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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煦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蹙眉望着这个让他窘迫不安的女人。
这到底算是谁在审谁?
凤藻看出他的羞愤,终于扯开温情脉脉的面纱,眼中露出讥诮之色。
“难道不是因为君子胸中另有丘壑,要借东皇的钢刀斩杀仇雠?”
压了五年的糟心事,被一朝说破。鸿煦再也不复淡定,冷了脸,咬牙站起身。
“我不明白殿下此言何意?”
“不明白吗?”她悠悠叹了一声,讪讪笑道,“那年中秋宴上,你借行酒令,让荀朗充当女乐,披藕荷春衫,唱《匏有苦叶》,那样子实在是太可笑了。我当时就疑惑,是什么让你忘记了温柔敦厚,变得如此刻薄?后来,就明白了……”她捂着嘴,笑道越发暧昧,“据说,她从上林苑回来,听说了中秋的趣事,特意召幸了你。五年来,她对你千依百顺,极尽恩宠,召幸,却只有最初的那一回。远之,那一回,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那夜当值的宫人全都成了哑巴,难道……”
“归义王妃。”鸿煦的眼中已经迸出怒火,咬牙切齿,仿佛尘封在最深处的隐痛又被她挖了出来,“请你谨言慎行。我今日乃是奉诏问话,非是与你谈论这些蜚短流长。”
凤藻看出他的恼怒,顿了顿,仍是从容道:“所谓忠奸善恶,不过成王败寇。最可恶的是那些大奸似忠的‘圣贤’。耀之大概能替你出这一口恶气,但是要想彻底扳倒奸相,又谈何容易,你也明白到底是谁,一直都在张牙舞爪地死死护住他吧?”
鸿煦的脸色越发难看,冷冷道:“忠奸善恶都是外朝政务。鸿煦一介内臣,不便干涉。”
“哦,内臣不得干政。”凤藻淡淡一笑,“那外臣就可承欢御榻,干预帝王家事吗?更何况,他身上不是还背负着一笔血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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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7章 第 兵形象水(二)()
据《景。孝武本纪》载,孝武皇帝专宠光烈帝君,为其散尽后宫,终其一生不纳侍臣。
据民间野史说,《本纪》里头全是放屁。女帝凤翎男宠不曾断,儿女三四个,一辈子却只睡过帝君一次,还睡得奇奇怪怪,神神秘秘。宫里人偷偷管那次“睡”叫“交泰合宫”。
“交泰合宫”是宫闱中最香|艳的一则故事,也是景初朝最神秘的一则旧闻。
天子凤翎一生心狠手辣,杀人无数,颠三倒四,多有恶行。但多年以后,时过境迁,当她回忆起自己的过往时,却坚持以为香艳的“交泰合宫”才是她此生做过,最荒唐最失态的一件事。
一切混乱,最初都源于天子的一个喷嚏。
景初元年,中秋的早上,凤翎打了个喷嚏,这本没什么要紧,可是她打喷嚏的地方却十分要命——她打喷嚏时,正衣衫不整趴在摄政鸿昭的床榻上。
彼时,皇帝陛下才被奸臣“服侍”完毕,在摄政王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的“关照”之下照例瘫软无力,颇有些气息奄奄的病态。
听到这一个喷嚏,“凶手”立刻不再装睡了,活龙一般跳将起来,吓了天子一跳。
凤翎心中暗骂,也不知这奸贼吃了什么大还丹,如何还有这样的精神?昨夜,若不是她及时求饶,险些又被……
念及自己那副欲/仙/欲/死,不对,是要死要活,哀哀求饶的熊样,皇帝陛下颇不甘心。
她正摸着火烫的脸颊,愧悔交加。奸贼已经一脸紧张,开始为自己的恶行忏悔了。一把搂住她不许离去,定要养好龙体方罢。
天子当然不会领他这份盛情。
“朕没工夫同你扯淡还要去会诸位臣工,你……”她气呼呼推开鸿奸贼的怀抱,话没说完,两条粘稠的液体顺着鼻子流下来堵住了气道。
皇帝一愣,天威就此尽丧。
鸿昭见状,笑得不能自已。
“陛下请他们吃的第一道菜是不是拔丝苹果啊?”
“你?”
天子怒了,气得爬过去,抓起他扔在榻上的袍子,就着鼻头下狠狠醒了一记鼻涕,然后一把将衣袍扔到了榻下。
摄政眨了眨眼,只呆了一瞬,立刻兴奋道:“陛下圣明。这回不是扯淡,是完蛋了。臣的衣裳脏了,也没法赴宴了,这就陪陛下一起养病吧。”
“什么?你难道只有这一件……”
天子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又被抓了回摄政怀里,一条大被蒙得盖头盖脸。
凤翎哪里肯服?照例在被窝里一阵拳打脚踢,可这一回,她的拳脚却有些绵软。
“别闹了,头都烫了。”
摄政发现了异常,笑容顿时消散,摸着皇帝的额头,剑眉深蹙,一脸忧虑。
凤翎知道不过是风寒引得热症又起,鸿昭不曾见识过,才会大惊小怪,她却早已视如家常便饭。
“可是……臣太卖力,给弄坏了?”他贴在她耳边哑着嗓子道,“谁叫陛下……这样勾人的。”
起先皇帝没有反应过来,待明白“弄坏”是指她的龙体时,不由羞愤交加狠狠一脚踢了过去:“狗奸贼胡说八道。”
摄政中了窝心脚,虎躯被踹出被子,威风凛凛拦在榻边,彻底躺倒不干,嘴里哼哼唧唧,定要扯着皇帝一起养伤养病。
皇帝不理他这套,仍是气喘吁吁地要起来回宫陪文武众臣“欢度中秋”。
“陛下若要硬撑,倒也可以。只怕陛下要昏倒在车里,还是由臣来保驾吧。由臣把陛下抱进麟德殿,放到御座上,臣的一颗忠心才好有所安慰啊。”
天子闻言惊斥:“你……你敢?”
鸿昭没有反驳,只是微笑。
看到他眼里的贼光,唇角的坏笑,凤翎不说话了,扶着额,悲愤地暗自叹息:这个狗贼,他他娘的,是真敢的……
总之此番榻上策论的结果是——景初元年的中秋宴,天子没有去成,她“在上林苑斋戒”。东皇也未能出席,他“在府中养病”。
凤翎如果知道,后来麟德殿里会闹那一出大戏,那么即使是昏死在车里,即使踹出鸿昭的肚肠,她也是要赶回去主持宴会的。
后来史上大特的,光烈帝君与忠武侯荀朗的梁子,不对,是“景初中兴”的“发轫”,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那时,荀朗才刚接任太师,清流的势力也不似今日这般强大。多数世家还在骑墙观望。文臣中,辈分声望最高的还是那位首鼠两端的老油条——司徒陈松。
荀子清从一介青衫神官一跃而位列三公。陈老大人的头顶上莫名其妙被盖上了荀小公子这个盖子,官位俸禄都高出他一截,心里自然不痛快。和他一样,朝里的旧有势力也很需要给新来的愣头青一个下马威。
中秋夜,天子缺席,帝君有气,又少了东皇这个镇海夜叉,所以,寻衅滋事的机会来了。
东夷士子惯于豪饮,每饮必唱和,每饮必行令。那夜与会的文臣武将,亲王贵胄也都遵循了这个风雅传统。
酒过三巡,性味正浓,鸿煦有些醉意,就又想起行令,见到那一边淡然自饮的荀朗,想到他鸠占鹊巢,每日一袭青衫坐在于飞殿畔文渊阁里,与天子谈论政务,却把自己这个正经帝君从中宫赶到偏殿御苑,郑桓的旧居里,不由暗暗咬牙。
他默了许久,终是气愤难平,便遣人请出帝君的飞龙剑,交付陈松,笑曰:“公可持我剑作监酒令官,今日宴饮,但叙同僚之情,不拘尊卑之礼,尽欢方散。如有乱令者,即斩之”
帝君虽是戏言,却也符合士子欢会的规矩,陈松应诺,捧剑立于殿侧。
荀朗见了,便知今日宴无好宴。
果然,轮到他时,司徒陈松替他捻到的酒令竟然是——“艳歌为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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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238章 第 兵形象水(三)()
陈司徒行到荀朗面前,满脸堆笑,却态度坚决。 w w wnbsp;。 。 c o m
他乃是三朝老臣,有鸿、郑两家做后台,故吏门生遍布天下,理应为文臣之首。可恨荀朗小儿竟攀了那痴儿天子的裙带,不安于神宫之内,还俗出仕,做了太师,着实可恨。荀家早已族灭,这个庶出奴种在京城没有根基,不过是落魄于崖州的山野村夫,竟敢忝居高位,实在该受一受京城大家的训诫。
陈司徒的令牌刚刚捻出,那一边,竟然就有好事的侍郎,自殿外捧来了一方瑶琴和一件藕荷色的深衣,远远望去,便知是女子的艳服。
难道还要让荀朗……
群臣惊愕,知道帝君与司徒有备而来,不敢多言,小心翼翼观察太师的反应。
鸿煦也暗自吃惊,脸色铁青,不置一词。
他并不曾料到老头子陈松比他更恨荀朗,也比他更拉得下脸,竟然会玩得这样大。天子方才让荀朗出仕,不过两月光景,威信未立,老头子就让他在群臣面前扮演女乐取乐?
这样做虽然出气,到底失仪,更要紧是伤了天子的脸面,鸿煦暗忖,若是荀朗不从,正言回绝,他便趁势做个和事老解决这一场尴尬。
哪知,荀朗并不推辞,执杯缓缓起身,对陈松笑道:“朗自领命出仕以来,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幸有诸公赐教,方能苟免于罪,今得帝君指教,陈公酒令,敢不奉命?当饮一醉,为此好会。”
言罢,敬过陈松,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行至那侍郎身边,拿起他手中所捧春衫,徐徐抖开,从从容容罩于自己青衫之上,复又取了琴瑟,缓缓坐下,将琴放于膝上,鼓瑟而歌,歌曰:“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但见荀朗虽披了藕荷春衫,唱的也是缠绵情曲,脸上却没有半点脂粉媚态,丰神飘洒,器宇轩昂。琴声幽玄,歌曲清空,艳曲不艳,反透着几分桀骜孤高,将士子的风流气度展示得淋漓尽致。
麟德殿上众臣哑然,全为太师风姿叹服。
就连挑事的陈松也不得不摇头感叹:“子清,甚得许大肚量?何来如此风度?”
于是一场危机在荀太师的春风化雨中消解,群臣尽欢而散。
这一曲“艳歌”,为荀朗树起了“风度翩翩,折节容下”的好名声,引得一众老臣对他有了好感,也让不满鸿家独大,怨恨老朽势力把持朝政的新兴世家们看到了希望。
“与荀子清交,若饮美酒,不觉自醉。”的说法,从那一刻开始流传。
清流,也从那一刻开始壮大。
荀朗赢了,鸿煦看懂了,凤翎却好像没有明白?
反正,后来的事情证明——太师虽能“折节容下”,天子的眼里却容不得沙子。
第二日,她从鸿昭处回来,听说了荀朗受辱,立刻气得咬牙切齿。
她说,鸿家老大欺负她,鸿家老二又欺负子清。鸿家老大在宫外拿她当倡/伎,鸿家老二又在宫里让子清做女乐。”
她并不管荀朗说的“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的道理,只觉得子清是在用隐忍大度的话,宽容她失身鸿昭,缠绵卧榻的淫/行,这么一想,就越发愧恨无地,恼羞成怒了。
天子不能拿鸿昭怎样,火气上来,便也不详查始末,只把怨气发到鸿家老二的头上。她对子清说:“我会让高贵的嫡子明白,我的宽容和痴傻是有限度的。你等着吧。”
当夜,凤翎便笑眯眯请鸿煦去交泰阁共饮,引得帝君十分忐忑,喝至一半,天子酒醉,出阁更衣。过了片刻,天子不曾回转,却进来了两个窈窕娇艳的西狄舞娘。
然后就有了那段让后人津津乐道的“交泰合宫”……
“交泰合宫”后,天子被太师抱走,宫娥也慌忙退去,鸿煦瘫在榻上,整整一夜,思绪万千,欲哭无泪。
那一夜,他看懂了一件事——无论天子自己有没有察觉,她在利用荀朗巩固皇权的同时,也已经变成了荀家的傀儡。
荀子清有本事,体体面面地让凤翎为他发疯。
荀朗虽然表面隐忍退让,风度翩翩,内里却已经窃取了神器重权,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动用天子这把利剑斩杀异己。他若公正无私,便可为治世能臣。他若弄权耍诈,便足以动摇国本。
荀朗才是鸿家最可怕的敌人,只怕连自家那位杀伐决断的兄长也会因急功近利,一着不慎,栽在他手上。
到那时,谁还能制住那个真正的奸贼?
鸿煦看出了问题,却没有解决的办法。
他当然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鸿煦想了一夜,无果,口干舌燥,起身吃茶。不想,却从那一碗清水中悟出了些道理。
上善若水,水乃天下至柔,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他空顶了一个帝君的头衔,没有实力,也没有外援,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