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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为奴-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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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春既是这些人的领袖,少不得率先发问,“朝廷的办法好是好,可运送粮草千里迢迢,一路盗匪山贼出没,仅凭我们几家之力怕是难以应对。到时候粮草没捐成,盐引也泡了汤,不免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损失又该如何算呢?”

    说完只盯着段洵看,言下之意是要扬州府承诺出些兵力,一路护送粮草,解决安全问题。

    段洵如何能不解其意,抚须点头,“是有这个隐患,我也虑到了。可是强梁出没,并非一州一府就能解决了的。如今哪个州县敢说自己地面上没有盗匪?我段某人就服了他!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我能保证扬州府,再往大了说整个应天府地界不出纰漏,其余的可真没法作保。这恐怕还得联络了各省巡抚,请他们加派兵力保护商队才行哪。”

    晋商程汝温大约是个直脾气,问道,“大人不能保证应天府以外的事儿,但总能支援我们些吧,朝廷让我们纳粮,那也是为了边疆安定,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功绩。我们这些人,多少也算给地方上做了不少贡献,大人总不至于看着我们倾家荡产,于情于理都该派些兵力保护我们才是。”

    段洵瞟了容与一眼,叹气道,“这话说的在理,我也正有这个心思。奈何一个扬州府能调派的兵力实在有限。自打内阁改制,首辅大人订下官员考核制度,年年都要抓地方上政绩,其中一项,可就是治安。我是成日忙了剿匪忙平寇,还甭提学政、纳捐、收税这些个事儿了,说焦头烂额也是一点不为过。”

    摇头叹了又叹,他接着往下说,“各位想想,把府兵都派去边塞保护商队,扬州要是出点儿岔子,我可上哪儿去现搬救兵呢?所以说啊,列位指望我一人是不成的,这事儿嘛,还得联合了各省大员,大家伙一起通力合作,方是正途。”

    “依我看呢,事情总还是须由内阁来牵头。”他说话间,指了指容与,“这位是皇上亲点的钦差林大人,在京里和阁老们最是说得上话,你们还该请他把建言递到京里,让阁老们出个方案,不就全解决了?”

    江春是斯文人,听罢立刻起身,对着容与拱手,“林大人,段大人的难处我们能理解,但实在也有我们的苦衷,说一千道一万,这道上艰难,要是只有在座几位倒也罢了,可那押送粮草的都是跟了我们几辈子的家人,我们不能不顾他们的身家性命,大人看朝廷能否给个说法,只要能保障安全,我们绝对没有二话。”

    容与深深颌首,要说这半日的争论,焦点无非就这一个,他早前已想到过,毕竟这个时代交通不发达,地方上各自为政,流寇盗匪也确实普遍存在。

    于是他缓缓将之前想过的话说出来,“长途运粮,既不安全又耗费巨大,朝廷初衷并不是让诸位虚耗财力,甚至危及生命。榜文中只说将粮草补给到边塞,诸位有没有想过就地取材?在各边塞雇人开垦田地,就地入仓换取盐引。如此一来安全可以保证,获利也会更多。诸位只需确认自己要认领哪处屯兵点的荒地,再派亲信之人去当地雇人,其余的事情就只等来年秋收结果就好。不知道我说的这个法子,诸位觉得如何,又是否可行?”

    看着厅中的盐商们先是交头接耳,渐渐面露喜色,容与知道,这个法子大约尚可解决他们最大的困扰。

    过了一会儿,江春示意其余人安静,“林大人的意思我们听明白了,确实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这第一次如何解决?眼下要我们去边塞囤地,怕是赶不及了吧。”

    容与冲他笑道,“还是刚才的意思,诸位没必要千里押送。暂时无地,确不等于无粮,可以在当地统一收粮,虽然收的不如囤地划算,但总是聊胜于无。何况收的多,换的盐引也就更多,这笔买卖,诸位心里比我清楚。”

    江春沉吟片刻,嘴角微微一扬,“大人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些底了,还该多谢大人一番指点。”他一边说,一边对容与躬身一揖。

    容与含笑点头回礼,段洵见问题解决,捻须笑笑,“还是钦差大人高!三句两句就切中要害!林大人年纪虽轻,见识可不一般,怨不得皇上最是赏识倚重您呢!”

    老狐狸又来捧杀这一招,容与连忙摆手,“哪里是我有见识,这原是出京前,皇上已想好的办法,我不过是替皇上说出来罢了。”

    对着厅上众人微微扬首,他再道,“在座诸位都算是对朝廷有过贡献,皇上自然关心你们的安全,所以适才的办法是皇上命我转告,也希望各位能继续为朝廷办好盐务,为地方上多造福,更为其他地方的盐商做个好的表率。”

    这番话吹捧还在其次,却是透露了一个信息,送纳粮换引的政策并不局限于两淮,其余地方的盐商也有机会插手进来。然而朝廷屯兵总共就那么多,谁先下手为强多屯地,怕是日后也就不愁没得赚。

    八大家的代表都是精明人,脸上顿时溢出喜色,跟着纷纷感怀天恩浩荡,继而又做了好一番表态。

    容与见他们暂时没有其他疑问,便和王允文商议,接下来可以让他们按榜文认领,登记造册了。

    这头稍稍消停些,想到接下来要办的事,容与趁机问段洵,“近日都补曾见过新任扬州学政阎继,他是今年殿试的二甲进士,不知到扬州之后作为如何?”

    “大人问阎继啊?”段洵拈着胡子,笑得颇有深意,沉吟了一会才说,“这个人嘛,有点意思。我记得他是山西人,这个老西儿上任之时,就带了,”他眯起眼睛,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仆人。铺长房的说,原本要给他府上送些常用的东西,结果呢,全被他给退了回来。”

    容与蹙眉,心中却暗笑,这人脾气还是那么倔,喜欢独来独往,“听段大人的意思,阎学政怕是不大合群?”

    段洵又摸着胡子笑开来,“下官说个故事,您且听听看。今年中秋,正赶上有南京御马监掌印秉笔,和新调任的苏州提督织造途径扬州,这新升迁的官员么,照例大家伙也是要庆贺一下的。偏偏这位阎继,您猜他送了个什么?”

    见容与摇头,他也就不卖关子,“菱角一对,芡实二两,历书一本。”

    容与一怔,旋即莞尔,脑中浮现出阎继睥睨傲物的模样。心里暗道,此人还真像是个不怕得罪人且不贪钱的,刚好这两点倒也正符合沈徽现如今的需要。

    打探完却暂时没能有下文,只因接下来几天,容与都忙着答对大小盐商们,以及忙着和王允文督办登记造册等事宜,等回到驿馆通常已是傍晚时分了。

    才摆了饭坐定,却见林升跑进来,脸上没什么好气,只撂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人来了,在外头花厅处,大人给个示下吧。”

    容与一头雾水,林升打量他的茫然不像是装的,才撇嘴道,“是那位方玉方姑娘,这会子人家找上门来了。”

    才几天功夫罢了,容与早把那日的鸿门宴撂到脑后头了,不过看样子林升却没忘,连气儿都还没消。

    容与听见方玉的名字,琢磨着这事果然还有后续,忖度片刻,诚恳道,“那麻烦阿升,帮我问问她是否带了卖身契,若有的话,我写文书放她自去就是了。”

    林升略微满意的看了他一眼,点头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却又跑回来,气急败坏道,“她不走!说什么都要见您。这会子人在外头跪着呢,说见不着您,她就不起来。”

第33章 喜好() 
容与无奈,站起身往前厅去了,一面思量着,该如何安置方玉才好。

    其实要说方玉是饵,不如说她是段洵拿来试探自己的工具。那晚的接风宴上,他暴露的弱点不是好色,而是心软。

    段洵是官场上的积年,深谙见风使舵明哲保身这一套,不至于乍见个得宠的内宦就贸然攀附结交,毕竟他骨子里还是文臣,瞧不起内侍是一则,更有一则就是古往今来,帝王的宠信最是信不得。今日能宠你上天,明日就能判你枭首凌迟——既然都是工具,自然无谓深交,不过是有利可图的时候,彼此暂时结个盟友。

    所以说到底,方玉其人,收下便是应了那句拿人手短;退回去,不单折了段洵的面子,还会让他更生忌惮——一个没有弱点,没有*,无法攻克的人,岂非太过可怖?

    既如此,若实在缠不过,不如索性顺水推舟。到时候将计就计,再回赠段洵一份大礼,也让对方尝尝吃瘪的尴尬。

    想明白了,他人已行到花厅处,甫一进门,正看见少女孤零零跪在地上。下意识想要上前扶起她,踟蹰了一瞬,还是没伸出手,只温言请她起身。

    方玉依言起身,却是低着头,期期艾艾走到他面前,扭着双手一言不发。

    林升正拿了她的卖身契进来,容与匆匆一扫,见上头写着由段洵买下,后面更附有转送于他的字样,总共花费的银钱则是五百两。

    容与将卖身契递还给她,先试探着问,“我写文书放你自去,你若是缺钱,我可以给你钱,拿了钱去做些小买卖,以后寻个稳妥的人嫁了,一心一意的过日子,比跟着我强。”

    方玉不搭腔,用力绞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嚅嗫说,“您别记恨奴婢,那天的事儿,不是奴婢故意的……只是从前,奴婢的一个姐妹,嫁去了江宁提督织造家,说起……说起提督大人的事,奴婢心里害怕,这才……奴婢真不是故意的。”一面说着,只管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容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大胤的提督织造历来由外放的内侍担任,她一定是听说了姐妹嫁给太监,经历十分不堪才会觉得格外恐惧。

    林升也听明白了,已是按捺不住,扬声质问,“说什么呢?我们大人再不是那种人,你少胡乱作比。”

    方玉吓得直摇手,哭的更厉害了,“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奴婢知道,您是好人……”

    这又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容与淡笑,“我不会记恨你,不过是希望你能得到自由,而且我身边不需要女孩子。”

    方玉猛地抬头,眼神决绝,“奴婢情愿跟了您,就给您当个使唤丫头还不行么?”

    林升急道,“不行!大人不需要!哎我说,给你赎身,你怎么还不愿意呢?上杆子跑来当奴才是怎么着?”

    方玉不敢看容与,却狠狠瞪了一眼林升,脸上瞬间泛起一股子绝望的凄艳,“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奴婢出了这个门,往后就能得自由了么?

    她哀致的笑了,“像奴婢这样的人能干什么,谁又肯娶?除了把自个儿卖去做妾,就只剩下回去重操旧业这条路。”泪水倏忽从她眼里滚落下来,“这行里头,有人欢欢喜喜从良,自以为得了归宿,等到年老色衰,夫君不喜主母挫磨,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还有人干脆想通了,和牙婆合起伙来骗人钱财,先卖身去大户人家,只等熬上几年再想法子让夫君休弃,仍旧回去做老本行。”

    “这才是我们的归宿,我们的命。”她泪光盈盈,哽咽着说,“大人,您还觉得奴婢能有自由么?您就当可怜可怜我,收下我当个丫头吧。”

    说得很现实也很无奈,这个时代的女人根本没有自主权,遑论她这样身份,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看来只能顺水推舟了,容与默默叹口气,转头吩咐林升,“帮我安置好她吧。”

    “那赎她的钱呢?”林升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冷静追问,“明儿一早,我亲自送去段大人府上?”

    容与很欣慰他能有这份警醒,赞许的看他一眼,却摇头笑笑,“不急,这个我自有安排。”

    不成想其后一忙,又是半个来月,容与每天早出晚归,除却和王允文一道清点账目,还要应付盐商明里暗里的探口风,更要含笑推诿层出不穷的饭局和酒局。

    到了月上帘栊,回到驿馆已是身心俱疲,饶是如此,也还是能察觉出,生活里一些细微的变化。

    很明显,他的换洗衣衫比从前更替得要勤了,而且每次洗好都会叠得很平整,袖口处还熏好了香;书案上的文件书籍码放得比之前更有序,皆是按他翻阅的次数和喜好排列;每次他一回到房间,也一定都会有新沏好的热茶送到手边。

    不消细问,容与知道都是方玉做的,他看在眼里,嘴上虽没说,心里也还是很感激她的周到体贴。

    这晚刚一进屋,正见她正在榻边整理衣物,容与便一笑,也没多想,只说这些事他可以自己做,以后不必麻烦她。

    正说着,恰好闻到一阵苏合香的味道,容与向来不大喜欢那香料过于霸道的气味,也就在无意识之下皱了皱眉。

    只这一个细微表情,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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