身长揖在地:“吕公公走好。”直到吕芳那顶二人抬的小轿转过了街口,他才起身,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已消逝不见,恶狠狠地低声骂了一句:“不识抬举的狗阉奴,日后爷一定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
这个时候,严府的管家严福才赶紧上前,跪下给他叩头:“爷,想死小的了!”
“狗奴才!瞧你穿得那身破衣裳,我严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严世蕃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爷不在这些日子,你们这些狗奴才定是没个管束了,看爷回去怎么收拾你!”
严福不知道他刚才在吕芳那里热脸贴上了个冷屁股,心里窝火就拿他出气,忙苦着脸解释说:“爷是不晓得,今日不知为何,百十来个国子监的监生围了咱们府门,吵闹个不停,小的不得不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才敢出门”
严世蕃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什么?一帮国子监臭监生就敢围了咱们府门?老太爷呢?”
“回爷的话,老太爷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在家歇息。”
严世蕃心里“咯噔”一声,在家歇息?爹刚进内阁,心火正旺,若无天大的难事,断无告病避朝之理,莫非是跟夏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样,被皇上勒令回府养病?难道说,皇上卸磨杀驴,一跟鞑靼议和,就又将爹弃若蔽履了?甚或因议和之事百官交章弹劾,皇上弹压不住,就抛出爹当了替罪羊?
想到刚才吕芳不肯接受他的献媚,连送他回府的顺水人情都不愿意做,严世蕃心里就先凉了几分,怀着最后一线希望,他又问:“你可知道,爹回府养病是爹自己的心意,还是皇上下的旨?”
严福苦着脸说:“爷这话让小的怎么回啊?老太爷怎会跟小的说这些?”
宰相家人七品官,严福一直在严家当差,耳濡目染也知道一点官场之事,见严世蕃面色变得惨白,十冬腊月里头上竟冒出了一层冷汗,顿时明白了他为何担忧,忙说:“爷也不必担忧,小的看老太爷整日里在家看书习字,并不象是办砸了差事的样儿。万岁爷也对老太爷恩宠不减,不但下了恩旨,免了老太爷的早朝,拨了两名太医留住府上朝夕服侍,这两日里还派了三拨宫里的公儿来府上赐酒赐宴哦,今儿那位来府上通报爷遇赦回家喜讯的公儿还给老太爷传万岁爷的口谕,让老太爷尽快调养好身子入阁办差。”
听严福絮絮叨叨说了一气,严世蕃才稍微安心了一点,便又踢了他一脚,说:“起来吧,一身粗布衣裳给你爷跪着,倒让人把你爷也看低了!”待严福讪笑着起身之后,他又追问道:“你可知道老太爷是如何回话的?”
问过之后严世蕃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实在可笑,臣子回复皇上的垂讯问候应该上谢恩疏,怎么可能让太监带话回去,又改口问道:“今日国子监监生来府上闹事之事,老太爷知道吗?”
“那帮穷酸书生在府门外喊声震天价响,老太爷怎能不知?他吩咐小的找来一团丝绵堵着耳朵,仍在读书习字。”
严世蕃哑然失笑,原来爹竟有这样的雅量,任凭旁人在门外高声叫骂,他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当即恼怒道:“你们这些狗奴才,竟任凭那帮穷酸书生在府门外吵闹不停,扰了老太爷休养。怎不将他们都打了出去?”
“回爷的话,小的本已纠集齐了府中的男丁,要将他们赶走,可老太爷不许啊!”
对爹的隐忍,严世蕃也无话可说,却把眼睛一瞪:“亏你还是我严家的老人,这么小的一点事情都办不好!顺天府衙管皇上,让一帮穷酸书生把个当朝学士、礼部尚书的家都给围了,我看他王世恩这顺天巡抚也快当到头了!”
严福忙表白说:“爷责骂的是。小的早就派人去顺天府衙报了官,而且小的还想,国子监那帮监生个个都有功名在身,顺天府的衙役也拿他们没办法,又派人去报了五城兵马司。”
严世蕃点点头:严福这样处置倒是适宜,国朝礼尊士子,秀才就可见官不拜,未经学官褫夺功名之前还不能动刑,何况是等同于举人身份的国子监监生,顺天府的那些胥吏衙役就算去了,也根本不敢动他们一个指头。
“算你还有点识见,不枉爷**了你十几年。”他随口夸了严福一句,又问道:“可见到五城兵马司坐堂掌印的巡城御史高大人了?”
“回爷的话,听下面的小子说还真是有幸见到了高大人,他闻说之后也十分生气,当即就派了一队兵士去了府上。只是”
严福欲言又止,严世蕃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一股绳:“只是什么?再敢不明白回话,仔细爷揭了你的皮!”
“只是只是他们只在府上围了一圈,将那帮穷酸书生挡在一丈之外,却没有将人驱散,连那些穷酸书生在外面百般闹腾也不管,惹得周围聚了好多闲汉看热闹,嘻嘻笑笑只当是在逛庙会”
“这是怎么说!”严世蕃怒喝一声:“五城兵马司有维护京师治安之责,他们是干什么吃的,就任凭那帮穷酸书生在我严家门上喧闹不休?”
第五十五章生员骂奸()
听严世蕃这么说,严福立刻想起了方才在那帮军汉面前受的窝囊气,忿忿不平地说:“小的实在气愤,就出去跟他们交涉,说是老太爷有命,让他们快快将那帮穷酸书生赶走。可带队的那位将爷对小的说,营团军不归礼部管,要调兵派差,得先请得高大人或俞将军的将令也可以”
“营团军也是大明朝的兵马,不是他高拱俞大猷的私兵!”严世蕃冷笑着说:“该死的贼配军敢情是忘了老太爷还是内阁学士、礼部尚书,竟连老太爷的话也不听!”
严福说:“还有更气人的呢!该死的贼配军还说了,他们只知道上阵杀敌,不会赶人拿人,还说还说”他犹豫了一下,才又继续说道:“还说那帮穷酸书生喊的话,跟他们想的也差不离,若非穿着这身号衣,他们都想去喊上两嗓子”
严世蕃忙问道:“那帮穷酸书生喊得都是些什么话?”
本是在撩拨老爷动怒,可老爷真动起怒来也着实骇人,严福开始后悔自己多事要引火烧身,忙“扑嗵”一声跪了下来:“爷爷饶了小的吧。那些话小的实在实在不敢说啊!”
严世蕃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爷让你说就说!”
“爷可饶了小的啊!”严福压低着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立刻就闭上了嘴。
镇抚司的诏狱是京城有名的阴煞之地,莫说是平头百姓,就算是达官显贵,也总是能避就避,宁可绕道也不愿从这里经过,长长的一条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车马,在繁华的京城之中,这里却是一块难得的寂静之地。但即便如此,严福的声音实在太小,严世蕃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便又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你敢敷衍爷吗?大声说!”
“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严福知道躲不过去,只好咬牙说:“那帮天杀的穷酸书生在府外说些什么,小的也听不大真切”见严世蕃的眼睛又瞪了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忙说:“不过,他们一直喊的两句话,小的倒是听到了”
见他还是吞吞吐吐不肯直说,严世蕃怒喝一声:“喊的是什么?快照直讲来!再不明白回话,立时打死!”
“是是是,他们在喊在喊”严福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说:“奸臣无道,丧权辱国”他似乎被自己刚刚出口的话吓住了,左右开弓不停地打自己的嘴:“该死,该死!”
“够了!”严世蕃涨红了脸,恶狠狠地说:“有这个劲儿,跟我去把那帮穷酸书生通通打死!”说完之后,他疾步走到早已等候多时的轿子,甩开轿帘,钻了进去。
严福回过神来,赶紧爬起跑了过去:“爷,可要小的先回府纠集府中男丁?”
大轿之中传出了严世蕃咬牙切齿的声音:“废话!一人发一根哨棒,守在府门内,等爷一声号令,就冲出来给爷往死里打!记住,不许再为这等事去打扰老太爷!起轿!”
严福赶紧吩咐道:“起轿,起轿!”叫过了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个小厮飞也似的跑了。
严世蕃不住地跺着轿板,怒喝道:“快些走,再敢慢慢吞吞,误了爷的事,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打死!”四名壮汉赶紧抬着轿子,几乎是跑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大轿之中不时传来严世蕃愤恨的声音:“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把你们一个一个都杀了!”令轿夫不寒而栗,寻常要近一个时辰才能走完的路程,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阵阵喊声穿透厚厚的暖轿帷幔灌入严世蕃的耳朵里,正是那令他怒不可遏的“奸臣无道,丧权辱国”!
声音越来越近了,可轿子却停了下来。
严世蕃怒喝道:“狗奴才,为何停了?”
严福赶紧上前,气喘吁吁地说:“爷,人太多,轿子进不去”
严世蕃掀开轿帘探头望去,原来已经到了自家的巷口,不过道路早就被一帮看热闹的闲汉堵得严严实实。他当即大骂道:“杀不尽的贼囚徒,敢挡爷的道,仔细爷把你们全打死!”
严福也装腔作势地喊道:“老爷回府,闲杂人等散了,都散了!”
严嵩久为京官,严世蕃自幼就住在这里,出仕之前也算是京城有名的恶少,为官之后更是嚣张跋扈,随着父亲的官位权势不断上升,他原本就暴躁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动辄喊打喊杀,要不就是一条绳子绑了径直送到顺天府衙吃板子,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着实怕他,赶紧向两边闪开,让出宽宽的一条道。轿子继续动了起来,有人歪过头去,冲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低声骂道:“看你个**种子还能猖狂到几时!那帮太学士连户部关侍郎大老爷的官轿都敢砸,还能放过你这**种子!”
到了家门口,严世蕃摔开帘子,走下轿,果然看见有百十来个方巾儒服的国子监监生簇拥在严府门口,一个人正站在桌子上声泪俱下地说着什么,周围闹哄哄的也听不真切,只听到下面的监生们不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奸臣无道,丧权辱国”。一队穿着营团军号衣的兵士排成人墙站在严府外墙之下,却都嘻笑着象是在看戏。那个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也笑个不停。
严世蕃怒火中烧,正要出声喝骂,却突然又冷静了下来:既然高拱已经知道此事,也派了人来弹压,却任凭那些穷酸书生闹个不停,他这个署理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还有那个九门提督俞大猷就难辞其咎,自己不妨把戏做足了再将事情闹大,闹到御前,皇上自然也不好袒护他们!想到这里,他不管那些高呼口号的国子监监生,朝着那位骑在马上的军官走去。
严世蕃刚刚赦出诏狱,既没有穿官服,也没有修须净面,胡子拉碴一副落魄的模样,比街上看热闹的闲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兵士看着他走近,喝道:“这位老哥,看热闹且远些个,不要为难我们兄弟!”
严世蕃气苦,也不理他,径直走到那位军官面前,拱手作揖:“请问将军高姓大名?”
那位军官客气地抱拳回礼:“营团军,曹闻道。”
严世蕃又拱手,道:“哦,原来是营团军中军统领曹将军。久仰久仰。”
“你是”
“在下严世蕃。”
“哦,原来是严大人。”曹闻道斜着眼睛看了严世蕃一眼,这才抱拳施礼:“末将见过严大人。”
论两人品秩,严世蕃比曹闻道只高不低,何况国朝“以文统武”,二、三品的总兵官见了四、五品的知府也要行礼如仪,可这个曹闻道虽说勉强行了个礼,却不下马,轻慢之意表露无遗。严世蕃更是恼怒,便说:“曹将军为何带兵到此?”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就把曹闻道的怒火点燃了,他因为朝廷与鞑靼议和之事在军营中吵闹不休,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