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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见状,微微叹息。
“李家的事情,我之所以会知道,其实也算是机缘巧合。”楚风道。“之前在杭州城的时候,文端先生的书画行收了一张苏东坡的手札,拿来过细瞧之后,发现是被人揭了二层的。顺着这条线找下去,便找到了李良骥那里,又因为一些杂七杂八的原因,这才大概明白他们家做的是什么样的行当。”
楚风看了范阳明一眼,摇了摇头:“我很难说临仿这份手艺到底是好是坏。的确。李家的手段的确高妙的令人咋舌惊叹,可我同时也明白。有很多人,就如同黄掌柜这般,是不可能接受以假乱真,明知是假货却当做真货卖这种行径的……范伯父您与黄掌柜的争论,我虽然没有听到,但如今猜测下来。应该与此有关的,不是么?”
范阳明沉默的听着,在楚风说完之后,又看了楚风良久,之后终于开了口。轻笑起来:“看来你说的没错。”
楚风微微不解,不知道对方所指的是什么。
“你应该并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范阳明微笑道,“出身于世家大族的人,讲的就是一个‘礼’字。其他的不说,最起码,在与人交谈的时候,不会这样浅显直白的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台面上去谈论的。”
楚风闻言,忽然便想起了方才范秋白训斥那婆子的话语,那种用了层层棉花包裹着里面藏了锋利针尖的手段,的确不是楚风能够使用的出的。一时不免赞同,笑着点了点头。
范阳明收敛起笑意来,转头看着后花园中的景物。
“楚郎你觉得,这片花园怎么样?”范阳明问道。
“曲径通幽、一步一景,颇得江南园林之妙赏。”楚风由衷道。
“那么,楚郎你说。如果我们范家院子的墙壁都不在了,这后花园还会是如今这种景致么?”
楚风闻言沉默下来,他大概明白了范阳明在说些什么。
范阳明微微一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范家家大业大,可最终也只是皮毛。我肩上担着的不仅仅是范家一族的兴衰。你在书画行做了一段时间,自然明白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有多少人的生计靠着它来维持。世人重农轻商,可真正能够让大多数人都买到粮食吃的,正是商人。书画行或许雅致些,在外表上裹了一层文人风雅的外衣,可骨子里,这就是一摊子的生意,从里到外,承担的就是上千人的生计。就如同你们那家店中的严朝奉,他年老的母亲双目失明,他的妻子早逝,膝下三个儿子尚未娶妻。如果没有了这份朝奉的工作的话,他,以至于他们一家子人,应该何去何从呢?”
楚风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范阳明依旧淡淡笑着:“老黄他……在书画之道上一直有些痴迷,正如你所说,一时之间怕是接受不了以假乱真的东西的。但我的良苦用心,他是终究会明白的。再说……呵!他是没见过李家的手段,那还哪里是什么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分明就是真品的复刻了!也不知道他们家身后藏着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够做出那等品质的临仿来!”
“话说起来……”范阳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楚郎你方才说,那一幅被揭了二层的东坡手札。你是如何看出真伪的?李家临仿出来的东西明明都精细到了那种地步,就算是被人看出来……”
“也不该是被我这个年纪的人看出来。”楚风知道范阳明的意思,笑着接了一句,微微摇头,“那是个特例。揭那幅手札的二层并非出自她的本意,所以便弄得仓促了些,随意糊弄了一下。”
“原来如此。”范阳明点了点头。“看来楚郎是见过这个‘他’的。”
楚风摸了摸鼻子,复杂笑道:“的确见过。”
楚风看着范阳明赞叹的表情,心想要是对方知道,这个“他”,其实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的话,是不是会吓得直接蹿到树上去。
遥遥思付赞叹一番。范阳明的话头再次回到如今生意所面临的困境上:“楚郎,你毕竟不是从事生意的人,我说的这些话,也不知道你能够听明白多少。这么说吧,如今我所面临的,已经不是能否选择的问题,而是为了所有人,不得不走这样一条道路了。”
说到这里,范阳明的双眼里流露出刚毅的光芒:“范家与李家的联合。势在必行。两家的联姻也一样。”
“不论范娘子愿不愿意么?”楚风垂眸。
范阳明苦笑了一下,满心的自责:“这其中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秋白了。她方才……可说了什么?”
楚风道:“范伯父应该清楚她的性子,即便她心里真的有什么,也不可能说出口的。”
“你说的没错……可是事到如今,我又有什么选择么……”
“文端先生已经开了口,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不,楚郎。你没有明白!”范阳明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我明白文端先生的意思,也十分感激他的帮助,但如今书画行所面临的问题,并不是仅仅靠钱财就能弥补的了。整个链条都有问题,整个行业都有问题。北面的局势一直都不稳,中原这边也不停的有人造反。流寇侵扰、灾患连年……楚郎,你明白么,如今的问题,并不是仅仅依靠钱财就能解决了的。书画这个行当,早晚要出大问题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事情。其实我自己也明白,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楚风自然明白,甚至比范阳明还要明白些。
等到金兵南下,战火一起,什么书画古玩,对于逃难的人来说恐怕只是废纸一张,在生命安全面前毫无意义的。
事到如今,楚风几乎有些佩服范阳明目光的毒辣了。
“我有……一些想法,或许在范伯父面前说的话,可能有些班门弄斧了。但我在书画行毕竟也算是做了一个多月,看到了一些门道,所以,有一些想法,如今说出来。如果范伯父觉得有些意思的话,不如就推广一下看看。如果不切实际的话,您就当做是我们小辈的无知呓语罢。”楚风微笑道。
范阳明不知道楚风要说些什么,他的思绪大部分还停留在对日后山河破碎的感慨与沉思当中,于是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楚风看着对方略微出神的表情,微笑道:“首先第一点,范伯父是否听说过‘提成’这个词……”
……
……
“楚风啊楚风,在杭州城你跟我抢生意,到了东京汴梁城你又开始跟我抢女人。到底是我出门犯太岁,还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使得你处处针对于我呢?”
粱籽巷前门大街的酒楼里,李良骥感慨着为自己添了一杯酒,顺手就要为楚风添一杯,却又想起了这家伙的混账,嘿嘿一笑,咚的一声把酒壶搁在了桌子上。
楚风无奈而笑,他本就不喝酒,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这时候看着对面衣冠楚楚,自带一种不可一世气度的李良骥,笑道:“只是凑巧而已,李兄这是当真怪我?”
李良骥翻了个白眼,并不说话。
他侧头去看街面上的繁华,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脸上渐渐浮现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来。
楚风看着,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他也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于是连忙假装没看到,低头吃菜。
“好吧好吧,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并不想娶范秋白的。”李良骥到底是心里忍不住话的主儿,这时候一拍桌子,不吐不快。
周遭的食客被这拍桌子的响动惊了一下,纷纷侧目而视。
李良骥吐了吐舌头。
待得众人目光散去了,李良骥才长叹一声,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范家娘子不好,只不过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这一点是楚风的确没想到的,这样一个傲气显露于表的人,竟然会有求之不得的女子不成?
主动为李良骥添了一杯酒,楚风问道:“能问一下,是谁家的姑娘么?竟然让咱们李大公子都如此魂牵梦绕?”
李良骥闻言白了楚风一眼,倒也没将眼前的酒盏拒之门外,仰头喝了,半晌才支支吾吾的道:“我要是说了,你别笑我啊!”
楚风连忙点头。
“那个……你肯定见过的。是了,之前你们这些通过乡试的人饮宴西湖,她总是会去的。”李良骥竟然缓缓的涨红了脸,挠了挠耳朵,不好意思抬头看楚风,“哎呀,反正就是琴操姑娘啦!琴操!”
楚风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对坐的二人开始陷入一种很尴尬的静默状态,旁边的嘈杂声音越来与清晰,却也同时将这种尴尬的气氛烘托的越发尴尬了。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李良骥忍不住,再次出手狠拍了桌子。
周遭再度安静了片刻,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李良骥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藏起来。
楚风努力了半天,从天文地理想到儿女情长,最终举起双手投降:“抱歉抱歉,实在是想不到应该说什么……要不咱们讨论一下三大哲学问题?”
“什么三大哲学问题?”李良骥紧皱着眉头。
“我们从哪儿来?在这里做什么?又要到哪里去?”楚风一脸的正经八百。
李良骥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楚风,强行忍住了将面前的酒水泼到后者脸上的冲动。
“气死老子了。”李良骥蹭得一声站起来,隔着桌子去抓楚风的衣领,“你要是想笑话我就快点笑!别藏着掖着的,老子看得更加不爽!”
楚风看着对方那张因为恼羞成怒而涨红的脸,忽然有一种与同学在教室中胡闹的感觉,于是觉得愈发亲切了。
“干嘛要笑话你呢?”楚风微微一笑,异常诚恳,“我觉得琴操姑娘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很值得喜爱。”
李良骥的目光渐渐变了,变得有些疑惑:“她……毕竟是画舫上的姑娘。我喜欢那样的人,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
第四十五章 惊觉人物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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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是画舫上的姑娘。我喜欢那样的人,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
“‘相思本是无凭语’,这种事情谁能说清呢,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说法?”楚风微微一笑。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这是苏轼的《水龙吟》,说的是女子闺中相思的情绪。这等思绪,在男子身上存在的并不多,可如今在楚风眼前,偏偏有一个。
只是大家都清楚,琴操就算是再怎么才貌双绝,她的身份也终究是摆在那里的。
李良骥可以娶她,却也只能是纳她为妾,娶做正室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
如果从正常的途径来说,李良骥大可以先娶了范秋白为妻,过个一年半载的再纳了琴操为妾。至此生意、美人都不耽误,倒也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看如今,李良骥对于琴操的痴迷并非简单的态度,似乎是真的想要给她个不俗的名分的……好在这样一来,倒也解决了楚风的难题。
“我也不是傻子,范秋白恐怕是想要嫁给你的,杭州城的种种事情,范家书画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也都是有所耳闻的。”李良骥渐渐松开楚风的衣领,略感疲惫的坐回了椅子上,“我姐姐那个人,你是知道的,这场婚事其实是她的主意。范家家大业大,但是这几年偏生有些衰落的趋势。在听闻了北上船只被劫掠的消息之后,阿姐就让我立刻来东京。向范家提亲了。我李家的技术,加上范家的途径,总能在这个书画日渐衰微的时代逆势而行的。”
“令姐……”楚风看着这酒楼内外满眼的繁华,微微叹息,“的确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李良骥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们家的情形。你是多少知道一点的。我也不知道你和胶东的楚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大家是同行,说起话来自然轻松一些。不过你若是不承认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你也是知道的,我并没有阿姐的那等能耐。我们李家传到这一代也已经衰落了,技艺上,我懂得太少。不是不肯学,是真的学不会。没有那个天分,怎么说都没有用的。”
“家姐的想法其实十分简单。简单的甚至都有些粗暴了。她跟我不一样,从小她就是被寄予厚望的,整个家族的传承都在他身上了。家里的技法,其实按照规矩是传男不传女的,据我所知,你们楚家应该也是这样。可是我学不明白,阿姐打小在一旁听着,却比我厉害不知多少倍……”
“家父拜了祖宗。想了几个月,终究还是让阿姐立誓终身不嫁。最终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