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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楼拍掌笑道:“再来一次!”
惜蝶手臂剧烈颤抖着,只爬了一步,便晃晃悠悠地朝侧面倒。
月楼连忙抱起女儿,使劲亲着她的脸:“你好坚强呢!”
“进门脱鞋。”
聪山读着门上贴的字,皱眉忖道:“她又干了什么。”
推开门,他看见了印有粉色牡丹的地毯。走上地毯,聪山的眉缓缓舒展了开来,感觉就像漫步在软绵绵的云朵里。
惜蝶竟在地上爬!聪山眉头重又紧锁。
他质问坐在梳妆台前摆弄头发的月楼:“你怎么能让孩子在地上玩呢?”
月楼透过铜镜瞧着丈夫,眨眼道:“谁说孩子在地上?不是有地毯吗?”
聪山皱眉道:“你见过谁家的孩子在地毯上玩?”
月楼微笑道:“别人的孩子不是咱的孩子,别家的地毯也不是咱的地毯。你难道就不觉得这块地毯很舒服吗?”
聪山坐下抱惜蝶在怀里,道:“地毯就是地毯。”
月楼跪着抱住丈夫道:“不听不听!你说的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聪山默然良久:“你给孩子洗澡了吗?”
“还没有”。月楼指着床,门槛,“你看,我和红杏不光铺了地毯,还包了这些棱角。下午我还给花浇了水,给鱼喂了食。”
她顿了顿,嘟起嘴道:“是所有的花!所有的鱼!我的骨头都快累散了!”
从聪山进门到现在,月楼一直仔细观察他表情的变化。
可悲的是他的面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椭圆形的木盆被放在了桌上。聪山将水兑到合适的温度。月楼撸起袖子,双手托着惜蝶。这时的惜蝶正如一只落在月楼掌心的脆弱而美丽的蝴蝶。
聪山仔细洗着惜蝶的耳朵、腋窝、小腿,脚丫缝,仔细程度都让月楼有些不耐烦了。
“谢天谢地!他仍像从前一样爱孩子呢!”
当夫妻关系变坏的时候,一个母亲所期望的岂非只是丈夫对孩子仍如旧?
他擦干孩子的身体,剪了她的指甲。
月楼抱熟睡的惜蝶于婴儿车,吻着丈夫,轻轻道:“我想做爱。”
聪山没有反应,但月楼还是开始解他的纽扣,脱他的内衣。终于,聪山的眼神变得缓和,轻轻抱起妻子,脱去她的鞋子。
她的脚如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白皙,脚背,足踝的曲线亦如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柔美。
他伏在妻子身上,吮着她的耳垂,心里却在忖度:“到底是谁变了?”
或许只因为谁都没有改变,所以一切才会改变。
感同身受这句话本身就是放屁,谁也无法了解谁的心情,体谅谁的痛苦。
人世间所有的悲哀岂非正是因为谁也无法感同身受?
40 隆冬积雪()
月楼拉开厚厚的红绒窗帘朝屋外看。
寒雪初霁,朝阳初升。初阳把厚厚的积雪染成一片橘黄色。
虽然有雪,可看到点缀在寒雪上的点点阳光,谁也不会感到寒冷。
“好美啊”!月楼微笑着说。
聪山即将走出大门,月楼推开窗子喊道:“下班了早点回来,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呢!”
聪山本不准备回头的,可听到‘我和孩子都在等你’,便转过了身,温柔地看着妻子,轻轻挥了挥手。
月楼挥手笑道:“再见,照顾好自己!”
“嗯”。聪山微笑道。
聪山走后,月楼踩实了门口到大门的积雪,因为这样方便自己和仆人出入。
“妈妈抱”。惜蝶一骨碌从床上起来,张开双臂说。
“不抱”。月楼立在床头,忍住笑道。
“妈妈抱”!惜蝶的声音急切起来。
“不抱。”
“好”!惜蝶垂下头,揪起了床单。
月楼瞧着惜蝶赌气的模样,抱起她道:“今天咱们去小雁塔,我让你看样东西。”
惜蝶疑惑地咬着嘴唇,道:“好!”
她现在只会说‘妈妈抱’和‘好’,不过这两个词还是挺有用的。
月楼给惜蝶穿了件红色皮裘,把她渐渐长长的头发整齐地放在裘领上。
她穿的是白色皮裘,和雪一样白的白色皮裘。
她的脸比雪还白,还素净。
马车缓步而行。因为有阳光,月楼拉开了两边的窗帘。她轻托惜蝶的腋窝,让她爬在了窗框上。
惜蝶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好奇地扫视着雪中的世界。
银装素裹的山谷,冷风吹动枯枝时飘下的雪花……
行人摘下帽子,掸落也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冰雪;女人扫帚上的雪点落下时,打上阳光的一瞬的美好……
“这一切的一切洒落在惜蝶心田里,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一定是最明朗,最美丽的向日葵。”
月楼想。
自月楼居住的秦岭山麓到荐福寺有很长很长的路,惜蝶却似不知疲倦,不停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可苦了月楼,她的手臂酸楚难耐,疼痛难忍。
到荐福寺外时,车夫停下了车。月楼微一鞠躬,提着送给男孩的礼物进入了寺院。
月楼在正殿,偏殿,禅房,后院转了一圈,却一个人都没有见到。
她甚至连男厕所都去了。
她当然是捂着鼻子出来的,和尚的厕所岂非也很臭?
松林后还有一扇半掩的小门,隐隐有诵经声自里面传出。因为它过于隐秘,月楼没有贸然闯入。正当她从那片松林经过时,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楼走过去,看见了一个清瘦的年轻和尚。
她指着小门问道:“你们都在后面吗?”
“是的”。和尚道。
“哦?在干嘛呢?”
“后面是塔林,主持死了,我们都在祈求冥福呢。”
“那你可以帮我叫一下清心小和尚吗?”
和尚搔着头皮,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
月楼嫣然道:“和尚都是秃顶,衣服也都一样,少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呀!”
和尚一直在偷偷瞄着月楼的脸。她笑时,他的心春雪般忽然化了:“好,我这就给你叫。”
月楼思忖道:“和尚好像也不过如此。”
他连小门都忘记关了。
月楼望向门里,便看见了隐在松树间的幢幢墓塔。
荐福寺有将近1300年的历史,墓塔并不比少林寺墓塔少。
墓塔是砖砌的,历经风雨侵蚀,大都残败不堪。有三层的、五层的,七层的,还有东南亚佛塔形的。
和尚们离得较远,月楼分辨不出哪个是清心。
等了几分钟,清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跑了过来。瞧见他这幅模样,月楼掏出绣着凤凰的红色手帕给他揩起脸来。过了好一会,清心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他拉起月楼的左手,努力笑道:“姐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月楼笑道:“我倒觉得自己来得恰到好处。一个人悲伤时岂非更需要别人安慰?”
她说着把清心揽在怀里。清心又在月楼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听见清心的悲哭,月楼不禁埋怨世事的无常。
清心抱过惜蝶,道:“孩子会走了吗?”
“不会”。月楼道,“还要一两个月。”
“她眼睛可真大啊!长得也很漂亮。”
“这句话你本不该说的”。月楼眨着眼道,“漂亮的父母生下的孩子总是不会太差。”
“哈!姐姐羞不羞啊!”
“不羞,实话有时也很好听。”
“姐姐给你带了些礼物”。月楼递过袋子道。
“巴旦木、柿饼、葡萄干,薄皮核桃。姐姐拿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是的”。月楼微笑道。
“陪我去看我和聪山绑在树上的心愿条,好吗?”
“当然好了!”
到绑着无数红丝带的树不过几十步,清心却不知说了多少句话。月楼仔细听着,仔细回答。
他说得当然是一些极琐碎的事,比如昨天被师父罚抄《坛经》啦。
“我宁愿抄二十遍《心经》,也不愿抄一遍《坛经》。”
他师兄老让他倒垃圾啦。
“他在师父面前总是表现得恭敬知礼,可一回到卧房就开始肆无忌惮。”
再比如扫院子里的雪时看见一条蛇啦。
“蛇不是在冬眠吗?怎么会出来?”
“它说不定是个蛇精,晚上会变成妖冶的女人,专门勾引和尚,然后吃掉。”
他不停抱怨,引得月楼不时发笑。无论他提出多么奇怪的问题,月楼总是能找到最有趣,最富有哲理的答案。
月楼记得自己把心愿条绑在了最下层的树枝上,可找了半天仍没有找到。清心抱着惜蝶站在她身旁,微笑着看她火急火燎的样子。
“哪里去了”!月楼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清心眨着眼说:“说不定被谁摘去了呢!”
月楼道:“怎么可能?树上有这么多丝带,谁会只摘我的?”
清心坏笑道:“说不定你绑丝带时,就有哪个和尚在看哦!”
“是吗”?月楼笑了,“交出来。”
清心做出不解的样子,眉梢却已在不由自主地微笑:“什么?”
“丝带。”
清心把惜蝶的手拿到前边,讶然道:“原来是她拿着呀!”
丝带装在塑料袋里,虽已经年但还像新的一样。
“惜蝶看,这张纸条是妈妈写的”。月楼弯下腰,给惜蝶看纸条,“‘女儿一生都要幸福快乐’。”
“另一张是爸爸写的,写的是‘愿家庭和谐,妻儿幸福’。”
她看着丈夫清秀的字迹,也不知看了多久,竟已泪眼模糊。惜蝶温暖的手擦着母亲的泪水,表情说不出的认真。
清心道:“姐姐怎么哭了?”
月楼拭泪道:“因为聪山越来越讨厌我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入室内,照得卧室如白昼般明亮。
惜蝶抱着母亲丰满的胸膛酣然入睡。月楼瞧了很久,放下她的的手,转身看着丈夫。
他也已沉沉睡去,但却不愿跟自己睡一块被。
月楼坐起身,将丈夫的被子叠好放在脚下,然后把自己和女儿的被子也给他盖上。
这块被子是她亲手缝的,缝来就是为了盖住一家人。
她紧紧抱住他,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背上,长长呼出口气。
月楼朦胧中感觉惜蝶的身体火炭般滚烫,一摸她的额头,立刻吓得手足冰冷。
她燃起灯迅速地穿内衣,推着丈夫道:“赶快去医院!惜蝶发烧了。”
“发烧”?聪山探出手去摸惜蝶。这一摸吓得他立刻从床上窜了起来,“该有四十度吧?”
“可能比四十度还高”。月楼哽咽道,“我今天不该带她去荐福寺的。”
“什么?你带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虽然下了大雪,可太阳不是出来了吗?我也就感觉没什么。”
聪山生气道:“你感觉?这就是你感觉的结果。”
月光下只闻得月楼的低泣和惜蝶粗重的呼吸声。聪山走得很快,月楼疾走一会还要小跑几步才能追上。她想提醒丈夫不要把怀里的女儿惊醒,可看着他大衣上冷冷的月光,只好把所有的情绪全都咽回肚里。
她抱着惜蝶站在大门口等待丈夫将车开过来。她的脸和手冷得像冰。她提醒自己不要把脸贴到女儿脸上,可不知为何,她还是将脸贴了上去。她的眼泪也在那一瞬间淌了下来。
聪山打开车门,张开双臂,冷冷道:“孩子。”
月楼轻笑道:“孩子我抱,你好好开车。”
“你别去”。聪山怒容满面道。
“什么?”
“我说你别去,你去了只会误事。”
月楼呆住了,就在这当儿,聪山抱过惜蝶,开着车扬长而去。
月楼仍然是五点半醒来的。她揉了揉胸膛,以使奶水更顺利地流出。睁开眼睛,她发现惜蝶竟不在身旁,转身去瞧,聪山也不知哪里去了。
“是啊!他带着女儿去医院了!”
她开始穿衣服,边穿边流泪,也不知穿了多久,流了多久;
她开始做辅食,也不知做了多久,流泪流了多久;
她开始吃饭,一个人吃饭,边吃饭边流泪,也不知吃了多久,流了多久;
她开始整理东西,衣服、尿布,袜子;澡盆、毛巾,沐浴露,也不知整理了多久,流泪流了多久。
整理好一切,她才发现已到十二点了,东西也有足足两大袋。
从前台得知惜蝶的病房是309,她便上了楼。
她推开虚掩的门。女儿在睡觉,丈夫在吃中饭。她朝聪山微笑了一下。聪山扔下筷子,背对她躺了下来。
月楼收拾好东西,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