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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有五,别说再干十年了,再干二十年都有可能。而但凡有他在的一日,珠儿和宝玉再无出头之日。”
“你们,真的要我用孝道拦着他吗?”
“拦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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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贾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也终于明白了应对之策。她这个嫡长子就是典型的顺毛撸性子,若依着他的想法做事,甭管对错起码能捞到一点儿颜面。反之,要么你死我活,要么两败俱伤。
儿子不会往后退,那就只能她这个当娘的往后退了。
贾母未开口先叹息,甭管最近这些年贾政让她多么的失望,可到底是她疼了大半辈子的幺儿,怎么可能任由他任人欺凌呢?可惜,她能做的事情真心不多,除了劝说接受贾赦提出的分家之外,最多也就是她那私房和嫁妆往里头填了。
“政儿,你答应了罢。不为我这个老婆子考虑,你也得看看珠儿,看看宝玉。珠儿好歹已经有了功名,以往赦儿也没少疼他,想来就算要折腾,也不会下狠手。可宝玉呢?宝玉的前程怎么办?都无需赦儿多费心,但凭你的名字,宝玉就不会有前程了。更别说……唉,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也是在心疼儿子。”
可不是心疼儿子吗?之前贾赦是没少嚷嚷着要分家,可那仅仅只是随口说说罢了。贾母就算再偏心,也能看出来贾赦到底是不是真心闹分家。
以前都不是,这次才是真的铁了心了。
为甚么?还不是因着小年夜璟哥儿和宝玉闹得那一场?
往小了说,那是俩半大的孩子打闹,可往大了说呢?争吃喝争玩意儿,那就不叫个事儿,他们争的是女人!偏生,动手的璟哥儿占着理,吃了亏受委屈的宝玉反而完全没理,更要命的是,贾赦心疼儿子不说,对宝玉这个侄子完全不上心。
当年因着珠哥儿之事,贾赦会特地跑到长青帝跟前求情,去廉亲王跟前哭诉。那是为了甚么?压根就不是为了贾母或者贾政,更不可能是因为王夫人,全因贾赦将珠哥儿这个侄子放在了心上!
要是换成宝玉?呵呵,贾赦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爱咋咋地!
宝玉决计不留住了。
与其强留着等事情闹大,或者再度惹恼了贾赦,逼着他下了狠手,那才是贾母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好在,贾赦也稍微留了点儿余地,自愿让出公中一成钱财,又主动放弃她这头的私房和嫁妆,哪怕名义上说,她的私房和嫁妆跟所有人都没关系,可想也知晓,她并不能全然不顾大房一家子。不过,既然如今贾赦已经开了口,那就无妨了。
“我知晓公中的钱财不多,即便分了四成,只怕日后也难以维持生计。况且这寒冬腊月的,也实在是不好寻宅子搬家。这样罢,我嫁妆里头有座三进的宅子,离宁荣街也不算太远,坐马车堪堪不过一刻钟。先前是赁出去了,前几个月才收回来,我让赖大再赶紧修缮一番,待过了元宵节,你们就搬出去罢。”
贾母说这话说,压根就不敢对视贾政。
也许是亏欠,也许是心虚,也许是那种无力掌控局面的挫败感太强了,贾母只觉得一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
思量了一番,贾母勉强打起精神来:“你大哥的性子你也该清楚,真要闹腾起来,兴许他也会吃亏,可政儿你绝对讨不了好。旁的我也不好说甚么,只一句话,我的私房和嫁妆将来都会留给宝玉。”
这算是变相的保证了。
二房的子嗣乍一看是很多,其实不然。
嫡长子珠哥儿已然成亲生子,他本人才华是有的,办事能力却欠一些,可因着他性子稳妥,大不了往后慢慢熬,多个十几年的,总归也能熬出头的。况且,他是二房的嫡长子,又极得王夫人的喜爱,当年王夫人嫁到荣国府时,那令人艳羡的十里红妆,只怕到时候全是他的。当然,还有二房的宅子和家产,届时多半也是他的。
身为唯一嫡女的元姐儿早已入宫,二房能帮衬的,自会帮衬一把。若是不能亦无妨,到底是已经嫁出去的姑娘了,没的算计娘家的产业。
而宝玉,有了贾母这一番保证,至少可以担保他这一辈子富贵无忧。
至于那几个庶子庶女,随缘罢。
“老太太……”贾政双膝着地,涕泪横流,“儿子并不是想要贪图那些家产,实在是舍不得老太太,希望能多多的在老太太跟前尽孝呢!”
贾母又是一声长叹,这个儿子之所以能得了她大半辈子的欢心,除却刻苦用功之外,更多的却是那份纯孝。哪怕如今,贾母已经不喜他了,却也不能否认他的一片孝心。
半晌,贾母缓缓的道:“宅子离宁荣街不远,你大哥也不是全然不讲理之人。再不然,你趁着他上衙之时,多多前来探望我,你大嫂也不会让人拦着。”
“好,好!老太太,我全听您的,听您的……”
到了此时此刻,不听也没有旁的法子了。
待二房诸人离去,贾母连洗漱都不曾,便躺在炕上,沉沉的昏睡过去了。说她偏心也好,说她没脑子也罢,可但凡当娘的,最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骨肉相残之事。
手心手背都是肉。
甭管素日里更在意的是手心还是手背,疼起来都能要了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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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分不分家,薛家的人可没有说话的份儿。
好在薛家太太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之人,在痛哭了一场之后,她便安排下人做了两手准备。一面吩咐派人手去京城里的旧宅子那头,该修缮的修缮,该清理的清理;一面又亲自领着薛宝钗开了箱奁,归整出了好些个珍贵的物件,娘俩一道儿往东面小院走去。
说真的,薛宝钗是真的不愿意。并非不愿意求到大房头上,而是不希望在王熙凤跟前落了下乘。依着她看来,这荣国府上下的姑娘媳妇儿们,哪个都是不如她的,包括已入宫当了娘娘的元姐儿,也一样比不上她。
可惜,她的心气是高了,出身却太差,这才没的奈何屈居人下。即便如此,薛宝钗依然不愿意求到王熙凤跟前去。
“娘,咱们就不能直接往荣禧堂去吗?求求大太太也是好的。”
薛宝钗私心以为,荣国府大太太是一品诰命夫人,又比她长了一辈,甭管是求上门去,还是到时候被婉拒了,都算不上有多丢人。可若是换成同辈还沾亲带故的王熙凤,说真的,薛宝钗心里很是不得劲儿。
“说甚么傻话呢?咱们是甚么身份,人家又是甚么身份?”薛家太太叹息一声,“去寻凤丫头,那是因着她是我娘家内侄女,要不然也不能这般不打招呼就上门去的。若是换成了大太太,可不得老老实实送上拜帖,还得看她见不见咱们。”
听得这话,薛宝钗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一刻,她从未有过的明白身份差异。可他们薛家不是皇商吗?纵然脱不了一个“商”字,可总归有别于其他的商户。再说了,金陵四大家族素来同气连枝,荣国府当初也热情邀请他们留住府里,更别说原就是沾亲带故的……
“宝丫头,宝丫头!”薛家太太担心的望着女儿,其实她何尝不知晓女儿的心思,她不单知晓还格外理解。原因在于,当初她也是不大乐意下嫁给薛家的,身为王氏女,即便是嫡次女,她也可以挑个官宦人家嫁过去。可惜,她的父亲王湛王老爷子坚持让她下嫁,理由都是现成的,她是嫡次女,她模样身段都不出众,她还没啥成算,连能言善辩的能耐都没有……
尽管事实上,薛家太太婚后的日子过得很不错,夫君敬重儿女双全,钱财锦帛更是无数。可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自己再也没有了跟嫡亲姐姐王夫人平起平坐的机会了。哪怕等荣国府分了家,王夫人依然可以靠儿子,甚至就算珠哥儿靠不住,那她也比自己这个商妇地位身份尊崇得多。
想想自己的前半辈子,再瞧瞧身畔模样身段皆极为出众的女儿,薛家太太忍不住连声叹息。
若说她还能怨自己不争气,可她的女儿呢?不是她这个当娘的自吹自擂,她的女儿真的是样样出挑,那是连薛父在世时都忍不住夸赞的,甚至薛父曾明言,若宝丫头是个哥儿,薛家可再保一世富贵。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回头见了凤丫头,你的嘴儿甜一点儿,别唤琏二奶奶,要唤姐姐。你俩到底是表姐妹,年岁差得也不是很多,同她好生打交道,往后咱们家免不了要倚仗着他们。”
所谓倚仗,其实未必就是荣国府真的会帮衬他们,而是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拿荣国府的名头来吓人,而不被打脸就成了。可即便仅是这般,也要先同荣国府的人交好才是。幸而,薛家底子厚,纵是之前狠狠的亏了一笔,余下的钱财也不少,最起码收买王熙凤是够了。
“我知了。”
薛宝钗淡淡的回答,同时低垂下了头,再不发一言。
道理她都懂,只是仍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哪怕打小就知晓商户被官宦人家瞧不上,却也从未有过这般清晰的感受过。原来,那些个被她瞧不上的姑娘媳妇儿们,各个都比她强,还是那种强了不止一筹的。而这里头的强,多半都是建立在出身的。
假如,她的出身能够好点儿……
像元姐儿,就能得到阖府上下的栽培和期望,入宫伺候圣上。像迎姐儿,明明相貌身段全然不如她,甚至脾气还怪得很,都能嫁给诗书传家的张家长房嫡长孙。还有林家的黛玉,史家的湘云,那些个姐儿哪个都不如她,却偏生谁都比她要嫁得好。
“娘,我真的真的不想嫁给宝玉。”
多半晌,眼瞅着东面小院近在眼前,薛宝钗挨着薛家太太,用近乎低喃的声音说道。当然,在说话之前她也有四下瞧过,确定自己的话不可能被薛家太太以外的人听到后,才大着胆子说出了口。其实,这话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了,可薛家太太总是在敷衍她,一说等开春,又说先缓缓,再不然就是不好跟王夫人撕破脸等等。
可她不想等啊!
今个儿都已经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离开春还有多少日子?尽管大小选都是在二三月间才正式开始的,可名字是早早的报上去的,谁能入宫谁不能入宫,这些事儿早先就该传来消息才是。更别说,她这还不是正式的大小选,仅仅是给郡主们选侍读。
不该,真的不该完全打听不到一点儿音讯!
也正是因着完全没有消息,薛宝钗忍不住做了最坏打算。万一她被人撸下来了呢?若不能给郡主们当侍读,她又该如何是好?未来有很多种可能,可她最不愿意要的就是嫁给宝玉当妻子。
“唉,回去再说罢。”薛家太太今个儿一天里头叹的气,简直比以往好几年都要多。不过,若说分家之前宝玉瞧着还可以,那么分家之后的吸引力就一下子小了很多。薛家太太在两个儿女之间,虽更偏疼薛蟠一些,可对于自家这个小女儿也是极为看重的,她想要的是女儿过上富贵无忧的生活,而非卖女求荣。
说话间,便已到了东院里。
丫鬟们飞快的穿梭在庭院里,这东面小院的格局同荣国府的其他院落皆不同,若说其他院子都是板板正正的四合院,那么东院就有些类似于江南庭院了。房舍之间夹杂着景致,两者既非从属关系,亦非毫无关系,反而有种相辅相成的感觉,饶是如今还在正月里,打眼瞧去也是一派精致美观,若是在百花盛开的春日里过来,却不知该是一幅怎样的如画美景。
这头,丫鬟们已经将薛家母女俩迎了进来,那头,王熙凤好不容易忙活完了事儿,才刚有工夫在炕上略歇歇,就听得丫鬟的回禀,登时无奈的吩咐将人直接往暖阁里带罢。
“怎么就劳动薛太太特地往我这儿赶了?若是惦记上我了,也合该是我往您那儿去拜访。”王熙凤坐在东暖阁的暖炕上,手捧热茶,怀里揣了个暖手炉,巧笑倩兮的看了过来。
因着荣国府本身就因分家一事而忙得一团乱,薛家母女俩也没能坐上软轿,压根就是披上裘衣匆匆赶来的。好在今年的冬日并不算太冷,今个儿更是没下雪,可即便如此,她俩也有些冻着了,偏一进屋就听王熙凤这般说,薛家太太倒是还好,仍能笑出来,薛宝钗却是不由的低头抿了抿嘴。
薛家是去年开春入京的,到如今堪堪将满一年时间了,可王熙凤却一回也没往覃苑去过,甚至偶尔在荣庆堂等处碰见了,也多半只是敷衍般的点头问好。指望她特地往覃苑去探望亲姑母?做梦还比较快!
可惜,这些话薛宝钗只能揣在心里头想想罢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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