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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老一少。老人年约五旬左右,虽面上皱纹纵横,凄风苦雨,却与眉宇处隐然流动出一抹睿气。他身后是一妙龄少女,容颜不算绝色,但胜在一张脸恬和秀雅,如水眼眸更是灵动婉转,令人见之不忘。
看到赵杏,二人矜持一笑。
回至别院,将二人一放,刚要走,却被刘据拽住,“师父还没说让你走呢,怎么,廷尉府人的命你不要了吗?”
赵杏一愣,想起先前刘去在房中之言,遂留下。又想起方才路上一路密密匝匝隐没的卫青一众,暗道,这朝堂只怕早晚要风起云涌了。
展销会那夜,刘去与汲黯等人就曾猜测楼兰人有提价之心。果不其然,上次廷尉府案子一结,楼兰便正式提价,一提竟提了百分之二十!
刘去岂肯,令汲黯出面,降至百分之十五,再谈,无效。
刘去便仗病罢朝,迟迟不签两国贸易文书。
此举,自是引起楼兰王和朝野涌动:殊不知,此举若激怒楼兰人,轻则绝不降价,重则再不贸易!
如此,大汉泱泱万民口粮如何解决?难道要向义渠买米?义渠之米,却是比楼兰提价后还要高出许多!
是以,全臣集体候与卫皇后寝宫外苦口婆心,大概意思就是,你快让正主出来吧,这管事的不行啊,这钱不是他的,国家不是他的,糟蹋起来不心疼啊!
就是啊,他是拿着咱们大汉的江山来和汲黯斗气呢!
但汲黯到底还是不同,他知道刘去既是要了半月之期,这些天,他未必不会暗自联络义渠国人,试图敲定一个合理之价格,遂严防密守,表面言之为了保护太师贵体,实则紧密监督。
将人领上楼,刘文等人给刘去见礼,那琴师和女子似虽不知这男子是什么人,但观情势其身份必定不凡,也恭敬的见了礼,那女子甚有胆色,轻声笑道:
“公子,你手下人真是厉害,先是请了我父女在那天香居好一顿吃喝,现又要我父女在此献曲,但公子可知,我父女卖艺与旁人不同,不为钱财,只为眼缘,合我眼缘分文不取,不合眼缘千金难唱。实不相瞒,在公子之前,我父女原打算是为天香居外那一位英俊将军弹奏的。”
赵杏眉尖一抖:姑娘,你真拽,现在卖艺的都这么有胆色么?唉唉,你还是不了解这人脾气,他若是流氓起来,再不入你眼,他也得强求。
女子这一番欲擒故纵使得不错,倒像是见过大场面的,刘去面前亦是敢如此微微挑衅。
所以嘛,赵杏默念,还是女人好,他何苦来喜欢她这一个假男人?他们之间相识匆匆,难道真的是感觉吗?
这时,那老人低斥了女子:“休得无礼。”
刘去却并无责怪,微微打量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略略垂首,对她爹爹嗔了声“是”,又轻声道:“公子,奴家有些口渴,可否赐杯茶水?”
刘去颔首,让赵杏为二人沏茶,赵杏心内微微一震,却还是依言做了。
女子啖了口茶,仍是笑道:“所以恕奴家斗胆问一句,奴家与父亲已是最好的琴师,可为何偏偏要为你弹奏呢?”
她吐气如兰,看着刘去的脸上有几分娇羞嫣红,却持着几分自持傲色。
骄傲的女子,赵杏自入长安见过不少,刘乐、夏侯蓉、白吟霜、阿陶、卫子夫、小白她们有些以才华而自矜,有些因地位使然,却并非骄恣。听闻那魏利散的未婚妻大宛国郡主亦是个惊才绝世,名满大宛国的人物,被其父昧亲王昧蔡疼到了骨子里。
赵杏暗暗想着,又见刘据面色微变,欲醒之,老者开口又要训责女儿,却被刘去止住。
这时,楼间突起一阵响声,却是汲黯与张曼倩去而复返,连卫青也跟了上来。
接着,又涌进一拨人,却是杨守敬、韩安国、卜世仁、桑弘羊还有主父偃、薛泽这些上次和石庆一起摇头叹息的朝中老臣。
众人一看屋内有外人,便不好透露刘去及各自身份,遂仿效汲黯微微作揖便罢。
送卫皇后离开后,众人便集聚在附近,后汲黯闻卫青来报,便都过了来,只怕刘去密会义渠国人,意欲阻止,一见却是本国琴伎。
刘去居中,众人分坐旁侧。
卫青嘴角一挑,道:“夜来风大,公子既然怕风,还是早些回家的好,以免主母挂念啊。”
他语带嘲讽,汲黯一笑,张曼倩知道,朝刘去一礼,淡淡道:“我等有罪,但恳请公子还是听主母之劝,以家业为重。”
余人附和的有汲派,亦有自诩为国为民的中立派。
公孙弘和夏侯颇神色难看,公孙弘紧皱眉头,一摸唇上髭,沉声道:“公子听完曲子便归返,你等倒是急什么!”
然而,一时声音寂寂,屋内众人竟无一人作答,这不动声色抗衡如同暗流,倒与无声处将公孙弘声音没去,气氛瞬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矛头虽非指向她,赵杏此刻却也是心头悸悸。
连向来沉静的刘文亦是一手握拳,一手拉住牙关紧咬面色赤红的刘据。
刘去没有说话,低头咳嗽。他手背垫于唇下,咳得甚是激烈。
赵杏觉得,那咳声一半来自他抑制,只能借此途来宣泄了。
她不觉轻轻咬住下唇。
看了张曼倩一眼,却见他眸中薄薄划过如锋深色。
触到她目光,张曼倩眼中给出一记警告。
赵杏抿抿唇,微微别过头。
怪石柳眉微扣,冷冷看了眼对面的人,俯身给刘去侍候茶水,刘去慢慢止住咳嗽,看向众臣,缓缓道了个“好”字,方看向那女子,回答她此前提问,“姑娘有所不知,这世上最好的琴师并非只独姑娘父女。”
“纵有之,未必比我价廉,既然同是上等,公子难道要多掏银子去听别人的曲子?”女子乍然看见来人,也有些惊异,此时看着刘去,却慢慢恢复笑语盈盈。
“姑娘既看重眼缘,本公子亦是讲究缘分,听曲本赏心悦目之事,若被人钳制,本公子倒宁愿多花些银子去听同样的曲子,哪怕此举看来颇蠢。”
“若此,公子倒确实是蠢。”女子突然微微冷笑。
刘去眸光一深,却道:“姑娘难道就没想过两虎相争,最后伤的到底还是姑娘,何不如姑娘今日为我弹奏一曲,日后他人之曲再是动听,他人琴者再是美貌胜与姑娘,我亦不动心,只听姑娘一人之曲,如何?”
那女子闻言,脸色一变,眉宇间傲气渐渐敛去,刘去又对那一直沉默的老者道:“先生,自古美酒配金樽,令千金美貌才华,何苦只困与这世俗弹奏,遇那世俗纨绔,从而放弃世上其他更好良人?”
老者听罢,眸光渐深,终一笑道:“也罢,公子所言颇有些道理,既如此,老朽献丑,便和小女为公子奏一曲。”
那女子深深看刘去一眼,亦缓缓点头,眼梢微微盈上一分羞涩。
后来,琴音缭缭,乐韵果是赏心怡人。
其余众臣却面有凝色,越发不满。
这刘去此番话分明是借琴女之口,暗暗敲打他们,他是有意要舍楼兰而取义渠,另起米粮贸易之意。但此人到底还是在朝中盘亘多年,若他执意如此,他等倒也不能硬碰硬。
汲黯却一笑,霍然站起,道:“公子,今夜风冷,属下顿觉不适,特告假数天。”
刘去亦缓缓起身,唇边一沉,“若我不许呢?”
”你最好先回去问过你娘再说。”
汲黯嘴角一扬,转身便离。
对对手最大的侮辱,并非出言打击,而是不予理睬。汲黯离开时眼中的轻慢和不屑,谁都看的清清楚楚。
石庆随之拂袖离开,随后,诸臣亦纷纷行礼离开。
刘去淡淡坐下。
至于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咬碎牙齿往肚里咽,赵杏不知,只知,他似乎很喜欢今夜的琴女,吩咐怪石给她安排了住处,像是要纳了她。
这对父女离开之时,那女子幽幽的看了他一眼。
刘去随之将公孙弘、夏侯颇及刘据刘文等人也遣退,只留温泉在楼下领人守卫。
刘据一脸愤慨,想说什么安慰他,公孙弘摇头,刘文立和奇松将其架走。
月临西窗,从窗棂洒进,将屋内所有事物皆覆上一层白霜,那白霜匝地冰冷,刘去身姿笔直坐在那,月色流动在他的白衫上,他整个人看去如同一把出鞘宝剑,见血封喉。
他低声咳嗽着,赵杏想过去给他斟杯茶,刘去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淡淡道:“你怎么还不走?”
赵杏索性止住脚步,将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
“太师,虽然我也不知你的决定到底对还是不对,但既然你做此决定之前已然权衡过,思虑好的,那便不必在意旁人怎么说,纵是天下美酒,世上亦有不爱它之人,你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刘去身子似乎微微一动,随之低头一下一下咳嗽。
“太太师,微臣告退。”赵杏挠挠头,立即转身下楼。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76章 若嫣()
随后,一切如常,甚至更好。就连前些日子受白吟霜案拖累的西风楼,也陡然间门庭若市。
刘去,仗病藏于别院。清风惊云等人依旧四处奔波,为她打探。她没有再问秦霜那日之事,秦霜似也变得格外沉默了些。
这一天,她急急出门,她要会一个重要的朋友。
而彼时,龙门客栈,石若嫣心情复杂。
因为,卫子夫格外找她谈了一次心。
这次所谈内容,纵她觉得自己浸淫宫中多年,行事已是滴水不漏,与她一比,也不免嫩了些——
她要借她之手除去陶望卿。
刘去近日诸事缠身,一方面要操心国事,一方还要压着日渐起伏动荡的汲派,此外好像最近卫子夫对多年前宫中巫师为她和武帝卜的那一卦耿耿于怀,这自然全都要落在刘去身上,是以,他此番生病虽有拖延之意,却也非完全作假。
他这一病,楼兰急,汲派急,他的后宫美人们更是着急,后宫宅院的女人自然不关心朝局,只想着如何将那些分宠夺爱的人连根拔掉,遂在卫子夫耳朵边说了那日刘去为陶望卿吹笛站了半宿一事。
卫子夫是从后宫走出来的,岂会看不穿这些女人心思,但有一点,刘去对这陶望卿确实是与众不同了点,所以她岂能让这女子用她当年的路数来毁她幸福,遂起了除去陶望卿之心,可她如今还用得着刘去,不能与之闹僵,故这个坏人她做不得,只能假人之手。
所以,石若嫣就第一个入了她的心,用她除陶望卿有三妙:
其一,她宫中多年,手段行事她是把握得住的,放心;其二,都知她是刘去宠妃,妃嫔之间妒忌吃醋也是稀疏平常,合情合理;其三,她虽贵为当朝丞相嫡女,其母却不受宠,她更是自小受尽了府上姬妾庶女的欺凌,若非刘去要了她,她弱女伺与虎狼地,只怕早就芳年早逝。
所以,即便他日事败,也可推她出去背锅,反正以石庆那个人的心机城府,断不会为一个不喜欢的女儿与她作对。
卫子夫的心思,石若嫣也揣摩出几分,是以,才左右为难。她做,日后如何面对刘去?如何对得起他当初一番垂怜?
不做,卫子夫已暗示,只怕将来深宫岁月益发如履薄冰。且,此事,又不能和刘去说。
她必须好好权衡打算,才能保住她与刘去多年情分。
所以,因霍光与卫子夫亲近,常来宫中,她便让他带了封信给张安世,她知,这男孩最近也很是不顺意。
在她心里,总觉得对张安世有种格外亲近的熟悉感,大抵每当游刃宫中孤立无援之际,总忍不住想,若她幼年那无端早夭的弟弟能活下来,应该也是张安世这般摸样,勃勃生机,活泼聪颖,一副火热心肠。
她信中只写了一番宽慰之话,却不料张安世却回了信,约她在此喝酒。
她本就烦闷,加之刘去一病,夏侯蓉等诸位妃嫔都抢着巴结卫子夫想移去霍府别院服侍,她惯是远离这些是非的,便以年节将至,探视母亲为由,出来透口气。
深冬岁末,龙门客栈红梅香冷而略带薄薄喜庆,像是春节的窗花一般。
她想起当日在此与张安世初见,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涩莽撞不闻一名的书生,如今经过香妃、对策、封官、巡游、接案,他早已名满长安,多日不见,不知他可好?
“好姐姐,你竟来得这样早,安世这厢失礼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石若嫣抬头一看,眼前之人眼眸晶亮,对她深深一揖。正是张安世。
若嫣扑哧一笑,又见他和店中客人一样,紧紧盯着她看,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