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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贵,但他也不敢公然对抗皇上的威严,仓促间竟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说辞:“军中但闻将军之命,不闻天子之诏。还请钦差大人将仇将军军令示下。”
“好在仇将军晓得你许贵愚钝蠢直,早就作书让在下转交于你,你看了便知!”说着,高振东将手伸进怀中——
突然白光一闪,正伸长了脖子张望许贵自马上栽了下来,咽喉处插着一把飞刀!
叛军卒卒还在**,高振东大喝一声:“皇上有旨,首逆必除,从犯不论!如今犯上之徒已授首,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钱文义与全军将士齐声喝道:“弃刀投降者不杀!”群龙无首的叛军官兵皆已心慌意乱,纷纷将刀枪扔在了地上,跪了下来。钱文义和高振东留下少量的军卒看押着叛军,带着大队人马冲向了城西的军营,自然还是以皇上的诏书为震慑,许贵的人头也被砍下来高高挂在枪杆上,为皇权威严做着绝妙的注解。在“首逆必除,从犯不论”的感召下,仇鸾叛军的军官和兵士们乖乖地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解决了叛军之后,钱文义又指挥着手下部队兵分几路掩杀到四门,配合刘子昂和谢宇翔的部队将把守城门的鞑靼军全数歼灭。可惜鞑靼留守大同的平章博尔忽听说城内明军哗变,慌忙带了手下几十名士卒出南门逃走了,看那样子是要奔去京师向俺答报讯。
钱文义等人要起兵追击博尔忽并进京勤王,刘子昂和高振东、谢宇翔三人劝阻住了他们,一边整肃仇鸾所部,一边加强守备,准备迎击自北京城下溃败的鞑靼军队,完成皇上交给他们的“关门打狗”的战略任务。
那个时候,他们也没有想到,克复大同之举竟会产生了如此大的效果,逼迫鞑靼在最后的关头放弃了对戚继光的致命一击,以期留下与明朝议和的余地。
第三十五章穷追逆党()
明朝三法司,真正管官的是都察院,每年考绩各级官员的政声,时时监察各级衙门的官风。由于手握纠察参劾大权,且许“风闻奏事”,莫说是正二品的左右都御史、正三品的左右副都御史和正四品的左右佥都御史这些堂官佐贰,便是那110名正六品的十三道监察御史,也是“见官大三级”,概因他们一旦受命出巡一方为巡按御史,便等同于手握天宪的钦差大臣,小事立断,大事奏裁,一封朝奏就可能掀了二品总督、三品抚藩臬台这些封疆大吏的乌纱帽,因此地方官员见到他们无不胆战心惊。即便在冠盖满街的京畿重地,上至六部九卿,下到各部吏员,见到这些官服补子上绣着愣头愣脑的“獬豸(注)”图案的御史老爷,也无不凛然战栗。
但今日,这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牛气冲天的御史老爷们却都垂手低眉站在都察院的大堂上。大堂周围站满了头戴黑色无翅宫帽,身穿大红锦衣的镇抚司上差;对面条案之后坐着的人正中那个身穿红色宫服头戴方冠,谁都知道他便是刚刚接了司礼监掌印,如今炙手可热的陈洪陈公公;旁边坐着的那个身穿紫色官服的四品官,也是骤然冒出的官场新贵,刚刚由正六品工部营造司主事擢升为正四品大理寺丞的严世蕃。
两人奉上谕追查薛陈逆党,按着陈洪的说法,薛陈二逆党羽遍布朝野,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的“捋一遍”,先由陈以勤任掌院学士的翰林院“捋”起,“捋”过了附逆的许辰善执掌的太仆寺之后,今日就“捋”到了都察院。
大案后的陈洪阴阳怪气地说:“咱家方才说了,谁是逆贼同党,咱家心里一清二楚,让你们自个招认不过是给你们个认罪的机会,只要幡然悔悟,能反戈一击揭发逆党,朝廷自会酌情恩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扫视一圈大堂上垂手低眉站着的一百多名御史,阴冷地笑道:“若是不识抬举,可就莫怪咱家不给各位御史老爷留面子。翰林院、太仆寺一大半的官员如今可都在诏狱里住着,诸位要想与他们做伴,区区几百号人的牢饭,我大明朝还管得起!”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洪初掌司礼监,手里更持有皇上彻查逆党的圣谕,自然要扬刀立威。其实若论本心,陈洪也并不想在朝廷骤兴风浪,但他实在是将皇上的心思揣摩到了极处。皇上在令他任司礼监首席秉笔追查逆党之时,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如今却是宫里宫外的人都要谋逆弑君,看来吕芳的菩萨心肠也不一定总管用,有时候还得需要你的霹雳手段。”这句话当时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随后皇上又立刻任命他取代吕芳为司礼监掌印,这便是清楚地说明皇上已认定吕芳阴柔有余而魄力不足,在这种内外交困的情势下,需要他的霹雳手段披坚持锐挡杀住那帮威胁皇权的乱臣贼子。而他因与吕芳交割差事,才耽搁了半天时间,就被皇上当着内阁阁员及外臣的面厉声呵斥,天威雷霆如此不测,倘若自己再不愤君父之慨,使出霹雳手段抓出些逆党来为皇上灭此朝食,才坐了几天的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怕是又要让给别人了!
至于如何施展霹雳手段,重点清肃哪些衙门,陈洪还是颇动了一番脑筋的。翰林院、太仆寺因掌印堂官参与谋逆,祸及同僚下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都察院的堂官左都御史陈镒却因不肯附逆被打成重伤,如今还卧病在床不省人事,陈洪第三把火却偏偏烧到了都察院,其中缘由,是因陈以勤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正二品虚衔,身为从三品的太仆寺卿许辰善也挂着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这本是朝廷为了解决官员品秩的一个变通法子,如今也成了陈洪穷追逆党的理由。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实陈洪还有更深的用意——当初新政之争虽由翰林院修撰陆树德而起,其后却是都察院、六科廊那些言官跟着瞎起哄,弹章奏本蜂拥而至,将朝局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终致外敌入侵、内乱骤起,可以说这些祸事皆由这几个衙门而起。而且,这几个衙门的清流词臣和风宪言官最不安分,仗着自己读过几天圣贤书,心里只有那狗屁都不顶的“仁义道德”,从来都没有皇上,口口声声说什么“臣言已行,臣死何悍”,动辄批龙鳞以死谏诤,自家得了个忠直之臣的名声,全然不顾皇上的圣名。皇上要继续推行新政,就得先把这些人的威风给杀下去,省得日后再给主子万岁爷添乱!
见那些御史都低着头不应声,陈洪嘲讽道:“既不敢认罪,也抹不开情面告发同僚是么?咱家最瞧不起的就是你们这号人,抓住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就在背地里写奏疏参这个参那个,一个比一个来劲儿,当面却还要装得与人为善一团和气,什么德行!”他重重一掌拍在条案上,厉声说:“别打量着当缩头乌龟就能脱罪,都给咱家记住了,这可是诛九族的罪,牵扯到谁一个也跑不了!”
他的话说得实在过分,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昂起了头,正要出声抗辩,却见一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坐在陈洪旁边的严世蕃抢先开口了:“陈公公,这里是都察院的大堂,请注意礼态。”
因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有擎天救驾之功,蒙皇上恩宠双双骤然荣登高位,陈洪原本对严世蕃还有几分忌惮,言谈行止也敬重着他几分。可是,连着两天协同办理钦案,严世蕃却总是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仿佛跟自己全无关系。陈洪大致也能猜出他怕引火烧身,将得罪人的事情都推给自己的心思,早就对他心生腻歪,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只知市恩卖好,不思尽心办差酬谢圣恩的官场滑头,也就不给他留面子,冷冷地反驳道:“谋逆是欺天的罪,咱家奉有上谕要彻查逆党,无论哪个衙门都要一查到底。”
严世蕃正色说道:“国朝规制,都察院负有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纠察百司、百官,巡视、按察地方吏治等重要职责。遴选都察院御史、六科廊给事中等风宪言官更有‘三必取’的规矩,一必取国而忘家,忠而忘身之士;二必取正派刚直,介直敢言,而不患得患失,爱身固禄之士;三必取学识才干出众,既通晓朝廷各方政务,洞悉利弊动态,又能博涉古今,引鉴前史之士。在场的各位御史大人无一是秉公据实,善辨是非,敢论曲直,忠贞职守而鞠躬尽瘁、铁面无私而秉公除暴、安贫乐道而廉洁自重之人。”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说:“京师内乱当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不肯附逆,几死于叛军之手;更有右佥都御史王煜文、福建道御史吴康两位大人挺身而出阻拦叛军,身死国难。如今王、何两位大人英灵不远,音容宛在,陈公公却将他们的所有同僚都羁押在都察院的大堂上穷追逆党,岂不令九泉之下的两位大人也为之痛心不已?”
陈洪心中气苦,吕芳当日掌司礼监,自内阁首辅夏言以下,满朝文武都对他客客气气,可如今自己掌印,别说是内阁阁员、六部九卿这样的朝廷重臣,就连这个刚刚被擢升为小九卿衙门正四品佐贰的中不溜官员也敢公然在外官面前跟自己叫板!再看看大堂上那一百多名御史听了严世蕃的那番宏论,象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一样,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微微昂起了头,脸上也都露出了赞许、感激甚或激动的神色,方才自己刻意营造出的紧张气氛已被严世蕃的几句话一扫而尽,情知若不严词将严世蕃驳倒,今日不但断然难以于都察院打开局面,更会在朝野上下留下笑柄,日后更难树起大明“内相”威信。因此,他当即反唇相讥道:“依你严大人之意,出了王煜文、吴康两位殉身国难的御史,都察院就没有参与谋逆的乱臣贼子了?”
陈洪这一军将得十分毒辣,谋逆是灭九族的罪,谁敢轻易给整个都察院一百多名御史担保?严世蕃也并非泛泛之辈,听出陈洪话语之中给自己下了个套,赶紧矢口否认道:“未经彻查,世蕃当不敢做这样断言。”
论争最重气势,严世蕃方才嘉许言官御史既勤且廉,品行、才识俱为上乘,此刻却不敢保证他们并无谋逆情事,便是极大的退让,虽说轻轻闪躲过了陈洪射来的暗箭,未伤及分毫,但显见的这一回合,仍是手握天宪的陈洪占了上风。
陈洪得势不饶人,冷笑道:“严大人既知未经彻查,便不能断言他们是不是乱臣贼子,却为何要阻挠咱家查案?莫非有意要包庇逆党么?”
这就是要坐实严世蕃的从逆之罪了。一瞬间,都察院大堂上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异常十分沉重
注:獬豸——古代传说中的异兽,能辨曲直,见人争斗就用角去顶坏人,古代监察官员官服上常绣有其像。
第三十六章大堂抗辩()
陈洪步步紧逼上来,那一百多名御史都在支着耳朵听自己的反应,严世蕃情知今日事已至此,也只能按照当初与父亲商议好的方略行事,便不再退让,朗声说:“身负皇命,世蕃自当全力协助陈公公严查逆党,将一干乱臣贼子绳之以法。但陈公公那样的查案方法,世蕃不敢苟同。”
“咱家是没查过案子,严大人不也才刚从工部调任大理寺么?”陈洪嘲讽说:“想必严大人先前在督率工匠修造殿宇官舍之余,也曾悉心钻研刑狱审讯之法,咱家倒要请教了。”
“世蕃不才,当不得陈公公‘请教’二字。世蕃只是不明白陈公公为何要将百多位御史拘于大堂诘问追查,莫非陈公公以为都察院上下人等,尤其是这些御史大人都有谋逆之嫌?”
陈洪怒道:“你严大人言下之意,咱家是在广为攀扯、大肆株连了?”
严世蕃等得就是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立即说:“陈、许谋逆,翰林院、太仆寺上至衙门佐贰,下到胥吏差役,大都进了诏狱,几无幸免之人。这许是陈公公一时来不及甄别拷问。职分所系,世蕃也不敢随意置喙。但谋逆之事,都察院并无人参与,更有陈老总宪及王、吴两位大人那样的忠贞不屈,以身许国之臣,却不知陈公公为何又于此穷追不舍?”
陈洪却不知道自己悄然之中已经入了严世蕃的圈套,还在振振有辞地说:“都察院有没有人参与谋逆,咱家不知道,你严大人不是也不敢写包票么?莫要忘了,那逆贼陈以勤挂着都察院左都御史衔;许辰善挂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再者,都察院有多位御史不但出自逆贼陈以勤门下,平素与参与谋逆的逆贼李道良和林文等人也多有来往,相互唱诗酬和。嘿嘿,咱家未曾读书进学,还要请教严大人和各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御史大老爷,官场上的‘朋’字怎么解?”
严世蕃毫不犹豫地答道:“五伦之首是为君臣。出而为仕,食君之禄,若不论君臣大义,只论朋友之道,便是朋党。”
大堂上的所有御史心里都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