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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这股味太重了,好多天没洗过了。”
“怕什么?”梁红英毫不迟疑地,脸上带着一股羞怯的神色答道:“我如果没有你的相救,恐怕早已葬身江里喂鱼了,现在你的夫人们又不在身边,于情于理,我都该服侍你这个病人。只要你好好复原,我比什么都高兴。”这两句话在吴永麟听来,感激与感慨交并。兵荒马乱,九死一生,当初梁红英主动请缨来帮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怀疑她对自己心怀不轨,想到周转不灵的五通钱庄,与死神越来越接近的成都府一城的百姓,以及将来无可避免的一场大变局,吴永麟有一种蚍蜉难撼大树的无力感,一场病几乎把他的意志拖垮,面对将来糜烂的局面,他该如何是好?吴永麟这几日常常会自问:人生在世,到底为的什么,就为了受这种生不如死的苦楚?现在却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乐,是苦是乐,全看自己的作为。真是《太上感应篇》上所说的:“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这样转着念头,自己觉得一颗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脑筋亦已灵活,本来凡事都懒得去想,此刻却想得很多,想得很快。等梁红英替他将身子浑身上下抹了一遍,替他批上了一件濡衫,吴永麟便又笑道:“梁大嫂,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打盆水来,我想洗洗脚。”
“这还不容易,你躺着,我去去就来。”
梁红英很快端来一个高脚木盆,提来一铫子的热水,冲到盆里,然后来捉他的那双脚。
“不要,不要!”吴永麟脚往里一缩,“我这双脚从上船就没有洗过,太脏了。”
“刚刚最脏的都见过了,这算得上啥。”
梁红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顿时觉得失言,脸红红的,心跳跳的,只不过她依然执拗的捉过吴永麟那双带着臭咸鱼味道的汗脚,一股脑的连同脚背都浸入了高脚桶中,并伸出一双柔软的小手,如一尾灵活的小鱼,在吴永麟脚上十指间的缝隙中游来游去,吴永麟舒服得直哼哼。
吴永麟能身体力行的绝对不会依赖别人,这是这几年来养成的一种习惯,对于殷冷霜和月灵儿,他也没强迫她们必须得帮他洗脚搓澡,更多的时候,他完全是自行盥洗。梁红英此时此刻对她的种种做法,完全和普通人家一般妻妾的做法如出一辙,这得还是那种愿意和自己的男人共患难的女人,简简单单的一个洗脚的动作,足以让吴永麟想到足够多的事情了。除开梁红英脸上的那些红疙瘩,对方无论是身材,品行都无话可说,一个男人在身体和意志最羸弱的时候,很容易对身边的异性产生某种超出平常不敢想的特别情绪,更何况两人有一夜完全像一对相恋了很多年的情侣般相拥而眠的难忘经历,尽管双方这一夜啥都没做,在偶然撞见这一切的外人庞素秋看来,似乎啥都做了。这几日偶尔从对方瞧自己的眼神中,吴永麟这才猛然想起这和殷冷霜,月灵儿,澹台玉瓶带给自己的感觉是何曾相似,对于某些很偶然发生的事实,吴永麟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情字你不去惹它,偏偏它一股脑的往你怀里钻。
“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做这一切,我哪里能这么快活过来,我感觉自己完全好了。”
“哪有这种事?这样一场病,哪里会说好就好?吃仙丹也没有这样灵法。”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现在就是我的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吴永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让人遐想连篇的话。
“哼!”梁红英微微撇着嘴,奕嗔奕怒的答道:“你就会灌米汤。”
就在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越来越旖旎的时候,船身猛的一震,立在床边的梁红英身形不稳,身体往前一扑,吴永麟顺势将她搂在了怀中,相隔只剩下几寸的两人彼此感受着对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呼吸急促,心摇神移,就在吴永麟准备有下一步的动作时,一个不太合适的身形闯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船搁浅了。”黄妙灏偶然撞破这一幕,尴尬的刚想转身退出去,似乎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脸上布满红霞的梁红英急忙从吴永麟的怀中挣脱而出,端着高脚水盆快步离开了。
“去把舵手给我喊来。”
“这也怪不了他们,现在本是枯水季节,我们的大船吃水又深,河道里面也好多年没疏浚过,在里面行这样的大船,完全是赶鸭子上架,自讨苦吃。”
“你也别为他开脱了,你把他叫来,我想当面问问情况,和他商讨一下进一步的解决办法。”
“真的要把他喊来?”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不是,只不过。。。。。。”
“老师,你要怪就怪我吧。”一个穿着短打,赤着一双泥脚,浑身上下湿漉漉,脸上布满油汗,略显稚嫩的身形猛的扎了进来,不是黄仙芝又能是谁。
吴永麟哑然失笑,难怪黄妙灏一直在旁边拉锯子讨价还价为对方开脱。
黄仙芝双手垂立,低耸着无精打采的脑袋,他站在的位子上很快积了一滩水渍,自知学艺不精的他没想到今日会闯了这么一个大祸,一时间慌了神,屏气凝神的等着吴永麟的一顿臭骂或者数落。
等了很久,吴永麟只是缓缓的问道:“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背后吓出一声冷汗的黄仙芝这才冷静下来,不急不缓的答道:“刚刚我凫到水下看过了,船身撞到了一块隐藏在水底的礁石上,只裂了一个口子,暂时还未往船舱内沁水,为了以防唯一,我让人用新的木板在船舱里面将那一圈重新加固了。”
“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你现在既然是这艘船的舵主,做出相应的补救之后,就应该想一个帮我们脱困。”
“我已经让底下人到周围去找纤夫了,我们的大船即便从暗礁处退出去,想要渡过这片浅滩,也是很大的问题。”
“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我不干涉,干好了,这对你来说是一段不错的历练经历,干的不好,恐怕你以后不会再有当舵主的机会了,这里面的道理,不用我说,你应该很清楚。”
“学生知道了。”
“想要船上的人怎么配合,尽管说。”
“那些沙袋我能不能将沙子全部倾倒到水里面,然后过了这一段,再重新装卸?”
“你这点就很好,不管别人运的东西要不要紧,都应该原封不动的帮人还回去,假如今天在船上装的是雇主绝对不能轻易打开的重要之物,你该怎么办?”
黄仙芝后来扎了一些木筏,不辞辛苦的将那些麻袋一个个运到前方河面的开阔地带,一旁的吴永麟满意的点了点头,再熬一熬这小子的性子,将来绝对是一个可造之材。
与此同时,数十个彼此背着齐臂粗绳索的纤夫也相继赶到,让人血脉喷张的一幕正在悄然上演。
吴永麟所在的大鳅渔船上,十二个船夫在船的两边摇着桨,哎——嗬,哎——嗬,喘着气唱歌似的,黑汗在赤膊上流,把白布裤子也流湿了,紧紧贴在腿子上,腿肚鼓起象缒子。
“大家小心!我们要起航了!”舵手黄仙芝在船头大叫。“请大家不要出舱!坐下来!不要走动!”
一排纤夫拖着大木船上滩了。他们有时在山岩上走,有时在岸边水里走,纤绳从背后搭在肩上,肩上垫着布,两手拖着胸前的纤绳,身子越弯越低,一面走一面嗨吆嗨吆唱着,和船夫哎嗬哎嗬一起一落。他们唱的又快乐又痛苦。整个山谷也唱着,好象要帮着他们把船从滩上拉过去。没有用,滩上的白沫翻着翻看,一大蓬白浪就翻起来了,亡命向木船扑下来。达时候,纤夫船夫全不唱了。船夫扶着桨定定望着扑来的大浪;纤夫就用整个人去拖纤绳,弓着身子,弯着腿,头向天仰着。拖看拖着,入就钉在山岩上了。船就钉在滩上溜溜直转。桅杆上系着的纤绳嘣嘣响。
咚——咚——咚——
黄仙芝打着鼓。
也没有用。人仍然弓着身子弯着腿朝天望着。船仍然在滩上溜溜转。一个大浪过去了,又来了一个人根。船还是钉在那儿转。鼓咚咚打的更急了,船转的更快了,好象是鼓打着船转。
嘣的一下,纤绳断了。
纤夫们站在山岩上朝着江水大骂。
船颠上一个浪头,摇晃了几下,就象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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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大蜀王又来了(十七)()
咔嚓一声响,伴随着女子的惊呼声,男子的咒骂声,船内各种器物落地时的叮叮当当声,吴永麟所在的这艘大鳅鱼船往前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来,船身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了江中的一处冒头的险滩上,望着周围的险山恶水,惊诧过后安定下来的一船人欲哭无泪。此刻船停下来的两边是两排冒出水面,五颜六色的石头,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远远望去,像暴发户刚刚镶上去的门牙,让人生厌,心里更是生出一种鄙夷。船就这样在两排牙齿缝里捆得稳稳的。此刻牙齿的四周有许多旋涡,黄仙芝站在船上向旋涡中丢了一片菜叶子,一旋就给吞进去了。漩涡外面的江水荡荡地流,一船人已经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纤夫们又拉着三条大鳅鱼船上滩了。船在滩上挣扎过去了。纤夫坐在山岩上一个小土地庙旁边歇脚喘气。吴永麟此时如果弃船登上另外三艘大船中的之一,势必会让原本就信心一落千丈的黄仙芝从此一蹶不振,对于这样一个好苗子,吴永麟有意好好提携他走出当前的困境,决定留在当前这艘进退不得的船上,梁红英,黄妙灏自然也陪着吴永麟留了下来。吴永麟朝远处三艘大船中的一位老持稳重的舵手不停的喊话,将梁红英珍藏的那份地图远远的抛给了他,让他事不宜迟的先领着另外两艘大鳅鱼船赶往仙海湖与措姆离汇合。三艘艨艟巨舰很快消失在江面上,消失在吴永麟,梁红英,黄妙灏,黄仙芝等人的视野中,好像带走了所有人的希望,船夫们莫名的唏嘘感叹一阵,为什么自己不在另外三艘大鳅鱼船上。
“他妈的!为什么我们的船过不了滩?别的船都过去了,”黄仙芝在船头向岸上的纤夫挥手大叫。“喂——”
船和纤夫之间轰起一阵大浪。
“喂——”
声音被大浪拍打岸边岩石时的声音所吞没,纤夫们没有任何的反应,身体依然呈半蹲状拉硬屎的**姿势,只不过当他们蹲得双腿发软,绞尽脑汁,发觉任何一种办法都无法靠近卡在江中乱滩中的大鳅鱼船后,依次掉头离开了,瞬间让船上的人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人人无精打采的,像一个个落败的斗鸡。
船夫们蹲在船头望着黄仙芝,像一个个卖力下水捉鱼后等着喂食的鸬鹚,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黄仙芝成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撑船的人分成两班,日夜轮流值班看水位,随时准备掌舵。水一涨过石头,船一漂起来,掌舵的人把舵掌稳,船就会顺着水漂下去了。水涨起来了,要是没有人掌舵,船就会冲到那些大石头上,我们就都完了。”黄仙芝说完这个提议后,众人包括吴永麟在内都没有表现出异议,黄仙芝依然是掌舵人,吴永麟,梁红英,黄妙灏自然也就分到了一组。
岸上燃起了一堆野火,天就这么不知不觉黑了。
“九十五,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接下来的一天一夜船上所有人都学会了数数,只不过每个人都从一到百都数了一次,水面依然不见涨,大浪依然一次又一次戏谑般的冲击着船壁,然后又从原来的位置退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一阵鼓声在江面上听起来特别刺耳。
一脸凝重的黄仙芝脱去上衣,打着赤膊,黑丛丛的腋毛,黑尖尖的胡渣子,眼睛冒着火,咬着牙,鼓着筋,双手举着鼓槌,连人带槌向大鼓一下又一下捶过去。似乎他捶的不是鼓。他捶着山,天,水。希望周围有生命的一切能给这船人带来一点求生的可能。
山,天,水,到处捶得乱响,只不过朝远处传开之后,并不能给所有人一个肯定的答复,周围依然空荡荡的。
“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