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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族兄和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偌大家业,居然要落入他人之手,哪怕是位高高在上的国公,安九的心中还是充满了不甘和委屈。尤其是后来他在诸多蛛丝马迹中判断出族兄随杨家有谋逆之意后,安九惊恐万状,不敢阻止族兄之余开始寻求退路。恰巧此时安海命他护送一批财货到关中,而此时杨玄感已经在东都举事,安九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他在途中寻机携财潜逃。
安九以为,这些财货都是他辛苦多年应得的。而且他这么做也不算背叛,而是给安家寻了一条退路。
可惜他时运不济,没逃出多远就被左骁卫大将军、关内讨捕大使屈突通麾下的巡兵堵了个正着。身携巨资、身份可疑的安九看起来自然嫌疑重大,被押送给了屈大将军。此时风闻华阴安家与杨玄感之间不清不楚的屈突通岂能放过安九,三木之下安九熬不住刑,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招了个遍。屈突通大惊,急遣军使飞报潼关守将、他的胞弟屈突盖,令其立即拿捕与安海过从甚密的郎将沈大川和王君翼。同时他亲自带人一天两夜狂奔三百里,终于在永丰仓将正在转移军粮的安海拿下。
安海虽然饱受酷刑却始终闭口不言,奈何先期被捕的沈、王二人却没有他的那身硬骨头。屈突氏兄弟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杨玄感势大不可力敌,唯有除其首恶方有胜机。于是就有了将计就计、伪作内应献城,屈突盖慷慨赴死以慢杨玄感之戒心,在城门下故意摆放形似安海的尸体诱使杨玄感驻足,以千斤巨闸击之这一系列的后事。而后屈突通觉得安海是个烫手山芋,不如嫁祸给正在发疯的卫玄,于是他给安海喂食了缓发毒药,送给华阴县令王仁山递解京师,不想却被瓦岗军所截。不过安海还是难逃一死。
“我爹他死了?”杨霖眼眶通红,一滴眼泪挣扎了半天,终于掉了下来。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杨霖非得认个爹,他的选择一定是安海。尽管安海跟他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还是个阉人,甚至都没见过面。不过毕竟安海对他这具身体毕竟有着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而且对他好得没话说。在这个世界上,真心对她好、毫无保留的爱护他而毫无私心的,也只有安海。至于他那个亲爹,算了,杨霖一想到他是杨玄感的儿子就来气。
“贤侄节哀,老道的那位挚友确实是故去了。”孙不通叹息着拍了拍杨霖,而李渊和裴寂也是唏嘘不已。
“安九那恶贼如今何在?”杨霖平息了下情绪,想到安九又开始咬牙切齿。
“那个腌臜破烂货自然不能留在世上,老道已经将他剁碎了喂狗。”孙不通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只锦囊,交到杨霖手中,说道,“老道曾潜入大牢,可惜那屈突通布下重兵,老道勉强出入尚可,再带上个人却是力不能及。不过所幸老道见到了老友最后一面,老友口述了一张地图让老道记下,又手书一封血书,托老道一并带给你。”
杨霖打开锦囊,里面有一幅卷轴和一块破破烂烂、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麻布。杨霖首先掀开那块麻布——这显然是从安海的衣服上扯下来的,上面用已经变得发黑的血迹写了六个大字:
避世,不争,勿念。
杨霖眼眶又是一热,这个老人在临终前还在惦念着他、关心着他的安危啊!
他刚要向孙不通询问一下详情,忽然发现不知何时李渊和裴寂凑了过来,四道目光死死的盯住那幅卷轴,毫不掩饰满眼的贪婪之色。
“你们以为老道毫不避忌的拿出此物,就没有应付你们觊觎之意的手段?”孙不通冷冷的对李、裴二人说道。
李渊满脸羞愧的缩回了脑袋,一直很老实的裴寂却像是没感觉到孙不通的威胁之意,大声说道:
“难道杨门遗宝的所在,就标记在这张地图上?”
“杨门遗宝?”杨霖头一回听说还有这么个东西,貌似跟他有关,却是一头雾水。
裴寂像是吃了兴奋剂,根本不管孙不通一伸手就能让他死几个来回。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像驴子拉磨似的满地乱转,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把有关杨门遗宝的传言说了个通透。
原来,杨玄感兵败身死之后,皇帝陛下下令对其抄家夷族。不过奉命前去抄家的官员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杨家除了一处祖宅、两座府邸、几间别院和因爵受封的几百顷田地,几乎别无长物。如果几代公卿、满门贵胄的杨家攒了几百年就这点家底,就算成了谋逆大贼,说不得皇帝和满朝文武也得赞一声杨家这官做得清如水明如镜,简直是当官的楷模,愧煞满朝的蝇营狗苟之辈。可这天下人谁不知道,老杨家往上数祖宗几代,不论贤愚只问德行,那可是贪官污吏遍地走,清官廉官却是半个都欠奉的呀
莫非杨玄感尽散家财、全部投入到了造反大业?那就更不对了。杨玄感这回造反堪称是全程公款报销——大隋朝三十多年的积累,大半存放在东都的府库中,据民部官员粗略统计,足够供应五十万大军征战三年所需。结果杨玄感一举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隋朝辛苦积攒的这些家底搬光拿净,东都光复后府库里干净得能饿死老鼠。可是那么多的钱帛物资,杨玄感就是再败家两个多月也花不光啊?经审讯他的亲信得知,杨玄感把他的十万嫡系部队装备得比内府禁军还精良豪华也不过花掉了这笔钱财的三成而已。剩下的绝大部分被瓦岗军兵败潼关撤退时抢走,杜伏威和窦建德临走时也带走了不少原来是都资贼了!这把杨广气的,恨不能把杨家再夷一遍族。
被反贼抢走的钱财一时半会弄不回来,朝廷就把主意打到杨家的私财上了。杨家有钱那是天下皆知。楚国公杨素在世的时候就以奢侈和善于敛财而闻名,杨府不但规模宏大无匹、装饰华丽奢侈,而且规模体制毫不避忌的摹仿皇宫。常常是楚公对府内的某处稍有不满,价值何止千万贯的建筑便朝毁暮建,营造修缮日夜不停。杨府里豢养的奴仆家臣多达七千余人,光是养在后宅里边的妾侍和家妓就多达千人,连皇帝都远远不如,也不知道老爷子的身体是怎么抗过来的在两京杨府都有规模、规制远超朝廷所限的府邸,在全国稍微大点的城市乃至异国塞外,都能找到杨家的别院、农庄和店铺。杨家的商队遍布大隋的山山水水,北至突厥南到岭南,西起葱岭东达大海几乎无处不在,于是数不清的钱财如流水一般时刻不停的涌入杨家。皇帝陛下曾经半开玩笑半含深意的说道,杨家的钱财足以买下半个大隋
可是如今,这些简直堪比府库的巨额财富都不见了,这就见了鬼了。特别是现在皇帝缺钱,东征要钱,剿匪要钱,安民要钱,重建被毁得一团糟的东都要钱,干什么都要钱偏偏处处都缺钱!于是皇帝陛下把搜捡杨家私财当成了头等大事,派遣了大批能臣干吏专司此事。通过严刑拷问杨家亲眷部属、查检杨府的文书账簿,终于找到了一些端倪。
第四十章杨门遗宝(下)()
原来,早在大业五年、杨玄感随驾征讨吐谷浑归来之后,就开始有计划的出售各地的产业,将杨家的各处别院、农庄、店铺和商队逐渐出手换作浮财。同时,又将家藏的大批不易估值、不易变现的奇珍异宝秘密出售,连他爹留下的那些美人都没放过,统统卖了个精光。到了杨玄感举事之前,杨家在产业上还真称得上是一穷二白了。
这下子杨家的浮财要是摞成座山,这座山的雄伟高大程度都不下于天下名山,而且这要是被皇帝看到了,不当场剁了他的脑袋才怪。杨玄感除了将一部分浮财、据说价值两百万贯深埋地下,剩下的钱全部用来囤积三样东西——黄金、兵甲、粮食。
据说杨玄感把收集来的黄金都铸成了重量正好是一百斤的金人,这样的金人足足有一百二十个,价值达到一百二十万贯(注),几乎相当于朝廷一年丁税收入的四成!(注)
同时,杨玄感秘密在各地重金募集能工巧匠打造兵器衣甲,均参照先帝当初为南征前陈而倾全国之力打造的军器标准制造,无一不是神兵利器。光是拷问出来的,就有步骑弓四千多张、横刀五千余柄,步槊长矛六千支,精制马槊上百杆。尤其让朝廷的一众将军眼热无比的,是三百套重骑兵甲和一千五百套重步兵甲。之所以叫重骑兵甲而不按军中通行的叫法称为具装甲骑,是因为人家的骑兵甲跟具装甲骑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无论是具装马甲还是骑士明光铠全都是用精钢打造的!所以用了五年时间数百工匠也只造出了三百套,每一套都价值将近千贯!这玩意太贵太少,效果如何没人知道,可那重步兵甲就不一样了。每套重步兵甲都在厚牛皮上镶嵌了一千八百片上好精铁打制的甲片,重达七十余斤,连同标配的厚背环首长刀将近百斤,非力大猛士不可披挂,一旦披挂几近无敌,最是让将军们欲夺之而后快。
这些精良程度甲于天下的军器价值,完全不在那一百二十个金人之下。
至于粮食,杨玄感倒没花多少钱,全公款消费了。不过没人关心粮食,一方面是杨玄感辛辛苦苦搞到那么多粮食,自己家肯定放不下,只能放到朝廷的粮仓里,现在又归了原主。另一方面现在大隋朝什么都缺,就不缺粮食——朝廷的六大仓里边存粮近千万石,只愁吃不完没有不够吃的时候。
杨玄感苦心积虑攒了这么多好东西,按常理讲一定是为了谋取天下准备的。可杨玄感造反之后,哪怕他最亲近的人也再没见过这些东西,别说金人了,连杨玄感自己穿的都是祖传的盔甲。这就怪哉了,没人能搞清楚杨玄感是怎么想的。
可是这些东西太招人,找不到皇帝就睡不好觉。于是搜捡继续,拷问依旧,终于又找到一条线索——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来报,在一个逆贼的贼赃中发现了两个金人,与传说中杨玄感的藏宝很像。
经金匠确认,这就是杨玄感打造的那批金人。可惜的是,兴致勃勃来找那个叫安九的贼囚问话的钦使被告知,安九在一个多月前被人斩杀于大牢,死无全尸。不过安九死前曾招认,他族兄安海曾替杨玄感运输了大批的货物到华阴。
有这句话就行。坐镇长安的代王杨侑亲自带着几万大军几乎把华阴县城翻了个底朝天,在杨氏祖宅和安家庄更是掘地三尺,几乎夷为了平地,方圆十几里范围内连棵草都没放过,就差挖杨家祖坟了。
结果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还不死心的皇帝干脆给各地的心腹大臣下了密旨,让大臣们在各地曾经跟杨家有关的产业周边秘密调查杨家宝贝的下落。结果宝贝没找到,关于宝贝的传说倒因此传得满天下都是,并得名“杨门遗宝”。不知道有多少梦想一夜暴富、而且自觉运气比皇帝好的家伙开始满世界的寻宝,不论大江南北、只要是杨家人曾经出没过的地方现在都有人在漫山遍野的满地乱刨。而在民间,则到了凡有井水处,皆说遗宝事的程度了。
如此重宝,得之几可夺国,让李渊和裴寂怎么能不眼红?
如果说在一个时辰前,杨霖还以身为杨玄感之子为耻的话,现在他的想法完全改变了。甭管杨玄感为啥把好几百万贯的钱财藏起来——估计跟他也没关系。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这笔财富的唯一合法继承人!虽然这个合法性估计没几个人会承认。
他警惕的走开几步,想离李渊和裴寂这俩臭不要脸的远点看看地图,谁想孙不通竟然突然伸过了卷轴,在众目睽睽之下徐徐展开。好像这不是一张秘不示人藏宝图,而是他画的一幅得意之作生怕不能在别人面前显摆。
杨、李、裴三人顾不得愤怒、惊讶和疑惑,一脑袋扎过去,好像晚一步地图就会消失似的。
地图肯定没消失,可也没什么两样。孙不通画的这幅图跟这个年代那些不靠谱的地图没啥区别,比例完全不对、图例全靠发挥、连东南西北都是老孙自己说了算据他自己解释,那些实线代表山脉,虚线代表河流,三角形代表山峰,小圆圈代表村落,大圆圈代表镇子,方块则代表城池。最可恨的是有个镇子还被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坐在屁股底下,老孙解释说这代表他在那个镇子逮到了一只兔子
最要命的是,这张画得乱糟糟、除了孙不通谁都看不懂的地图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标明,鬼才知道这是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