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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之中,嬉笑怒骂,指正斥邪,更是为人所津津乐道。
文维申当然知道,这些内容大多都是假的。司马光躲在地下室里不见天日,哪里能指正斥邪,王安石就算有雅量容他,王安石身边的那些新党小人,如何会许他发声?
在绕了一个弯子之后,众人的话题又回到了如今的战事上来。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真假难辨,但有一点众人都明白,那就是朝廷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
西北是夏贼卷土重来,北面、东北是金人悍然背盟,内部则是官僚内争,百姓要债……大宋这局面,当真算不上好。
“现在当真是四面楚歌,也就江南和蜀地稍好些了,但愿那边别出什么问题。”有一人说道。
文维申噗的一声笑:“盛鼎,你莫说话,你一说无事,那定然是有事了。”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位盛鼎也是茶肆常客,他们在一起讨论时,发现此人就是一张乌鸦嘴,说起话来好的不灵坏的灵。
不过此时谁都没有将他的话当真。
便是盛鼎自己,也只是讪然一笑,不等他们继续打趣,就见一人匆匆走了进来,面上带了古怪的神色:“官家出巡了!”
“什么?”
“刚刚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官家自东京巡幸西京,准备前往蜀地!”
“此话当真?”
“西京留守府已经开始准备了,怎么会有假!官家未与群臣商议,直接出了京,正往此而来呢!”
文维申听到这个,愤怒地一拍桌子:“此明皇故事……官家怎么能这样做!”
他虽然对新法不满,对赵佶的轻佻亦是不喜,更将周铨视为政治死敌,但是,他毕竟是宋臣,不希望大宋真的完蛋。
可赵佶在现在的情形下,要出巡四川,跑到蜀地去还能干什么,不过就是逃避战火罢了。
“去蜀乃不智之举,蜀地贫苦,近些年来天下兴盛,唯蜀不堪,蜀地哪里能承担得了朝廷的开支!”有人轻声说道。
“说的有理,去蜀,不如去江南!”又有人道。
文维申愣在那里,满腔的怒火已经平熄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微末小官,就是反对皇帝出巡,又能如何?
对了,有一个办法!
皇帝经过西京时,他或许有机会去拜见,那时他可以向皇帝请求召对,他要和赵佶提议拨乱反正,把大宋纠正回正确的道路上去。
只不过不等文维申想明白,到时如何想法子请见赵佶,又有一人神情慌张地跑了进来:“不好了,不好了,蜀地……民变!”
“什……什么?”
众人目光都看向那盛鼎,方才这厮才说的,但愿蜀地别出什么事情好,结果现在蜀地就乱了?
那盛鼎忙摇手:“和我无关,和我无关,非我所为!”
“自然不是你所为,你哪里有这等本事,听急报说,是一个叫钟相的人所为……也不知此人是何许人也!”
“这是要天下大乱了,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大治蜀未治……”有人嘀咕道。
文维申呆在那里,好一会儿,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原本他对赵佶弃都而逃的行为很瞧不上眼,现在好了,赵佶不可能跑到四川去了。
这消息应当正在急送汴京,肯定会与赵佶在半路上会合,也不知官家接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赵佶接到这个消息时,神情自然是震惊、震怒和恐惧。
他得到的报告,比起文维申等人道听途说的要详细。四川的乱子,也与京城如今面临的窘境有一定关系。
因为金军大举南下,朝廷无力抵抗,又筹不到足够钱粮招募壮勇,所以向天下发出勤王诏令。四川虽是蜀地,却也积极响应,当地军士集结准备入京勤王。但勤王总需要钱粮,否则千里迢迢地怎么走,钱粮从何而来,自然是搜刮百姓。于是百姓苦不堪言,一些原本聚集起来也准备“勤王”的人,甚至直接变成了流寇。
此时有寓居于四川的鼎州人钟相,自六年起便在蜀地办乡社传圣教,乘机利用百姓的不满而举事。他们打出的旗号,也是要入京勤王,但却不向北行,而是调头南下,围成都府。那些被官兵骚扰又早就积聚不满的百姓,群起响应,声势瞬间扩大,聚众已有十余万!
一些官兵,闻道伐辽、战金,禁军屡屡失利,生者十中无一,也不愿意北上与穷凶极恶的金人作战人,也们乘机投靠钟相,壮大了钟相的实力,也为钟相提供了一大批的军械。
如今成都府往北的府县几乎尽数被钟相所攻克,就连这告急的消息,也是绵州代传。
这样一来就尴尬了,继续西行已不可能,赵佶只能回驾京城。
他出京时弄了群臣措手不及,再回到京中,想要出京就难了。而且回到京中时,哪怕坐在御车之内,赵佶也可以听到外头百姓的叫骂声京中百姓,对于这位花天酒地欠了无数债、面临危机时抛下满城百姓不顾的官家,实在是伤透了心。
回到皇宫之中后,便是一个又一个重臣请见,赵佶一概不见,但当他收到吴敏与李纲的请见折子时,却动了一番心事。
朝中重臣会说什么,他基本能猜到,可是吴敏乃给事中,李纲为大理寺少卿,官职上都只能算是中阶,还不能说是高官。与李邦彦、王黼等不同,这二人都任过实务,做的还很不错,特别是李纲,更曾经侦破艮岳纵火案,给赵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希望这二人能够说点有用的东西。
赵佶并不知道,在他回京之前,蔡攸就已见过这二人。
当吴敏和李纲被召来时,两人并不是一起见赵佶,而是分别奏对。
“陛下欲弃京师奔蜀,而今蜀亦乱矣,金人聚兵于北,朝夕可至,陛下欲何以对?”吴敏第一句话便是质问。
赵佶皱着眉道:“奈何?”
“陛下实在欲走,且听臣一言,上回陛下出京,大理少卿李纲曾与臣言,陛下欲效天宝旧事,奈何不用唐肃宗,臣请陛下召李纲问对!”
吴敏是在借李纲之语,表达自己的意思,赵佶你要逃可以,但是逃之前,先给大臣、百姓们留下一位皇帝,由这位皇帝带领众臣文武抵抗金人,平定蜀乱,应付危局。
赵佶默然无语了好一会儿,然后勉强道:“朕知了……卿且去。”
打发走吴敏之后,赵佶懒得再见李纲,命其退下后,独自召来李邦彦,满脸都是郁闷地道:“朕欲离京,可吴纲建议朕传位于太子……李卿以为如何?”
李邦彦的心狂跳起来。
这对他来说是机会!
因为被郓王冷落,所以他又转投太子,只是此事隐秘,别人不知,否则的话,赵佶也不会来问他这意见。
他很清楚,赵佶现在想要重新起用蔡京,若真如此,他什么时候才能在相位上去坐上一坐?
相反,若是太子赵桓继位的话,赵桓身边只有小猫三两只,他李邦彦就算重量级人物了,宰相之位,哪怕不能象蔡京一样一人独大,也可以混个门下侍郎或中书侍郎干干!在神宗改制之前,这可就是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
这一点,李邦彦与蔡攸有共同点,哪怕让赵佶退位,也不能再让蔡京复相。
不过李邦彦明白,赵佶虽然已有传位之心,可意愿并不坚决。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道:“臣不知吴敏所为者何也,是为国为君耶,亦或是图求定策之功以为个人富贵?”
“此话何解?”
“若是为国为君,陛下传位太子,仍不失上皇之尊,自可悠游嬉戏,而无政务冗烦。陛下既为天子之父,所欲所求,天子以孝治天下,安敢不从之?若是为个人富贵,则陛下恐怕就要追究,其是个人私心,还是幕后有人指使了。”
赵佶听了之后,连连点头。
他虽然不喜欢政事的麻烦,可也不愿意放弃权力。这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做出的选择,可是如今面临的局面,却又让他不得不选择。
想到回京时听得沿途百姓的言语,他实在不愿意在京中多呆了。
沉吟了会儿,他令李邦彦退去,然后再度召吴敏来,不等吴敏施礼,他就说道:“方才卿所言,朕深思之后,觉得甚为有理,朕欲以卿为门下侍郎,以佐太子,卿当勉之!”。
四九八、新君赵桓()
赵佶的问话,让吴敏愕然,过了一会儿,他下拜道:“臣既然建言传位太子,那么自当随陛下出巡,如何能为门下,效力于新君?”
听到他作此语,赵佶再无疑心,当即命人传召太子及诸重臣。自有耳目将此消息告诉郓王赵楷,他大惊欲入宫,却为人所阻,只能望宫垂泪,黯然而矣。
太子赵桓得此消息,则是欣喜若狂,不过在赵佶面前,少不得一番惺惺作态。赵佶急于离京,心意己决,一切从简,次日便传位,典仪一结束,他便带着一批亲近之人出京。
这一次的目标是江南。
欲去江南,先得到应天府,原本赵佶以为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殊不料离京半日,便上得铁路,仅仅又过一日时间,便抵达应天府。
宗泽正在修补城墙,闻得他到来大惊,须知传位太子之事也才刚传来,突然间退位的上皇出现在应天府,不能不让人产生遐想。
赵佶没有说什么废话,勉励了宗泽几句便问道:“济国公如今在何处?”
“半日前臣遣使者去京中禀告,济国公麾下岳飞部于燕京大破金主完颜阿骨打,韩世忠部复澶州,很快就能犁庭荡穴,断绝金贼归路,只请朝廷稍稍忍耐,北方边患便可永平!”
这消息让赵佶呆住了。
好一会儿之后,他苦涩地道:“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早知如此,他退什么位啊!
若不是群臣相逼,他根本不要退位,只要坚持到周铨获胜就可!
“群臣误我!”
他恼怒地一顿足,长叹了一口气,又暗自松了口气。
周铨不在应天府也好,省得二人见面尴尬,也省得周铨看到他,生出挟上皇以令天下之念。
“陛下可在应天暂停一些时日,待战局明朗之后归京。”宗泽建议道。
“再说吧……朕难得出京,久闻江南风景与中原有所不同,自是当去游玩一番。”
宗泽还待要再劝,却被赵佶以道行疲惫为由打发出来,宗泽离开之后,便有不舍京中繁华的亲信道:“早知如此,何必出京?”
赵佶不以为意,叹息一声:“我欲出京,非是畏金人,而是畏百姓,京中群情汹汹,皇帝不好当啊!”
“召济国公入京弹压就是。”
如今赵佶身边的近侍也当周铨无所不能了。
赵佶横了他一眼。
近侍只是不愿意离开京师繁华之地罢了,事实上,让周铨来打金人有可能,让他来镇压百姓,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也不知我那皇儿会如何应付百姓……只望他莫要向金人屈服就好。”
如同赵佶所料,赵桓果然在为应付百姓头疼。皇帝虽然换了,可朝廷欠的债却换不了。赵桓有意向商会再度借钱,结果被赵佶上回的圣旨堵了回去。
“如之奈何?”他有了难题,自然要向新为参政的耿南仲问计。
“陛下只须斥奸邪修仁德,则百姓自安。”耿南仲的能力可惜没有随着官职一起提高,所说的仍然是那一套大道理。
赵桓还不能说他讲得不对,夸奖了耿南仲一番才打发他走。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此次内禅中的另一个功臣李纲。
李纲倒是有一个主意。
“当初上皇抄没朱勔家,得钱二百余万贯,又抄杨戬家,得钱三百万贯,彼辈俸禄几何,安得富裕如此,不过是吞没国库搜刮百姓罢了……”
赵桓大悟:“说的是,我……朕这就令人去抄没东海商会!”
这下李纲呆了,他没想到,赵桓对周铨竟然恨到这种程度!
回过神来,他急道:“陛下,万万不能啊,臣所说者,非是周铨,而是童贯、王黼等!”
赵桓猛然拍手,兴奋地道:“也对,先抄此二贼,周铨留待今后!”
他还是放不过周铨,李纲真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深仇大恨。
不等李纲劝解,赵桓又担忧地道:“只是此二人皆是上皇旧臣,动之会不会被说不孝?”
他并不想放过这二人,只是害怕有损自己的名声。
李纲道:“陛下何必担心这个,此二人在上皇面前便以获罪,上皇仁厚不忍诛之,命其待罪,可他们却怙恶不悛,私结皇子,动摇国本,理当诛之。陛下为此,正是大孝,必得天下人心!”
赵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