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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来时的片刻宁静重新被喧闹取代。悉悉索索的窃窃私语逐渐汇成震得人耳廓发麻的杂音,丘扎拉祖主教和讲台上的几位红衣主教交头接耳半天,似乎没有要结束的意思;处在斗争中心的盖尤利乌斯和米凯兰杰洛两人彼此互不搭理。各自与心腹讨论待会的选举策略。我百无聊赖的观察每个人的反应,他们乱糟糟的状态同小学生选班长似的儿戏,在外人看来颇为神秘的教宗选举非但不严谨神圣,反倒成了各方势力扯皮拉锯的战场。人人必欲得之而后快。真希望这又臭又长的选举赶紧结束。
“请静一静,静一静。”打架的两个眼皮黏黏糊糊的就要粘在一起,我突然被丘扎拉祖主教中气十足的声音惊醒,意识却仍神游天外暂未归壳,朦胧中主教结束了和枢机院几位红衣主教的对话,走到讲台中间准备说点什么。
大厅里安静下来,因我的到来而中断的选举再次开始,丘扎拉祖控制住场面后又恢复了老态龙钟的疲惫样。刚才的英姿焕发不过昙花一现。他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长时间的思考和站立让这位老人有些吃不消。眼袋愈发青黑下垂,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活像动画片里的父子狗杜皮。
“诸位蒙主眷佑的兄弟。”丘扎拉祖虚虚的环视一圈,“尊敬的公爵大人。”他冲我优雅的点点头,“霓下蒙召,留下未竟的神圣事业撒手人寰,令人闻之悲痛,相信大家的心情同我一样,也感到万分遗憾和沉重,愿霓下高贵的灵魂沐浴在荣光中飞升天国,阿门!”在他的带领下,大家一起合十双手,祈祷声此起彼伏,“但弘扬主恩的事业不能停滞,教化世间仍旧是我们所有人必须要完成的。所以,我们才会不辞白天的辛劳竟夜聚在这里,公平公正公开的选举新任教宗,为圣彼得甄选合格的接班人……”他顿了顿,又一次揉捏着太阳穴,像是在思考自己的措辞,“事出紧急,有些持不同意见的兄弟受到歹人的蛊惑,躲进圣天使城堡拒绝合作,我也知道,在座的诸位肯定秉持着同样的异见,甚至认为这次的教宗选举是违背教旨的非法行为!”
“嘶……”我分明听到所有人都齐齐吸了口凉气,在这点上他们倒难得表现一致。
“……是的,有人会这么想,他们虽然没有跟着别人逃走公然扯起反旗,却用不配合的态度来干扰选举的正常进行。”说到这,丘扎拉祖主教目光灼灼的盯着台下的几处方位,被不点名批评的神父瞬间鸦雀无声,“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每拖延一分钟,梵蒂冈就可能失去一个曾经无比虔诚的信徒,一只信主的羔羊迷失了方向,逐渐堕入魔鬼的深渊,嗯?你们不信?看看圣天使城堡里的那些可怜人吧,我们不就切切实实的失去了他们吗!就算自己再有道理,难道兄弟之间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把问题解决,非要裹挟圣器狼狈出逃让全天下看梵蒂冈的笑话吗?主说‘你们发怒,却不要犯罪;不要到日落还在动怒,也不要让魔鬼有机可乘。容易发怒的,你不要跟他结伴;脾气暴烈的,你不可跟他来往。不然,你习惯了他的行径,自己就陷入网罗。’”他最后用一段圣经中的文字来作为结束,每个字都像一支支锋利的羽箭,直刺听众的内心,让本来事不关己的我也冷汗连连,更何况那些心里真有鬼的神父们。
无人应答,只有丘扎拉祖主教一个人因站立太久而粗重的呼吸声,吵闹的众人或是面面相觑,或是目光呆滞,或是压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听到法烛燃烧发出哔哔啵啵的爆响,那是制作蜡烛的油脂在凝固时混入的杂质,伴随而来的还有蜂蜜温热的馨香和香料若有若无的微醺味道,果然是财大气粗的梵蒂冈,连蜡烛都这么奢侈的有品位,远远超出一般国王的使用标准。
“主教大人,要不现在就开始吧?”丘扎拉祖旁边一位身着红袍的枢机主教试探着询问,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往我这瞟。
“没关系,公爵大人是来监督选举的,他全程都不会发表意见,请大家放心。”老主教提高声音解释道,“由于枢机院的主教人数没达到三分之二的出席量,我提请诸位同意将下限放宽到半数……”他不等众人答应接着说,“那就继续白天的选举吧,候选人依旧是首席枢机主教盖尤利乌斯和掌玺神父米凯兰杰洛,大家重新开始投票,三轮过罢票数领先者获胜,继位成为梵蒂冈新任教宗,另外……”他和我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竟带来偷情般的快感,“为了公平起见,也可以防止任何一方私下做手脚,计票工作由公爵大人主持进行,大家有异议吗?”
有异议吗?我稳稳的坐在位子上挺直腰杆,没有好奇的扭头查看众人的反应,因为我深知“枪杆子握的牢地位才会稳”的真理,这时候敢跳出来指手画脚的人除非活腻了,否则只得闭嘴接受。武力和权力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孪生兄弟,它们手拉手来到世间,人人都爱追逐弟弟权力的风流倜傥,却忘了哥哥武力的强势霸道,哥哥终究是哥哥,弟弟在他面前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第一轮投票开始,手握芸豆的神父们紧张的注视向自己走近怀抱金匮的骑士,仿佛自己拿的不是普通的豆子,而是司运生死的丹书铁券,盖尤利乌斯还是米凯兰杰洛?他们在纠结中犹豫,到底哪个才是奈梅亨公爵大人心仪的人选呢?谁都不希望走出这个大门就被请去特殊关照,空气凝固到令人窒息。
我饶有兴致的瞅着这些神父战战兢兢的在两个金匮之间举棋不定,手捏芸豆的样子活像中国农村选支书,原来那种原生态的选举方式是有出处的啊,让一本正经的教宗选举瞬间变得滑稽起来。
“大人,万分感谢您的到来。”投票的空隙盖尤利乌斯大主教走过来例行公事的寒暄,但他的这一举动却被许多人视为投票风向的指南针,马上迫不及待的把豆子投入代表盖尤利乌斯的金匮,仿佛晚投一会就回烫手似的,大主教满意的含着笑,毫不避讳的凑到我耳边说道,“圣天使城堡里有我的人,我已经通过气了,今晚选举结果一出,明早他们乖乖的出来投降,大家一团和气,您说呢?”
我说呢?我想一巴掌扇得你满面桃花开,竟然堂而皇之的利用我当自己的竞选工具,大家一团和气?还没当选就敢用这种趾高气昂的语气对话,以为彼此的地位依旧像当年在亚琛那样相差悬殊?当然,这些话不能说出来,我礼貌的笑笑,虽然嘴角勾得很高却不含一点感情,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等待结果出来吧,主教大人,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吗?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甜;还有,你们谁能笑到最后,现在犹未可知,您说呢?”把同样的话搪塞回去,大主教的脸立刻阴沉下来。(。。)
第三百五十九章 纵横睥睨(十一)()
第三百六十章 纵横睥睨(十二)()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脑力激迸的味道,夹杂憧憬、期待、怀疑、彷徨、阴谋,混成一股难以名的焦灼感,每个人都化作阳光下炙烤的鱼干,张口结舌的仍旧保持鲜活的模样,骨子却早被榨干。
两位候选人对第二轮投票的结果并不十分看重,因为他们清楚最终回合才是决胜的关键,三五票的得失完全算不上落后,充其量就是操作中难以避免的失误,而失误是可以调整和消除的。
果然,当丘扎拉祖主教宣布投票结果再次持平时,盖尤利乌斯和米凯兰杰洛脸上均现出笃定和意料之中的神色,按照梵蒂冈的规矩,两轮投票后会有短暂的休息,以供劳累半夜的众人稍稍填饱肚子,应付接下来的第三轮投票。盛着葡萄酒、干面包和食盐的盘子纷纷送至大家面前,用餐时间的长短原则上是不受限制的,这模棱两可的模糊规矩正好为双方候选人拉票预留出充足的空间,至于领先者能否保住优势,落后者有没有机会反超,就全看各自危机公关的能力了。
食物一端上来,早已饥肠辘辘的神父们顾不得体面,一个个狼吞虎咽的抓起面包就往嘴里塞,也怪为难他们被关在大厅里枯坐一宿拼着体力、脑力与意志力始终坚持自己支持的候选人而不被对方收买)。丘扎拉祖主教的随从过来邀请一起用餐,我欣然答应,省得那些无孔不入的客又来烦自己。
“这结果倒挺有意思的,您呢。公爵大人?”老主教捏着把晶莹剔透的上等食盐,仔细的均匀撒在面包上,耐心的样子好像在做一件艺术品。
老家伙。话中有话啊,“我明白您的意思又不明白您的意思,主教大人,肚子虽饿,但有些人等不及撒盐,味道破坏了,不过面包还是吃到嘴里了。人嘛,只要填饱肚子,哪管食物精糙。”
“哦?您不太像这样的人啊。”老主教颇为意外的抬头打量着我。同时用刀把撒过盐的面包切成方糖那么大的块,再依次泡进酒杯里,“可是话回来,谁能真正了解自己呢?我希望您能达成所愿。”
如果在权力场浸淫这么久。罗马城里还有我看不透玩不转的人。那肯定非丘扎拉祖主教莫属,这位老人的心思就像他永远罩在红色主教袍下面的身体,云山雾罩的让我难辨分毫。老德马尔、米凯兰杰洛、盖尤利乌斯、奥多西斯甚至贾巴里和安特托孔波,他们把**埋藏的再深,我都能闻出那**恶臭的味道,唯独在老主教身上,自诩识人有术的我束手无策,没错。他没有**,或者。他的**是公心,这样的人其实最和蔼,也最可怕,因为没有弱点,所以令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想要些什么呢?我目不转睛的盯着老主教,希冀能洞悉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你一定有想据为己有的东西,快告诉我是什么!我无声的大喊,好像急于求胜的拳师面对一个稳扎中盘的对手,无论怎么挑衅攻击他都无动于衷,同时还轻描淡写的化解你的招数,那种歇斯底里的抓狂绝对相当熬人。
“主教大人,我一直想问您,两位候选人中,您比较中意谁?”既然你稳坐中军帐,那就别怪我进去搅合一番了。
“比较中意谁?”他眯着眼睛望向这边,似乎看穿了我蹩脚的伎俩,“实话吗?”。你会实话吗?“两个人我都不太看好。”他神秘的笑笑,一副诸事了然的表情,倒是把我搞懵了。
“您这话……”
他微微侧首,服侍的随从立刻心领神会的站出好远,罗洛略微愣了愣,看我没什么表示,也知趣的退到一旁,现在我们的对话只有彼此能听到了。“盖尤利乌斯做事四平八稳,每一步走得踏踏实实,可惜一则太容易矫枉过正,悲喜两个极端,二则年龄过大,不利于梵蒂冈一以贯之的稳定;那个私生子米凯兰杰洛嘛……他有城府有手段,还靠着亚历山德罗这么棵大树,年龄又有优势,无疑是最佳人选,唯独人品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人得志,猖狂已极,我担心梵蒂冈会再次分裂。”
“您的意思我不太懂……”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您懂。”丘扎拉祖主教笑了,分分钟看穿我的虚伪,“大家都满意的候选人在那坐着呢,呶!”他扬了扬下巴。
奥多西斯被排斥在光环之外咀嚼孤独,那些曾经追随的神父眼见航向迷茫,纷纷跳船逃生,各自寻找新的大船搭伙,盖尤利乌斯或是米凯兰杰洛,两条大船都是不错的选择,即使触礁,也总比枯守“搁浅”的奥多西斯这边好。
“奥多西斯兄弟出身罗马望族,本家势力根深蒂固,有利于团结亲近梵蒂冈的世俗力量,这是新教宗稳定权力的保障;教廷抄写部的经历夯实了他的知识储备,对古本圣经和教义均有建树,不少手握选票的保守派老神父喜欢这样学究气十足的书呆子;位列枢机,接触过梵蒂冈的核心权力,知道该怎么在各方势力之间寻找平衡;最重要的一点,他为人谦逊,不因宠辱而情绪过分起伏,懂得感恩,一心一意报答提携自己的恩人,我想,这样的人正适合做到教宗的位子上。”他拿手指戳了戳自己又指向我,“梵蒂冈和奈梅亨,您和我,会喜欢他的,对吗?”。
可怕!冷汗瞬间布满整个后背,丘扎拉祖主教的一番冷静的分析同我作出的决定不差分毫!这老妖精这么多年到底藏在哪里,得是怎样的韬光养晦才让他貌似大智若愚的等到今?我调整下状态,开口道:“问题是,我们如何在已经投票两轮的候选人中间插进新的人选?”
“我自有我的办法,您也有您的方式,最终结果出来前一切均无定数。”他将一块泡软的面包塞进嘴里,自言自语道,“这牙口,真是越来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