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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却轻轻巧巧的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回首瞥了容与一眼,粲然笑道,“父皇说我抗旨,其实我早就抗了,您说要杀的人我可一直都没杀,且还留在身边,一直留到了今天。”
说完,冲容与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入暖阁。
一道惊雷在容与脑中炸响,怪不得他能安然无恙从北三所出来,原来是沈徽矫旨的结果。其实早该想到了,皇帝处死了早前举发沈彻的内侍,当然没有理由容许他还活在世上。
容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进暖阁中的,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满脑子都只有一个问题,沈徽究竟为什么要留自己性命,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他再度成为压倒局势的最后一颗棋子。
“父皇,”沈徽柔声叫着,“您睁眼看看,他是谁?”
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好像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眼睛撑开,浑浊的目光落在容与半垂着的脸上。
容与下意识把头压低些,掉开视线,心里只在盼着,希望他不要认出自己来。
可惜事与愿违,皇帝侧过头仔细的盯着他,在某一刻陡然间记起了,他曾经见过这张脸,一瞬间,他双目圆睁,捂着胸口的手指霍地指向目光闪烁的年轻内侍。
容与暗道不好,余光瞥见他枯瘦的手上暴起一道道的青筋,指尖不停的抖动,再抖动。
但那抖动却是越来越弱,终于随着手臂轰然下落而停了下来。
暖阁之中有着死一样的安静,静得诡异难言。
容与听到了自己牙齿发出的颤抖声音,他知道皇帝罹患的是心脏疾病,禁不得刺激,震怒之下极容易引发心梗。
如果是这个落局,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援救。出于一个医科生本能的反应,他很想尽力去救活这个人,然而冷静思量,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倘若皇帝恢复神智,很难说接下来要死多少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沈徽的破釜沉舟,何尝不是把自己逼上绝路,容与踌躇着,强迫自己抬眼看向榻上。
然后他看见皇帝一动不动,面容青紫而扭曲,一双眼睛圆睁着,似乎在昭示着无穷无尽的愤恨和不甘。
第13章 夜访()
升平三十九年二月十七,皇帝崩于养心殿东暖阁。
大行皇帝大殓后,梓宫停于乾清宫正殿,遵遗诏,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太子遂于三日后在灵前即位,定年号为天授。
连续三日,在京文武百官及三品以上命妇均着丧服于思善门外哭灵。
阖宫上下一片缟素,容与换了素服,头戴乌纱,腰系黑色犀角带,跪在宫女内侍队伍中。
司礼监掌印高谦一声“举哀”,周围瞬间哭声雷动,哀戚和哭嚎响彻云霄。容与做不到痛哭失声,同样的,他也忘不掉大行皇帝临去时那张脸。
远远看着沈徽率众在灵前祭拜,想着此刻那泫然欲泣的俊美面孔,总觉得下一瞬,就会和养心殿里浅笑得意又衔着幽恨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其实并没有多介怀沈徽当日的举动,毕竟他已做了足够多努力,却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关注,于他而言,也有无法释怀的悲哀和伤痛吧。
何况是一个帝王,无心无情自是常态,容与只是不明白,沈徽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自己,见证过那样一幕的人,就算不赐死也合该流放了,莫非他这个人还有什么剩余价值可供挖掘?
哭灵过后转过头就要忙着迁宫,容与指挥宫女内侍各处打点收拾,自己则在翠云馆整理翰墨书籍,恰逢高谦来找他,还没等他迎出去,高谦已含笑踱着步子先走了进来。
一眼看上去,高谦瘦了不少,犹是显得更加苍老。容与仍向从前一样对他行礼如仪,他却拱手还礼,微微笑道,“你很快会擢升司礼监掌印,而我则是日薄西山,你不必对我这个老朽这般客气。”
容与淡淡一笑,知道高谦说的实话,自新帝登基,所有人都认为,他不日就将升至宫中内侍最高品阶,掌内宫一切事务。
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他已明显感受到旁人的礼遇客气,内中自然也包含不少奉迎谄媚。那么相对的,高谦想必也会遭受一些前所未有的冷遇——所谓人走茶凉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多少有些替他难过,容与欠身道,“掌印关怀提点,小人不敢忘记。您正当壮年,不该出此自伤之言。”
高谦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皇上没有选错人,我也没有看走眼,你虽年少得意,却没有骄矜之气,知进退守本分,且又知书识字,更强过我当年。”拍拍容与的肩,复道,“以后好好侍奉,应该能有机会,在皇上身边见证一个锦绣盛世。”
容与低头不语,对他的夸赞自觉受之有愧,至于所谓盛世更是缥缈,养心殿里发生过的事,至今还是如影随形,他明白自己没有选择权,可跟着沈徽这样的主子,只怕未必有机会善始善终。
高谦打量他的神情,似猜到他在想什么,摇头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人要朝前看。那个时候,皇上救你是为不忍看你无辜受戮,虽是矫旨,但也是为顾念你一片忠心。再要为这个想不开,就是辜负他一番好意。前头的路还长呢,须知日久见人心,侍奉好皇上是你的职责本分。说到这个,眼下我也刚好有一件事要找你帮忙。”
容与抬眼询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是求你相助。”高谦摆手,脸上泛起忧容,“大行皇帝梓宫即将迁往寿皇殿,皇上却迟迟不下旨让秦王回京,外头辅臣们如今是各怀心思,言官们又都眼巴巴地盯着,毕竟秦王是大行皇帝长子,父亲去世儿子却不来奔丧,别说是皇家就是民间也于礼不合。”
这倒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容与皱眉问,“那皇上对这事有什么说法?”
高谦轻轻叹气,“只说仿孝宗时国丧制度,分封在外的亲王公主同外埠官员一样,在本地致丧即可。这倒也是不错,旁人挑不出大错漏,可到底大行皇帝生前很是钟爱秦王。”
就是因为太过钟爱那位,才惹出这一位的怨怼。沈徽对兄长那样介怀,又岂会让他轻易再踏进京畿。
容与不大想惹这个麻烦,但仍是礼貌的问,“那么掌印觉得,小人能做些什么?”
“自然是希望你去劝说皇上,”高谦见他立时蹙眉,愈发微笑道,“不要小看自己,你在皇上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我是瞧着皇上长大的,很清楚他的性子,他绝少肯信人,却独独肯信你。你不妨趁皇上心情好的时候进言,秦王上京,限制其从扈人数也就是了,何况眼下朝中凡支持秦王者均已肃清,我看没有人会冒天下之大不违再提国本之争。皇上大可以放心,此举还显示主君宽厚大度,何乐而不为呢?”
这话不无道理,其实沈徽想必也清楚,沈彻早就没有实力和他相争,然则他真正在意的是大行皇帝临终前那份念念不忘,这么深的心结,恐怕不是轻易能解开的。
容与舔唇笑笑,很诚实的说,“掌印的意思,小人都明白,也会尽力一试,至于成与不成,小人就不敢担保了。”
高谦听他应下,微微松了口气,“既这么着,我替秦王先谢过你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也懂得积福,这样很好。”
果真是福气么?容与不确定的笑笑。高谦轻轻拍了拍他以示鼓励,随后便向他告辞。
容与送他出去,临别一刻,又没能按捺住心中疑惑,问道,“掌印方才说替秦王谢我,可小人知道,掌印其实更在意皇上。这件事明知道会为皇上不喜,为何还要极力促成呢?”
高谦本已走到门口,闻言又再度回首,却没有看容与,目光倏忽间变得空幻而缥缈,“这是我能为大行皇帝,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清矍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就在那一刻,容与忽然觉得他的笑颇有打动人心的味道。
然而高谦托付的事到底还是让他犯难,一时半会儿也没想清楚要如何规劝沈徽,遑论他对高谦的话持存疑态度——说沈徽很是信任他,这一点他完全没有任何自觉和自信。
辗转想了好久,连睡意都全消。他索性起身,找了本书翻看,因着大行皇帝丧礼期间,宫中蜡烛灯火用度都要削减,于是只能就着一盏灯的微芒艰难阅读,联想起古人凿壁偷光的精神,越发自叹弗如。
忽然听外面有人轻轻叩门,大约是上夜内侍嫌他浪费催他早些就寝。无奈起身去开门,结果令他万分惊骇,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孤身一人的沈徽。
容与瞬间失语,缓过神来,仍是错愕,“皇上,您找臣有事?”
说完了顿觉不妥,堂堂九五至尊要找他,不过打发人传唤一声就是,何用亲自前来,于是更加不解沈徽这是什么意思。
看他一味愣神,沈徽轻笑了一下,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朕来找你,你就让朕站在门外说话么?”
容与慌忙侧身让路,迎他进来。沈徽好似兴致不错,只四下打量整个房间,之后点点头,大约是满意容与收拾的尚算整洁干净。
他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顺手指着榻上让容与也坐,容与告了罪,方惴惴不安的坐下,还是忍不住问他,来找自己是否有什么要吩咐。
“朕睡不着,想找人说话儿,”他顿了一下,笑着问容与,“你这有酒么?”
容与顿时大窘,别说他没有喝酒的习惯,更别提时下正值国丧,除非他活得不耐烦,如何敢在房里私自藏酒。
沈徽也恍然明白过来,哂笑道,“猜到你不会有的,无须紧张。朕只不过是想喝点酒也许便能睡得着了。”
此时已近三更,明日卯时他还要上朝,即便现在睡着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容与心念一动,试探的问,“皇上想喝茶么?臣为您煮茶可好?”
沈徽想了想,点点头。容与便取了他这里最好的阳羡贡茶,原本也是他赐下的。一面煮水,一面仔细筛过茶叶,点汤之后捧了茶盏奉于他,“臣这里没什么好水,不能和阳羡茶相配,皇上讲究尝一些吧。”
抿一口,他淡淡笑道,“也罢了,味儿还算好,有些回甘的意思,正适合解朕心里的苦。”
容与忙问,“皇上近来身体不适么?明日臣去请太医……”
沈徽摆手打断他,轻声一叹,“朕的不适,太医是治不好的。”
转着手中茶盏,他幽幽再道,“容与,那天在暖阁里发生的事儿,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冷血了?”
容与一凛,没想到他竟会这样问,不过这个问题自己却是想过的,只可惜直到今天也没想清楚答案,实在不想骗他,只好摇摇头不说话。
沈徽撇嘴轻笑,“朕从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这个天下只有交给朕才能治理好,”垂下眼,微蹙着眉,他脸上有一抹苦笑,“可惜父皇不这么觉得。”
容与不由抬眼看他,见他脱去鹤氅,里头不过穿了件素白遥郏贩⑸⒆牛欢喟肱诩缟希饺站衫渚牧吃诘苹鹣拢缘糜行┯陌担趾孟裼行┤崛恚瓜碌难劢薷亲×搜劾锏纳袂椋还懿碌贸觯嵌苑锬坷镉Ω迷探遄乓荒ㄉ钌畹囊藕丁�
恍惚间心揪着疼了一下,容与脱口而出,“大行皇帝也是这么觉得,那日他说的很清楚,他知道,只有您才是承继大位最合适的人选。”
“是么?那为什么他从不对朕好好笑上一笑,就像……对大哥那样?为什么那么喜爱大哥,他究竟好在哪里?”沈徽忽地挥挥手,满脸自嘲,“算了,朕早就不关心这个问题了,父母兄弟,这些缘分也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可能是吧,容与无声喟叹,譬如自己那么想要抓牢这些情感,不是也在失去的时候毫无办法么?因此他无言以对。
沈徽对他的沉默没有不满,又抿了一口茶,把玩起茶盏,片刻出神之后,他低低的道,“容与,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第14章 未了愿()
这是沈徽即位以来,第一次以“我”这个称谓来自称。
容与在心底叹息,很想安慰他。正要开口,他忽然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别说朕还有个大哥,他算不上什么亲人。”
“臣没有要说这个。”容与想都没想,摇头否认,“倒是想给皇上讲讲自己的事。您曾经问过,臣是否家中长子,臣回答说还有个姐姐,皇上记得么?”
见他点头,容与继续说,“臣甫一初生就累母亲亡故,四岁时父亲离家再无音讯,惟剩下姐姐一人,那时她不过才十岁。臣家境不算好,亲戚们也不富裕,偶尔接济我们姐弟两顿,终究不是常事。姐姐为了养活我,小小年纪去大户人家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