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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被记录在法家巨著《韩非子》之中,然后被儒家擦了擦灰尘,就拿来自己用了。
但,刘进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不仅仅有后续,还有前传。
在韩非子里,是被用来作为‘事异则备变。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的论证。
作为‘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于二国矣’的证明。
在读到这一篇文章后,刘进足足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一上榻便是韩非子的文字萦绕于眼帘之中。
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
他看着张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问道:“卿相信如今还可以靠修德,而令远方之人臣服?”
这是谷梁和有些古文学派的论调,以为道德胜过一切。
只要君王大臣,一起修德,那么匈奴也好,夷狄也罢,都会乖乖的跪下来,争相恐后的入朝臣服。
张越听着,点了点头,无比认真的道:“殿下,臣当然相信!”
“仁德、忠孝、智勇、信义,此八德有无量力,无穷力……”
“只要配上兵精甲坚,猛将利刃,便可横扫六合,板荡四海,令天下归心,使天子恩泽播于万万里之外……”
第七百八十二节 惟贤惟德 能服于人(2)()
作为穿越者,张越明白一个真理。
单纯依靠暴力,永远无法真正的征服人心。
暴力只是手段,而非目的。
任何颠倒了这个顺序的国家,都终将失败,并被冠以暴政、***之名。
当然了,除此之外,张越还明白另外一个真理——永远不要吝于使用暴力!
因为,唯有暴力,才能震慑人心,匡扶正义,传播真理!
所以,他对刘进说的话,乃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与心扉,没有半丝虚假成分的真心话。
刘进听着,却是迷惑起来。
他曾饱受谷梁思想影响,深信过‘德’与‘仁’的力量。
但到头来却发现,那只是嘴炮而已。
非但无法帮助人民,甚至反而使得人民沦落到更悲惨的地步!
所以,近来他开始渐渐相信‘霸’的力量。
以力破巧,衣食足而知荣辱,仓禀足而知礼仪。
故而,刘进一时间有些矛盾了起来。
张越看着刘进的神色,自然能猜到这位长孙殿下内心矛盾之处。
于是,张越拱手问道:“殿下以为宋襄公如何?”
“不教民战,自弃其民,不可以称之为‘君’!”刘进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若设以宋襄公得秦王政之虎狼之师,而行仁义之道呢?”张越笑着问道:“殿下还以为,宋襄公迂腐否?”
刘进听着,眼睛猛然瞪大。
这个问题,他当然清楚。
若宋襄公得秦王政之虎狼之师,那自然是……
春秋五霸,无可争议的诸侯共主!
周天子的左右肱骨,诸夏的救星,文明的捍卫者,世界的保护者,齐恒公精神的继承人。
可惜……
他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抓的是一把烂牌!
故而,宋襄公遗臭千古,遭万世唾弃,也就只有公羊学派才为他叫好。
就听着张越道:“故而,襄公不是迂腐,而是没有力量!”
“精兵强将不存,自然礼崩乐坏,无民富国强之邦,仁义道德,则无依附之所!”
“这就是魏武侯所谓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刘进听着,目光灼灼,猛地看向张越,喃喃道:“暴强有乡,仁义有时?”
“殿下圣明!”张越恭身而拜:“臣为天下贺!”
作为穿越者,张越实在是太清楚道德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了!
纵然是后世,那个真正的礼崩乐坏的地球。
人们也依旧相信着内心那些美好与光荣的道德的力量。
米帝称之为‘普世价值’,经常动不动就送普世上门。
开化专治于万万里外,解救‘可怜之人’于五洲之中。
经常一顿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社交媒体狂欢一片。
而在如今这个时代,诸夏民族自古以来就相信和信守的‘仁德、忠孝、智勇、信义’八德,远比后世米帝满世界宣扬和鼓动的普世价值更加深入人心。
不止在诸夏本土,连匈奴、西域也开始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傻子才会放弃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用,去选择蛮干。
况且,中国乃是文明之国,照亮世界的灯塔。
弃文明而行野蛮之路,那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是将自己的下限拉到了和周围夷狄的同一个水平。
即使能胜一时,终究无法长久。
张越看着刘进,轻声道:“殿下,自伏羲氏演八卦,而轩辕氏战于逐鹿以来,三王五帝,三代先王,孜孜以求的便是教化天下,便是移风易俗,便是大一统,便是书同文、车同轨、人同德!”
“故有舜修德而执干戚舞,有苗乃服!也有禹王大阅涂山,斩防风氏!”
“故有汤武网开三面,泽及鸟兽!也有武丁南征,鞭笞荆楚!”
“故有太公治齐,文治斐然,亦有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先王既泽于四海,亦笞之于不臣,代天行罚,于是《诗》有雷霆之怒,《易》有折首之叹,于是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刘进听着,也是激动万分。
先王们的文治武功,让他赞叹。
而先王们的赫赫功勋,让他敬服。
听着张越的话,他眼前仿佛演绎出一幕幕史诗般的场面。
从远古迄今,数十上百代人不懈努力。
诸夏民族,从小到大,从弱到强。
通过一代代人的接力和努力,终于将诸夏民族变为一个数千万人丁的昌盛民族,更将中国这个概念,从中原一隅,推及天下九州一百零三郡,纵横万里的广袤疆域。
张越也是感慨万千,诸夏民族不是一蹴而就的,中国文明也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大汉黑龙旗之下,埋藏着多少先王英雄的骸骨。
他们的身体虽死,但意志却凝结在这片土地的空气中,影响着每一个人。
无论他多么卑微,无论他多么的高贵。
在后世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祖先,一个共同的文化基因来源。
就连遗传基因,也是相同的!
后世的研究证明,几乎所有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男性,追溯到五千年前的时候,在基因表达之中,都可以追溯三个远古男性祖先身上。
以3为开头的三个男性遗传基因染色体。
而恰好史书记载了我们的先王。
伏羲氏、轩辕氏、神农氏……
这可真的是……
不知道多少人的脸,高高肿起。
刘进勉强按捺住内心的亢奋,他看着张越,拜道:“那卿打算如何‘修德’?”
虽然他为张越的言辞而亢奋。
但他明白,像西羌那样的混乱部族,根本不是如今的汉室的‘仁德’所能慑服的。
况且,如今的夷狄畏威而不怀德,连匈奴人这样相对开化的群体都都是如此。
更别提那西羌诸部了。
张越听着,却是神秘的一笑,对刘进道:“此事却是要劳烦大司农了!”
“大司农?”刘进不太理解,这关大司农什么事情?
而且,桑弘羊像是一个有德君子吗?
那不就是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大臣吗?。。
张越却是嘿嘿的笑了起来,对刘进道:“殿下日后自知!”
“总之,臣深信——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当然了,若臣‘修德’之后,还有冥顽不明之辈,那臣便只好行雷霆手段,令有嘉折首了……”
第七百八十三节 战争准备(1)()
大司农官署。
桑弘羊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主要是因为,最近两月,大司农的官署销售成绩好的不得了。
即使刨除盐铁收入,大司农通过销售各类奢侈品,大赚数万万之多。
光是燕窝,就卖出了五千多个。
均价超过两金,但成本嘛……
纵然算上运费和损耗,也才数百钱一个。
纯粹的暴利!
辽东和朝鲜四郡的山参,则是另外一个爆点。
虽然不如燕窝走俏,但也卖掉了几千斤,收入数千万。
此外,海官的鱼干、鱼胶与鱼油,也是一个很好的增长点。
尤其是鱼油,如今已经是关中贵族们游猎时必备的防冻品,小小一罐大司农就敢卖一金,还有价无市!
只是可惜,如今是冬天,道路不靖,海官衙门的鱼获,无法运进关中。
但不要紧,很快就是春天了。
届时……
桑弘羊不免踌躇满志,期待着明岁大司农业绩大爆后的风光!
“若明年,盐铁之外能收入个十万万……”桑弘羊摸着胡子:“吾便有底气,在致仕前谋求一个列侯之爵……”
汉室封侯,非有功不得候。
封侯是所有人的最终追求!
桑弘羊自也不例外!
可惜,军功不是那么好混的,当世又无霍去病卫青,可以抱大腿。
所以,桑弘羊在之前,甚至不敢起这个念头。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有着新的收入来源,桑弘羊终于可以直起腰杆,发起对列侯爵位的冲锋。
即使不能,这创造出来的新财源,起码也能让他混一个关内侯。
“都尉!”门口传来大司农丞田原的声音:“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求见……”
桑弘羊一听,立刻就笑意盈盈,道:“快快有请!”
旁的不说,他的嫡子,如今就在那张子重麾下任职,将来还要求他多多关照和提携。
甚至……
伸出大腿,叫自家的儿子抱上一抱,混一些军功。
更不提,如今大司农的风光,多半赖于此人。
特别是新开辟的财源,几乎都是此子点拨或者策划出来的手笔。
对于整个大司农而言,那位侍中官,简直就是财神爷。
财神爷登门,岂能不郑重?
所以,桑弘羊亲自带人,在官衙正厅前迎接,也是合情合理了。
“侍中公安好!”桑弘羊笑着上前,作揖问礼。
张越赶紧答礼:“晚辈安敢当明公大礼?”
“侍中公客气……”桑弘羊笑着侧身:“还请侍中入内一叙……”
便将张越请入了官衙正厅,更亲自招呼,延入上首,与之对座。
只能说,大司农不愧是‘九卿之中最像商贾’的官署。
这个样子和架势,根本就没有半分汉家九卿的风范。
不过……
张越知道,桑弘羊是如今汉室九卿里,最务实的人。
属于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要拿话忽悠他,或者空口白牙的套大司农的资源,门都没有!
连桑钧从大司农要资源,都要算清账目,定时结算。
而且还得按照市价上浮一成,作为借调的成本。
连儿子都坑的出手,就不用提别人了。
好在,这次张越登门,乃是来送钱的。
所以,也就不和桑弘羊绕什么圈子,直接道:“桑明府,下官此番登门,乃是有事相求,想要大司农衙门襄助……”
桑弘羊一听,嘴角一乐,低声问道:“侍中公所为何事?”
“公事?还是私事?”
“若是公事,便在此谈……”
“若是私事,还请移步偏厢!”
这是桑弘羊屹立不倒的法宝,公私分明!
不然,以当今天子的多疑,岂能让他安坐于大司农,执掌汉家财政大权二十几年?
张越笑着拜道:“不敢瞒明府,此番乃是为公事……不过……兹事体大,还请明府屏退左右……”
桑弘羊一听,呵呵笑了起来,道:“既是公事,自然事无不可对人言!”
“且大司农上下,皆乃公忠体国之士,泄密之忧,侍中不必担心……”
“当然,若是侍中不放心,本官也可以照做……”
这一番话,真的是极有水平。
难怪大司农在桑弘羊经营下,如同铁板一般。
以至于历史上,其政敌霍光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裹胁民意,在石渠阁之会上对桑弘羊发难。
但也奈何不得了他。
最后还是靠着蛮力,才干掉了桑弘羊。
但纵然如此,桑弘羊和他制定的大司农制度、盐铁体系,依然运转正常。
人亡政不息。
仅此一点,张越就知道,自己得向桑弘羊好好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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