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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韩说以己度人,觉得张越也是不可能知道什么青州的事情的。
这个侍中官,撑死了不过讲一些老生常谈的什么‘民本国本’‘上农除末’,撑死了引用一下晁错的名言,呼吁一下重视农业。
这些事情,年年讲,天天谈,韩说耳朵里都要起茧子了。
张越却是看着众人,微笑着拱手答礼,然后道:“时间不多,下官也不敢耽误诸公商议,就长话短说吧!”
“青州、徐州、扬州,三州部二十二郡,根据下官掌握的情况来看,已经是危险至极!”张越看着众人,神色肃穆的道:“仅仅是青州一州部,下官从其郡国上计报告中,就已经统计出了,至少有两百万无地游民,分散于青州八郡两国之中……”
“其中也齐郡为甚!仅仅是齐郡临淄城之中,就有九万四千余户,未在编户齐民薄上有田产记录!”
“济南郡也有两万余户,未见有田产……”
“高密郡和胶东国,大约有一万余户……”
“……”
“而扬州刺史部的会稽郡、豫章郡,也有数万户百姓,未见田产登记!”
“……”
张越平静的念着自己所知的事情。
每一个人听着,都是默不作声,但神色却无比紧张起来。
作为政治生物,在场众人中,有刘屈这样的从地方州郡升上来的亲民官,也有韩说这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权贵,还有桑弘羊这样的经济专家,更有霍光、金日、张安世这样的政治家。
他们可能立场各异,看法不同。
但是,张越叙述的事情,他们当然知道厉害关系。
“青州、扬州、徐州之事,已经败坏至斯了啊!?”刘屈在听完张越的叙述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慨着问道:“那张侍中,可有解决之法?”
要是张越提出了这个问题,却不给他想办法解决。
那刘屈就只能认为这个侍中官,在打他这个马上要做丞相的大臣的脸,是**裸的表达敌意,让他难堪!
“办法啊,倒是有一个……”张越轻声道:“孟子曰:有恒产者有恒心,故治国之道,在于令民各有产业……”
“今青州、徐州、扬州,数以百万之众之人民,没有土地,流亡于市井,于是生出盗匪之事,十几万盗匪,流连在州郡之中,甚至有盗匪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行走于市集甚至官衙之前!”
“陛下的‘沈命法’,竟如一纸空文!”
所谓的‘沈命法’,是当今天子在天汉二年,针对当时齐鲁一带的盗匪肆虐而颁布的一个严苛法令。
根据这条法律规定: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
简直就是杀气腾腾,简单粗暴!
治下有盗匪,而官员没有发现的,发现了没有去剿灭的,以及虽然剿灭了盗匪,但所捕杀盗匪没有达标的,自两千石以下到地方小吏,统统连坐论死!
毋庸置疑,这是从商君的成功经验上学到的。
商君时代的秦,也是这么对付盗匪和那些剿匪不力的官员。
可惜,时代终究不同了。
而且,齐鲁的盗匪,本来就是地方上的地主贵族扶持起来的。
是有心人放纵的结果。
故而,这条律令其实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甚至,这条法律葬送了汉家对青徐扬地区最后的有效控制。
在这条法律之前,可能地方上的官员,或多或少,还肯打击盗匪。
但这条法律颁布之后,为了小命,已经没有人肯再去管盗匪了。
从上到下,对于盗匪,都装作看不见。
这也是今天齐鲁盗匪肆虐的根本原因。
地方官员,不敢管,不肯管,不愿管。
因为,谁知道这股盗匪是新出现的还是现在才出现的?
谁又知道,管了他们,会不会让自己掉脑袋呢?
反正,就是在齐郡、胶东和淄川这样的地方,出了城市,到了野外,没有人烟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出现盗匪。
这些盗匪甚至能公开的进入城市,在官衙之前,招摇过市。
这些事情,张越从回溯的史料里见到过,也亲自从王豫等人的口里问了出来。
简直是触目惊心,让人毛骨悚然。
而且,张越现在也终于确认了自己之前的猜测齐鲁的盗匪,果然反噬了扶持他们的人。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控制这些盗匪的人,现在已经自食其果,彻底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甚至还有好几个官员、贵族,被他们曾经扶持的盗匪头子杀了。
这些事情,青州、徐州、扬州的地方官员,根本不敢报告,只好谎称这些人暴毙。
而私底下,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
因为,在青州已经出现了数量超过一万的大盗匪!
这股名为‘巨野盗’的盗匪,甚至控制了两个县城,在县城里收税、审案。
更让人恐惧的是,他们居然比之前的汉室官府要廉洁和高效!
他们收取的赋税,甚至只有原先的一半!
这简直就是恐怖!
第六百五十四节 协商(3)()
在场的十一人听着张越的话,每一个人,都显现出了忌惮。
特别是那些,知道青州的人。
譬如桑弘羊,譬如韩说,譬如张安世和霍光。
他们都或多或少听说过,耳闻过青州地方糜烂之事。
毕竟,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瞒得过人?
就以桑弘羊而言,他的盐铁官署和均输署的官吏,遍布全国,在齐郡还有着海官衙门在活跃。
地方盗匪成灾的事情,岂能瞒过他?
还有暴胜之,他当年亲自处置过齐鲁的盗匪,杀了数千人,也知道青州这些年来的变化。
隽不疑就多次报告过地方盗匪成灾。
然而,沈命法之下,谁也不敢捅破这个脓包。
于是汉室就上演了一出魔幻现实主义的戏剧:每一个人都知道和听说过齐鲁盗匪很多,但每一个人都不敢将这个事情,向上捅破。
因为,假如捅破这个脓包了,作为始作俑者,就要解决问题。
若不能解决问题,甚至,若因为要解决问题,要闹出祸患。
想想晁错的下场,每一个人都心有余悸。
所以,这皇帝的新衣,就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没有人肯背这个锅!
但在现在,张越却毅然决然的捅破了这个脓包!
这让人无比惊讶!
数十年来,汉家朝堂上,敢这么做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想当初,晁错毅然决然,推动削藩。
其老父闻之,从颍川老家急急忙忙入京劝说:“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
面对老父的劝说,晁错巍然不动,答道:“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老父听完,叹道:“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然后便服毒自杀,临终留遗书,告诫晁错说:“吾不忍见祸逮身!”
然而,晁错却依旧坚决削藩。
其为了国家,而不顾自身安危的态度,曾经折服了无数人。
在他的推动下,国家果然以前所未有的坚决态度,推行削藩之策。
结果呢?
吴楚七国起兵,大军越过长江,围攻棘壁和睢阳,梁国告警!
长安君臣,立刻就慌了手脚!
晁错居然被骗着朝服腰斩,然后晁错生前的死敌袁盎就拜为太常,持节来到了吴王刘濞面前,商谈弭兵议和。
自那以后,就已经很少有人敢或者愿意学晁错了。
国家社稷,是刘家的。
何必为了刘家的事情,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再说了,忠君固然很好,大家也都很仰慕屈子,同情像伍子胥这样的忠臣义士。
可,也没有几个人真的想自己落得和屈子、伍子胥、晁错这样的下场。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可以说是荣誉,能够传颂千古。
但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是被骗着、哄着处死,这叫什么事情?
故而,听着张越的话,那些与张越关系不错的人,都紧张了起来。
上官桀、金日磾、暴胜之和张安世,都是看着张越,欲言又止。
有句话,他们憋在心里,很想说出来,劝劝这个朋友——何必呢?张侍中,青州之事自来复杂,如今更是几乎无药可救,贸然捅破,恐怕难以善终啊!
而那些不喜欢张越,甚至觉得张越是个祸害的人,却都是笑眯眯的眯起了眼睛。
韩说甚至在这刹那,做出了决定——必须支持啊!
一定要支持啊!
故而,只想了零点零一秒,韩说就道:“青徐扬,居然已经糜烂至斯了!身为九卿,本官绝不能坐视国家州郡,继续糜烂下去!”
在这一刻,韩说想起了自己的那两个蠢儿子。
想起了他们的天真,于是就有样学样,模仿着自己那两个傻儿子的模样,义正言辞的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青徐扬之人民,不能安居乐业,吾辈九卿,有何面目,端坐于朝堂之上,坐享汉禄汉食?”
听着韩说的话,很多人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作为光禄勋,韩说的这个表态,可真的是很恶心!
这几乎就是胁迫这其他人和他一般表态。
不然,大家就可能要落入‘不忠’的境地。
“光禄勋……”刘屈氂摆摆手,打断了韩说的继续表演:“先别急着说话,还是听听张侍中的想法吧……”
作为马上就要拜相的大臣,刘屈氂对青徐扬的事情,虽然不是很了解。
但他是从涿郡太守升迁为宗正的,有十几年的具体地方行政经验。
是故,刘屈氂很清楚的知道,青州、徐州、扬州的问题,不可能简单的解决。
像韩说这样的,就是在捣乱,就是给制造麻烦了。
刘屈氂对张越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什么恶感。
总的来说,刘屈氂既不在乎张越有多威风,也不在乎张越载多大跟头。
他追求的只有一个目标——稳定。
现在,这张子重捅破了青徐扬的脓包。
刘屈氂知道,解决问题,才是当前的关键。
而作为始作俑者,那张子重必须承担所有责任。
所以,他目光灼灼,看着张越,拱手道:“还请侍中公为吾等明言:这青州、徐州、扬州,当前的困境,该用什么对策来解决?”
态度是显而易见的——谁搞出来的事情,谁去收拾。
不要指望他帮着想办法,出主意。
那是不可能的!
他刘屈氂也不愿意背这个锅!
张越看着刘屈氂,又看向韩说和其他人,微微一笑,拜道:“好叫诸公知晓,昨夜,下官已经连夜拜访了青州刺史隽不疑、扬州刺史张懋、徐州刺史阳唯……”
“以及齐郡太守王豫、千乘太守刘遂、会稽太守杨德等十余位两千石……”
昨夜,在离开王豫的宅邸后,张越索性就搂草打兔子,连续拜访了其他入京述职的地方两千石。
包括了隽不疑等人提供的地方良吏代表以及几位两千石郡守。
本着对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心理。
面对那些还有意愿做事和愿意做事的人,张越大谈理想、道德与宏伟蓝图,描绘基础建设的前景。
而对那些和王豫一样的官僚,张越则是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
先是敲打、威胁和恐吓了一番指出问题的严重性,国家已经有决心要改变当前局势。
吓得他们魂不附体,然后就趁机伸出橄榄枝。
面对这样的情况,还有什么人敢继续顽抗和不听话呢?
所以,基本上,这十几个两千石,都已经被张越所说服了。
众人听着,都是抬头,满脸惊讶的看着张越。
一个晚上,搞定这么多人?
有些夸张了吧?
但考虑到对方是张蚩尤,大家又心照不宣的低下头来。
以现在张越的名声和威势,他确实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面对这样的一个随手就能打灭无数贵戚和大臣的新贵,地方上的郡守们,恐怕也没有能力反抗。
就听着张越道:“现在,地方郡守两千石们,皆已经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迫切性!”
“群臣一致认为,当前局势,已经十分危急!”
“正所谓治乱世当用重典,非常之时,用非常之策!”
“故而下官斗胆,提了一个愚钝的建议……”
“于青州、徐州和扬州,设置数个大型隧营,收容地方无地人民,由官府组织起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