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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农夫们的田里种的是它,交田租交的是它,粮仓里储存的是它,给士兵、刑徒发口粮的是它,给官员们发俸禄的也是它······人们还将它与代表土地的“社”相提并论,当做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两样事物……“社稷”就是这样来的。
粟既然如此重要,一般生活艰难的黔首们根本舍不得吃,大部分是攒起来交税,或者是交换一些生活必需品。所以,平日里吃食的,大多都是没什么人愿意吃的麦子。
那为什么不吃水稻呢?
大米在当时确实是有的,但绝大部分都是在南方出产,楚国所在的江南之地就以“饭稻羹鱼”著称。大米在北方地区并不常见,以至于都没有被列入五谷。因此,黔首们的口粮就只能用产量不算低,但口感极差的麦子来凑数了。
至于说为什么不把麦子磨成面粉?答案让张鹏也很无奈,因为秦代根本就没有石磨,没法把麦粒磨成面粉。虽然与磨相似的工具“舂”已经被应用,但它主要被用于给谷物去壳,是一个极为繁重的工作,以至于专门有一类针对女性的法律惩罚叫“舂”!
所以,张鹏只能皱着眉头,专心致志地和口中坚硬的麦粒斗争。年轻力壮的他尚且如此,已经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就更不用说了,有时候实在嚼不动,就只能囫囵吞了。
没办法,这种情况虽然是财力所迫不得不食麦,但同样也受生产力水平的制约,上层社会的有爵者们可以不吃麦,但如果要吃,那就大哥别笑二哥……我们都一样!
其实在历史上,有一个真实的例子可以作为旁证……即便是世卿世禄的贵族,麦子也只能蒸着吃······
大概在张鹏穿越来的三百多年前,晋国的国君景公生病,做了一个恶梦。醒来后召桑田巫询问,巫师认为他命不久矣,将吃不到新麦了。那老丈很不忿,硬是一口气强撑到了麦子熟了的时节,就为了吃顿蒸麦子给巫师看看。有一日,底下的小吏蒸好了麦饭,景公正要吃,突然觉得肚子胀,便跑去如厕,结果一不小心栽进了茅坑,宫女慌忙掩着鼻子把他打捞上来······他果然没吃上新麦子。
一国之君尚且如此,更何况苦苦挣扎在温饱线上的黔首呢?
这顿饭吃了很久,等到把餐具都洗涮干净,硕母才拉住张鹏,关切地问道:“娃儿,你且和阿母说,怎地就恶了那三树里的里佐鸠?”老人叹了一声:“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张鹏擦了擦手,对硕母道:“阿母毋急,那里佐鸠吝啬之名是尽人皆知的,不晓得有多少人在背后骂他,俺只是说句公道话,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今日赛牛得最,俺已经被田啬夫和县丞器重,谅那厮也不敢胡来。”
硕母闻言,却是摇头,担忧道:“娃儿,民不与吏斗,俺和你阿丈都听到里人议论了,就算赛牛赢了,可今后你也再难找到庸耕的活计,如之奈何?”
第十四章 大秦的恋爱观()
会饲牛并不意味着会种地,而且任是哪个地主,也不会喜欢自家的雇农是个刺儿头。表面上见了你夸赞两句,私底下根本不会再雇佣你。
这个道理张鹏自然明白,前世工地上不少有骨气的工人出头替工友讨薪,结果钱虽然拿到了,但那个人今后也别想在这个城市继续上工。圈子就这么大,哪个老板听说了还能用他?
这种事情,张鹏在穿越前就已经司空见惯了。例如三lu奶fen事件责任人孙咸ze升任国家食药监总局药品安全总监,总管疫苗!!!然而三ju·qing胺爆料人却遇袭身亡。后来,疫苗果然也出了问题。(与剧情无关,夹带进来不吐不快,请见谅······)
不过,硕母的话还是让张鹏心中流过一道暖流。这两位老人和自己非亲非故,只是看自己可怜才帮衬一二,现在他被里佐鸠打压,却仍然待如亲子,怎能不感动?
张鹏笑了笑,宽慰老人说:“您老忘记了,俺还是咱们里的饲牛人,不久清河里的牛也要送来。一个月口粮也够吃了,等风头过去了,俺再到县中寻个活计,总不会饿肚子······”
说罢,正看到硕父醒了过来,张鹏忙转移话题,对着杨道:“阿丈,我前几日想出了一个物什,应该可以更省力的舂麦,不知您的手艺还在不在?”
张鹏想要做的,其实是石磨。这种东西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也用不上图纸等高级操作,一个木匠足以制造了。
恰好,硕的父亲“杨”原先是里中最好的木匠,但是后来因为年纪大了,就不再做工。他只有唯一的儿子硕,却又生性愚笨且没有耐性,做不来精细的活计,所以这手艺眼看着就要断了。
杨闻言眼睛一亮,好似立刻就醒酒了,整个人也年轻了许多似的。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了答道:“小子,你丈人还没老呢,手艺更胜从前!”
这时硕的母亲听到了“杨”的话,直接不留情面地怼道:“噫,恁是吃饱了屁多咋地?”
说罢,她不等自己的老伴儿分辩,就对张鹏道:“甭听你老丈胡言,还更胜从前呐,昨日俺眼见着他想劈点柴,斧子都抡不圆嘞!”
“没有的事!”杨顿时瞪起眼来,道:“鹏小子,你想做甚,俺且瞧瞧!”
鹏见老人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哪里还敢细说,便道:“具体的小子还没想清楚,老丈莫急,待俺想好了再说给您造出来!”
说完,不敢再多做停留,就施礼告辞,拉着硕跑了出来。
道:“乃翁真是老当益壮!”
“啥是‘老当益壮’?”硕一脸不解。
张鹏拍了一下脑门,他忘记秦代还没有这个成语了,就说道:“乃翁年纪不小,可精神着嘞!”
硕闻言,呵呵一笑:“那是,昨晚俺还偷听到他与家媪商量,要再生个手巧的弟弟嘞!”
张鹏顿时一脑门子汗,心想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什么话都和我说?不过二老看着年纪很大,但也只是显老,实际年龄还不到四十岁,再生一胎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在这时,硕母站在了院门口嘱咐:“儿,且送乃兄!”
硕转身应了一声,回过头来低眉顺眼地道:“大兄,日后若是到县里寻活计,也喊上俺吧。”
“你家不是有授田么?”张鹏道。
“授田有阿翁操持足矣,俺想再挣一份钱。”硕憨厚地解释道。
“你小子,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张鹏眉头微蹙,问道。
“没甚!没甚!”硕连忙摆手。
“若是不说实话,俺可不能帮你!”张鹏当先走到前面。
硕连忙紧走两步跟上,道:“大兄莫怪,俺这就说······”
听着硕的解释,张鹏才晓得,原来这小子恋爱了。相好的竟然是三树里的里佐鸠家的隶妾,两人是在田间劳作中相识,不知怎么就勾搭到了一处。
“你想赎买那隶妾?”张鹏问。
“嗯······”硕这厮看着大大咧咧,此时却脸红着低下头,道:“她叫桑······”
“桑是隶妾,虽未成年价格低些,但对吾等黔首而言仍不便宜,起码要两千五百钱”张鹏道:“就算是庸耕几年,怕是也攒不下这么多。”
“俺晓得······”硕情绪低落道。
“你可不要想着做赘婿,且不说能不能配给‘桑’还不一定,就算是配在一起,你的媪、翁今后如何过活?”张鹏严厉道,他生怕这硕脑子一热做出傻事。
秦时,有些穷苦人家的男子,因为无钱娶妻,便打算倒插门当女婿……卖身给富户,由主人配给女奴为夫。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最好不要走上这条路。
睡虎地秦简曾有过关于“赘婿”的记载,当时不但政府不给赘婿授予田地和宅基地,而且还会命令赘婿从军,并要求将军不必怜惜赘婿,别的士兵能吃牛肉,赘婿却只能吃三分之一斗的饭,没有肉,攻城时哪里需要就派赘婿去哪里填壕沟。总之在秦朝,赘婿是被人极度蔑视的群体,大抵逃不过沦为炮灰的命运,但凡正经男子,是绝不会干这个的。
“大兄放心!”硕点头道,他当然知道张鹏是为自己好,只是他心里的确放不下“桑”。
两人一路往张鹏的居所走去,谁也没有再说话。临到门前,张鹏终于开口道:“弟,你且不要心急,大兄来想办法,总会叫你如愿的。”
“谢谢大兄!”硕点了点头,说:“俺信大兄,上吏今日都夸您嘞。”
“哈!”张鹏笑了一下,按住硕的肩膀,嘱咐道:“两千五百钱可不是小数目······”说罢,他沉吟片刻,接着说:“不过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嗯!”硕点头答应。
见好歹安抚住了硕,张鹏松了口气,两人拜别。
回到室内,张鹏躺在自己的草榻上,脑子里想着硕的恋情,不由苦笑……这傻小子看着是个粗胚,却很受小女子喜欢。
秦时虽然已有类似“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比如《礼记》中就要求“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等,但这些主要是儒家在吆喝,民间社会从来没有严格遵从。
战国时期齐国的政治家和思想家淳于髡'kun'就专门描绘过当时乡里间聚会时热闹的景致:“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chi'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xi'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意思就是说:“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没有时间的限制,又作六博、投壶一类的游戏,呼朋唤友,相邀成对,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不遭禁止,面前有落下的耳环,背后有丢掉的发簪。天黑了,酒也快完了,把残余的酒并到一起,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混杂在一起,杯盘杂乱不堪,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熄灭,绫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略略闻到阵阵香味······”
如此放纵香艳的场景,便是后世的夜场也不过如此了吧?
此外,在中国的第一部诗歌集《诗经》中,写满了各种男女幽会的故事,无论是桑间濮上,还是城阙郊野,每个角落都可能发生浪漫的邂逅与重逢。甚至一向正经的《周礼》都有:“仲春二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的记载。意思就是专门将仲春时节定为相亲大会,男女嘉宾牵手成功后,可以直接钻进小树林羞羞羞。
这硕能勾搭到里佐鸠的隶妾,倒也算能耐,只是那鸠吝啬是出了名的,两千五百钱怕是也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这倒有些难办了。
“若是不用点计略,怕是不能让弟弟硕如愿。可是······计将安出?”
想着想着,张鹏陷入睡梦之中。无论如何,他要先赢得赛牛,否则钱财酒肉都只能是空想罢了。
第十五章 夜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鹏已经酣然入睡,三树里的士伍陈胜却还久久难以入眠。
他的居室同样残破,汗臭味和经年累月没人打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子腐败的气息。冰冷的寒气渐渐袭来,却怎么也扑灭不了陈胜心中的焦躁。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陈胜的心中十分懊恼:自己月前向士伍鹏夸下海口,言说要一同吃酒食肉,这虽是他一时头脑发热的举动,但也是心中那颗不想安于现状的心在驱使。
这里是陈国故地,自己是陈氏子,即便沦落如斯,也不能自甘堕落。
大丈夫顶天立地,就是要能人所不能。若是每日苟苟且且,只为了填饱肚子就庸庸碌碌,这岂是豪杰所为?
原本他已经看不到希望了,但士伍鹏的一举一动,却重新点燃了陈胜的斗志——那士伍鹏出身贫寒,平日里看似与泥蛙无异,但面临困境,却能做到孟轲口中所说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男儿气概,难道自己这个王孙之后,还不如鹏么?
下意识的,陈胜已经将张鹏当作了自己的对手。此对手并非出于仇怨,而是一种前进的动力。
“鹏就是我陈胜的磨刃之石!”
陈胜捏紧了拳头,他不能放弃,酒肉总会有办法的!
“咕噜噜······”
“咕噜······”
一想起酒肉,肚子竟然不争气地打起鼓来,在空寂的夜半时分,这声音显得分外刺耳······
“唉······”满腔斗志瞬间化作一声长吁。
“噗嗤!”他没忍住,苦笑了出来。强忍着不知怎么就充满眼眶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