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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仙老弟,写个啥嘞?”兆向龙一边回着招呼,一边拿起桌上的稿纸,就要看。
许秀文吓得脸蜡黄,一把夺过来,翻扣在桌子上,责怪地说:“兆副司令,这可是秘密,邓司令写给龟田太君的信。”
“哈哈哈!”兆向龙仰天大笑,“你秀文老弟也忒小胆了吧?你这信写的嘛我都能背下,是我教的司令的招。你忘了?司令有两个胆,武胆是我,文胆是你呀。”
“别别别,你是军师,俺是靠瞎画碴混口饭吃的。兆副司令,邓司令正等您呐,快别在俺这里磨牙扯闲篇啦。”许秀文苦着脸地撵他。
“哎我说秀才,你把那‘副’字省了叫多,顺嘴,以后直接叫司令得啦。”
许秀文有点着急了,“兆副司令,你就行行好,走吧,邓司令那里误了事,俺可跟着受挂联呢。”
“邓司令的哪样事都急,都听他的没完了。”兆向龙就那样没皮没脸,竟坐下来,又信手翻许秀文辉的书稿,“秀文老弟,你是个人才呀,单看你这笔字儿,粗看像柳,细品像欧,吸收了柳的豪放,蕴藏了欧的庄重,自成一家,不是出至大家之门,绝没有这等功夫,怪不得人家都叫你许仙。”
许秀文心中大惊,这哪是夸赞?分明是探问、挑衅。
这无赖,自从女八路花名册丢了后,跺着脚跟立下誓,非要把藏在司令部里的八路探子揪出来。
“兆副司令不愧是书香门第,党国栋梁,啥事看得忒准。”许秀文无奈,只好坐下来,冷下脸扭头不看兆向龙。
“啥党国栋梁?哪朝哪代的事了,”兆向龙竟没听出来许秀文话里的刺儿,继续着叫人恶心,拢一拢油亮的背头,往椅背上一摊,翘起来二郎腿,做出长谈的架势,“咱现在呀,是哪里水厚就网朝哪里撒,不像你,大家主儿出身,有厚家底儿撑着。”
这家伙特务出身,真是属狗的,拐了十八道湾,道道离不开那条道。
“啥大家主儿,湖对面的鲁桥镇,父母开了间渔具店,十天半月也就混顿饱儿。倒是跟姑父念过几天书,临过几天帖,叫兆队副海夸了半天。”许秀文的心里实在厌恶这败类,知道他官迷,索性叫上他的旧职务,腌臜完后,趴在桌子上,手支起下巴颏,一门心思地看窗外。
窗外,早到的春风把柳枝儿吹得柔柔的,几只鸟儿站在枝头上,啄几嘴儿柳芽,唱几嘴儿曲儿,自由自在的跳。
“你姑父在……”兆向龙非要打破沙缸问到底。
“峄山书院。”许秀文连脸也没转。
“呦!”兆向龙努力地夸张着大惊小怪,倏地睁大眼珠子,“那可是个好地方,出圣人的地方!这么说,你是和梁山伯、祝英台同窗了。”
“净瞎扯,那是哪辈子的事了?兆队副你还是见司令去吧,误了事俺可担不起。”许秀文眉头皱得打成褶。
兆向龙决心让许秀文恶心到底,笑痞子脸按上了弹簧,“中国人呀,但凡有好事都往自己身上拉。我是个文化人,很热梁祝化蝶的传说,国民党在台上的时候,我专门去唐山、宁波等地方考察过,其实,梁山伯、祝英台真正是在湖对岸的马坡乡,唐山宁波的都是顺运河传过去的,瞎掰。你看,从马坡往东淌过白马河,翻过白马山,就到了峄山书院,和古书上写的一模样。还有,湖对面的崔家和祝家,到现在不通婚。”他故意把峄山说的语气重。
“兆队副,你想知道嘛,说,我都告诉你,”许秀文文气儿倏地下去,抹下脸,憎恶厉声,“我在峄山念书那阵子,八路军还没到那呐。”仍旧气鼓鼓噎他,“再说,隔着微山湖,兵荒马乱的,早断了和家里和姑父的音信,你要硬赖俺偷你什么本的,直说!”
“看看,看看,秀文老弟多心了不是?别怕,咱都是中国人,我会帮衬你的。”
“姓兆的,俺是中国人,但和你不一样,你还有蒋介石那条粗腿抱,能脚踩两只船,俺只有跟邓司令一条道走到黑了。只是,你千万别说给皇军听,让他们起了疑心,司令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你,你可就有大麻烦了。”许秀文也是微山湖吃软不吃硬的主,话说得句句带枪药。
“你瞎想个啥?俺是学过黄埔三期,也跟蒋介石蹲过一个茅坑,可他早已经躲到重庆大西北了,俺现在可是一心一意跟着皇军干!俺是属狗的,记吃不记打,也一心一意地跟邓司令干!哎,光跟你扯闲篇了,耽误了邓司令的正事。”说着,兆向龙站起身,就往外面走,“老弟,这船只湾到你这里,可千万别传给皇军哩。”
“哼,像你!”
许秀文暗暗松口气,低下头正要润毛笔,那家伙又来了,走到门口再又转回头,嬉皮笑脸,“大兄弟,昨儿慰安所来了个嫩口儿,说是东京大学的校花儿,晚上愚兄请你去乐和乐和?”
“走你的吧!”许秀文毛笔“啪”地一摔,白皙的脸儿一下子窘红了。
“噢,忘了忘了,老弟还没娶亲,不好这口儿。赶明儿请你喝酒吧。”边说话,边迈腿唱和和地出了门,好像扳回了这一局。
许秀文气恼地不行,连本儿加笔全扔出窗外面。
第二节 忽悠鬼子打八路()
2、
恶心完了许秀文,兆向龙向四老虎献出了耍鬼子宪兵司令的计。
四老虎的司令部在金乡城南的张家大院里。
张家大院在前是张相镶家的宅院。
张相镶,可是金乡城赫赫有名的大富户,光跑在微山湖里跑的大船,就有十多条,那可是真的大船三根桅杆的撞山倒,粮食能装十马车。还有,在济宁、徐州、南京,这些个大城市,开了好几家商号,尤其是济宁老槐树近前的米粮行,假如一天不开张,小一半的城里人就要饿肚子。人家那钱多得,三挂大马车也拉不下。但是,啥事都讲个平衡,或者土话说讲究个来回点儿,钱多,是好,可不一定命好,就说张家这三进的大院子吧,费了多少多少的银钱,费了多少多少的时日,建好了没多久,一家人屁股还没坐热窝,天变了,鬼子打进金乡城来了,张家有钱,惜命,就赶紧地把张家一家的大小,全都吓跑了,听说,他们一家先跑到济宁,后跑到徐州,台儿庄大战的炮没歇,就雇了三辆大卡车,跟着战区司令李宗仁,跑到武汉然后又重庆去,几个月几千里地的,才算在歌乐山下面站住脚,他张家带腿儿,能跑,可这大宅院子搬不动,自然地,就继续的在金乡城站着,几经倒腾,现在,这偌大的宅院,就留给了曾经的丧家狗,做梦都梦不到能瞧一眼的,哦,连丧家狗都不如的四老虎,当作司令部享用。
在这近百间的宅院里,暖房是最气派的,彩色砖铺地,玻璃窗当墙,还有两只西洋大沙发,猛一坐上就像喝了二两,颤颤得晕乎。
这地界儿最阔,四老虎当然得把这里当成司令部的办公室。
不过,现在的四老虎虽已野鸭子成凤凰,衣团锦绣,出入宽敞,可这阵子,日子过得不舒坦,甚至说,过得很不舒坦。
腿子伪军兵,让他操的,被八路军的公安队打没了,城外面的保长镇长们,被敲的敲,跑得跑,躲得躲,勉强剩下的,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吃里扒外的,给共产党干了活儿,接连的失败,不仅使他损兵折将,在弟兄们面前丢尽了狗不啃的老脸,就是满心里指望他的老龟田,近阵子也不给他热乎脸了,再在这样下去,这台面可就有保不住的危险。
这些天,他天天地和兆向龙在一起,钻窟窿打洞儿,翻遍满地里的坷垃头儿找新招。
兆向龙恶心完许秀才,心满意足,摇头晃脑地走进四老虎的办公室,推开门,就见四老虎蹲在火炉子前,手拿着火钩子,像庙里的泥菩萨,呆呆地,像他们村的二傻子一样。
兆向龙最喜欢看的就是这儿,这至少说明,他四老虎,眼巴前的,本事不如他,要向他巴巴地掏主意,于是,乐呵呵地一笑,“呀呵,司令是烤地瓜的吧?我闻着满屋子香,咱可是享口福喽。”
“你就别瞎咧咧了,”四老虎把火钩子朝地上猛地一扔,“嚯”地站起来,气得小烧饼脸儿,蜡黄蜡黄的,“你说,他公安队,打的什么仗?专往咱瞧不见的腚后头打,算嘛本事?”两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把兆向龙当狗屎一口吃了,“真他娘的孙悟空,皇军说的真没错,就是羊山上的毛猴子,只会上不到台面的瞎闹腾!”
“司令消消气,吸支烟。”兆向龙这会儿那个畅呦,狗舔了似的小分头儿一捋,从马裤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两根来,先往自己的臭嘴里叼一支,另一支,才老远地递给四老虎。
“吸您奶奶个*!”
四老虎最见不得小子得意就得瑟的混账样,一把夺过香烟来,扔在火炉里。
兆向龙的脸,顿时窘成了猴腚。
小子他虽知道,四老虎杀猪的出身,言语粗鲁,*呀屌了的,常挂在嘴头上,也就是雅人说的口头禅。
但是,他兆向龙,尤其是这会儿的兆向龙,是个有身分的人,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是一个能掐会算诸葛亮一样的高人,是一个能满嘴里能吐出象牙来的雅人,尤其是新近,新近又立了曹操曹孟德样的好大好大的功,就觉出,这平常听顺了的骂度数,确实是太高了,还太狠太直了,他的马刀儿小脸上,顿时觉出了热,火辣辣的,烧成了猴儿的小屁股。
四老虎是虎,当然不会顾及他的猴屁股脸儿,继续着的恶骂出出心头气儿,“他公安队,充什么能?有本事,有本事,掐鬼子去呀,那那,龟田,就在明面上,有本事,碰去呀,别他娘的买柿子的,专拣软乎的捏,算嘛本事!”
显然,刚才独自的鳖闷,把四老虎闷成了就要爆发的火山口。
“想叫他们打鬼子还不容易,”兆向龙大学堂出身,能屈能伸,顺着四老虎的话音儿细想了下,就没跟这草根阶层杀猪的一般见识,于是,逮住空儿,慢声细语言地垫一声,“咱在中间,给他们一棍儿,挑起来不就得啦。”
他要处处显出自己是能掐会算的梁山上的吴用,时时处处,比四老虎能。
四老虎连忙四下里看看,他被“鬼子”刺的回过神来,也害了怕,上前把门关严,对着兆向龙罕见地细了声儿,“我找你磨磨,咋来的这么慢,叫鬼掐住脚脖子啦?还是故意地装俊要拿膛儿?”
“那里那里,我敢吗?我是在许文书那里瞧信的,”兆向龙品品四老虎的味儿,刚才的骂许是叫八路这阵子操迷糊了,对自己并没外气儿,于是赶忙着上前继续拍马屁,“司令,这不难,里外一轰,给他们挑起来,让鬼子,老龟田和八路掐,咱站在干沿上看,皇军飞机、大炮地一轰,八路还不吓成泥鳅钻滞泥?”
小子连脚带手,吃了花椒粒儿的猴子一样,显示着他的能钻天的能豆子。
“这招行?”四老虎瞪大眼珠子,他现在可是认准了兆向龙是诸葛,是吴用,能穿墙越脊,能呼风唤雨,啥主意过过他的堂,保准会有好收成。
兆向龙故意的不答四老虎的话,天桥上说书样的弄玄虚,伸出三个手指头直到四老虎的鼻子尖儿,像教一岁小孩子学算数,“我看,让皇军打八路,有三个好处……”
“一是替咱出气,二是让他也尝尝八路的甜酸!”
四老虎最烦的就是他这手,歪咧咧的发穷酸,头一扭地摆摆手,“你就别臭嘬了,说招吧!”
“司令,这招,就是你说的二是,”兆向龙没白挨那被揪出来时候的顿揍,最明白的,就是馍再大也大不过笼的道理,怕四老虎弄拧了他的意思,赶忙转为白话文,“重要的是让八路,也败败鬼子的火,咱的队伍,叫您**的,比鬼子的厉害多了,却还吃了亏,为嘛?八路厉害!老龟田的那些榻榻米,对八路,更是马尾巴拴豆腐,提都提不起,可是,鬼子他们还迷着,眯着眼的夜郎自大,总认为自己能得能钻天,站在干沿上,比手划脚了这些年,光敲锣拿咱当猴耍。不如鼓弄他们和八路过过招儿,如果让他们酸倒了牙,龟田还不是光捂嘴,能再顾得上骂咱们?说不定呀,以后更靠着咱呢。”
“主意好是好,可咋敲锣,才叫他们上杆子?老龟田,可是一夜能啃三亩地的,老油子了,让他乖乖地听咱的,不容易,能不好,这老熊儿,还会对咱呲牙。”
四老虎还是犯愁。
兆向龙更是得意洋洋的浑身鸡骨头蛤蟆肉,一副了然于胸,胸有成竹的贱皮子,“好办,司令,你是知道的,龟田到现在,还没和公安队交过手,总认为公安队就是南京时候的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