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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站得太久了,吃点东西歇歇吧。”罗洛从后面把我滑落的披风接住重新盖在肩膀上,轻声劝道,“您已经这样一动不动的站了整夜,身子骨会吃不消的,敌人出现传令兵自会报告。”
“你不懂,这叫熬神。”我费力的眨了下眼皮,它干得连眼睑都快合不上了,涩涩的像是张砂纸,“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定然耗费时日,先把精神调整到最佳状态,我要亲眼看看躲在幕后故弄玄虚的人到底是谁。”
太阳终于懒懒的从树林后面冒出头,红彤彤的颜色好似一颗火候正好的蛋黄,不情不愿的扒拉开茂密的枝叶,露出自己椭圆形的脑袋,光芒和热量都没有正午时那么浓烈,仿佛也带着满满的起床气,还没有完全醒过来。我抚摸着身上沐浴朝阳的锁子甲,穿得久了它们也变得定制一样合身,举手投足间紧贴着曲线和肌肉,“一会可能要把你弄脏了,到时候不要怪我啊……”被阳光一照我感觉有些发晕,扶着额头想闭目养会神的愿望却在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被击碎。
森林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这些熟牛皮制作的战鼓似乎带着蛮牛倔强的脾气,连回音都显得那么震撼和愤怒,我满脑子全是魔兽争霸中牛头人酋长扛着图腾柱的霸气画面,心也不由得跟着颤抖,手脚竟然不自觉的发麻了。呐喊,绝不是一般人歇斯底里的发声,而是拥有绝对自信的战士骄傲的向对手传达自己必胜的信心。他们聚集在一个伟大统帅的旗帜下,心甘情愿的抛洒激情和鲜血,战争在这一刻不仅仅代表杀戮和胜负,而是一个人天生本能般的燃烧生命,沉浸在你来我往的刀兵相交间,将身体融化成澎湃的潮水,汹涌的撞击天地!而在波兰人中间。能拥有如此号召力的领袖除了那个人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有力量的名字。“米耶什科大公……”长时间滴水未进让我的喉咙变得沙哑不堪,声带晦涩的发出破风箱般的拉锯,“原来是你……”
这位传奇的波兰大公开创了波兰历史上第一个世袭的皮亚斯特王朝。让编发文身的同胞皈依天主的怀抱,将野蛮的部落引上文明的道路。使得波兰尼亚这片广袤的蛮荒之地头一次以崭新国家的面貌登上历史舞台。红发的米耶什科大公是半神话传说人物波兰部落王公谢莫米斯尔的儿子,最初的名字是富有蛮族风情的梅奇斯瓦夫,他的故事很适合今时今日苦于翻身无望的广大diao丝,生动的展示了一个少年如何从恶毒后母和嫉妒兄弟环伺的险境之中拼搏而出,最终掌握部落大权,然后一步步率领自己的族人整合了所有波兰人。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类似于成吉思汗成长的经历,但从口味和受众来说明显差的太多,光是和“草原野战”的桥段相比就失色不少。
就像每一位王朝的开国君主一样,他不满足于自己奠定的国家基础,总会在坐稳了江山之后开始对弱小邻居的侵略——他长时间的同北方波罗的海边的斯拉夫部落作战,其中就包括战败后不断向西迁徙的柳蒂奇人,最终统治了奥得河直到易北河两岸的所有蛮族部落;向南和波西米亚大公波列斯瓦夫一世针锋相对的争夺富饶的西里西亚以及毗邻的维斯宛斯拉夫部落占有的卢布林,双方倾举国之力征战不休。一度使以中欧粮仓著称的西里西亚万户凋敝寸草不生,为了能尽快达到伐异党同的目的。也能使自己在日益咄咄逼人的德意志帝国张开爪牙前集中力量,米耶什科选择了“曲线救国”的道路,迎娶波列斯瓦夫一世的女儿多布拉瓦公主,通过此举不仅成功的休止了两国间长达十年的战争,以陪嫁形式获得了曾经牺牲千万条生命都未能夺取的西里西亚,而且在笃信基督的妻子影响下,选择放弃异端的信仰,受洗成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并依靠从意大利前来教士们的帮助,极大地推动了波兰崛起的进程,一跃成为任何势力都不可小视的强大力量,也是教廷寄予厚望的护教骑士,以便藉此让更多的野蛮人改宗基督。
多年的征战腐蚀了米耶什科曾经强壮的身躯和敏锐的思维,他终于不可避免的老去了,风烛残年的老公爵黯然回首,却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一位确定的继承人,两个成年的儿子各领一方,围绕着继承权已经争得不可开交。波列斯瓦夫是自己的长子,年轻有为干劲十足,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好战的封臣们全都汇聚在他的旗帜下,不断给老公爵施加压力,起初米耶什科确实想将波列斯瓦夫确定为继承人,几次反复的婚约就证明了他希望凭借婚姻来为长子铺平通向王位之路。先是促成了长子与迈森伯爵里克达格爱女的婚姻,但是由于继任的波希米亚公爵波列斯拉夫二世将迈森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因此波列斯拉夫二世从巴伐利亚公爵亨利二世那里获得占据迈森城堡的允许,这样一来米耶什科大公通过长子的婚姻在当地扩张势力的计划落空;因此大公解除了长子的婚约,而与匈牙利国王的女儿结婚来由此包围波希米亚,但由于当时匈牙利对波希米亚没有采取军事行动的计划,他再次取消了这个婚姻,而与一名势力强大的塞尔维亚贵族的女儿结婚,这样一来德意志帝国的东部边界进入波兰扩张的范围之内。
但长子的锋芒太盛,不懂得韬光养晦,耿直暴烈的性格太容易折断,作为冲锋陷阵的统帅绰绰有余,可惜不太适合做一国领袖。小儿子米耶什科拥有同自己一样的名字。长相白皙英俊,所以不太受崇拜武力的各位大贵族待见,不过他最大的优点是谙熟人情世故,善于察言观色,不以委曲求全为耻,具备守成之君的一切特点,唯独缺乏果决谋断的性格。承位后难免受其所制。殚精竭虑的米耶什科大公如今再次愁上眉梢,他的爱女菲古拉公主被一个一年多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奈梅亨伯爵掳走,悉心经营的首都格涅兹诺惨遭焚毁,受命驰援的长子在兵力占优的情况下竟然被杀得片甲不留。现在这个年轻的对手已经收服了西迁的柳蒂奇人。开始经营波罗的海边的领地,大公自问纵横天下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难对付的敌人。决定亲自会会俘虏过自己两个儿子的奈梅亨公爵。
脸上纹着奇怪图腾的斯拉夫人拎着战斧和盾牌出现在城堡的视野中,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士气高昂的推进至第一道壕沟跟前,和着鼓点爆发出高亢的怪叫。“这些是炮灰,可怜的人儿。”雅罗斯拉夫的一生几乎都在和波兰人战斗,很熟悉对方的排兵布阵。斯拉夫人一出现就下了定论。
鼓声越来越近,好像潜藏在丛林深处的猛虎,随时都有从某个角落跳将出来的可能,混编的波兰步兵迈着整齐中略显凌乱的步伐,雄赳赳的跟随牛车上挥舞鼓槌卖力敲击的鼓手,停在斯拉夫人的背后,大部分还没有离开森林,只有数不清的旗帜被林间的烈风吹动,扑啦啦作响。“他们所站的位置我们的弓箭够不到。简直太鬼了!”公牛眯着眼伸出右手大拇指比量敌人的距离,侧过脸懊恼的说道。“即使带绞盘的弩箭也未必能保证杀伤,他们躲在树林里,等于无形中给自己顶了一面巨大的盾牌……”
战马的齐声嘶鸣打断公牛接下来的话,我们循声来到城堡的另一侧城墙,六个方阵的波兰骑兵高举着长长的骑枪驱动胯下的骏马,缓慢的展开变成扇面,最中间的两个近卫骑兵方阵比波列斯瓦夫统帅的时候更加严整和肃杀,带护鼻的圆顶头盔下一张张隐在黑影中的机械脸庞毫无表情,愈发给人以窒息的压迫,甚至连周围四个弓骑兵和轻骑兵的混编方阵都变得黯然失色。“此战波兰人并没有投入太多的骑兵,围攻这样的城堡还是需要用步兵的尸体来填平进攻的道路。”雅罗斯拉夫整理着腰带,把锁子甲正了正,似乎并没有把波兰骑兵放在眼里。
“大人快看那!”罗洛站在我身后,突然指着左侧大声提醒,“波兰人的帅旗!”步兵和骑兵中间的平缓坡地上出现一面罗马样式的战旗,尖端黄金打造的山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直刺每一个注目的双眼,米耶什科大公就在这样一片金光闪闪的包围中被贵族骑士簇拥着现身,受到鼓舞的波兰士兵敲击着盾牌和地面,就连战马也兴奋地扬蹄嘶叫,我的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我仍能感觉到米耶什科大公的目光穿越层层叠叠的人海投落在自己身上,那是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眼神,不同于很多英雄人物鹰隼般的犀利,更像是尘埃落定后沉浮了然于胸的淡然和把握风云变幻的自信,猛一交汇的瞬间虽说没有炽烈的灼伤感,却给人以刻骨铭心胆寒的阴影。等到欢呼声停止,大公摆摆手给侍从下达命令,十几名骑士从人群中跑出,战马的脖颈下都挂着血肉模糊的人头,远远地示威似得将早就分辨不清脸孔的头颅丢进壕沟,为首的骑士趾高气昂的冲城头上惊恐的奈梅亨士兵宣示:“劳烦转告奈梅亨公爵,不要再费心关注大公殿下的一举一动了,有什么本事请在战场上一较高下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雅罗斯拉夫的爱恨情仇()
“从容,太从容了……”我摇了摇头,似乎想把米耶什科大公笼罩自己的阴霾从脑袋里驱散,却发现根本徒劳无用,这个神秘的老人像一条灵活的八爪鱼,轻而易举擒住了我所有的思维,他不紧不慢的徐徐展开兵力,既给人以气势上的压迫,又能恰到好处的把相对距离拿捏得接近完美,所谓“可望而不可即”,大概就是我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将自己包围,弓箭射程却鞭长莫及的这种纠结心态。
雅罗斯拉夫见怪不怪的耸耸肩,继续摆弄心爱的手斧,那玩意上满系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条,还绑有古怪的一绺绺各色头发,挥舞的时候好像演唱会时粉丝手里握的银光棒那么显眼和拉风。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把斧子装扮的如此花哨,柳蒂奇首领只是轻描淡写的扯了扯嘴角:“我每杀一个人都会给自己留下些念想,比如一块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布条,一绺亡者的头发,它们表示我过去创造的辉煌,也时刻提醒那颗被仇恨和杀戮所蒙蔽的内心,自己究竟背负了多大的冤孽。”
“战斗激烈的时候你竟然有闲心收集纪念品?”显然我没有把握住雅罗斯拉夫话语里的主旨,关注点落到了其他地方。
“不,我在打完仗后收集,那样更容易。”柳蒂奇首领并不奇怪我的问题,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他也适应了公爵大人总是跑偏的跳跃思维,“杀得人多了,你会记住每个人鲜血的味道,它们不一样,杀戮把一个男人变成野兽,感官退化,嗅觉灵敏,能够清晰分辨不同的鲜血。”
“敌人似乎并不担心我们的援军会及时赶到,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像个稳坐钓鱼台的白头翁。”我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知道为什么。向来没心没肺的自己这回却紧张的要命,不停地冒虚汗。
“这就是大公殿下,跟他对决你总是不由自主的变成被花猫玩弄的老鼠,愤怒、挣扎却无济于事。”雅罗斯拉夫望着层层保护之中的米耶什科大公,端平手斧虚空瞄了瞄,仿佛这样能让对方感觉到威胁似的,“您会慢慢了解这条冷酷的蝮蛇。老谋深算到让人不寒而栗。我的一生几乎都在同他作战,他杀了我的父亲、母亲、叔叔、哥哥、姐姐和弟弟,全家只有我一个活着逃了出来,彻底成为一个孤儿。柳蒂奇部落伤亡逃散殆尽,失去了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土地。”
“你恨他?”我扭头仔细观察着讲述者波澜不惊的侧脸。迷离的双眼里写满了太多读不懂的情绪,一个身负国恨家仇的人,是有着怎样的隐忍和毅力,才能提到仇人时淡定的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我有理由不恨他吗?如果能选择,这一切可不可能不会发生?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奔流不息难以回头的大河,抱怨再多却只有勉力向前。”雅罗斯拉夫仰天长叹了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阅尽沧桑的老者在感慨人生,“但我不是傻子,还有众多的族人需要照顾,继续和米耶什科大公作战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忍痛离开故土,往安全的地方迁徙,向西向西,直到没有波兰人的地方。”
我体会不了雅罗斯拉夫此刻的心情,这种只有在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艰难苦恨的桥段距离自己的生活圈子太远。但我仍旧动情的按住柳蒂奇首领的肩膀,想要帮他舒展开皱着的眉头:“现在身陷重围。你还是逃不掉命运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