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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闺阁记-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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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语气很是淡然,但不知何故,陈滢却从他的身上,感觉出一种森冷之意。

    分明在笑,却带着浓烈的杀气。

    裴恕的手上大概没少了人命。

    陈滢做出了如上判断。

    这也不难理解。勋爵皆从军功来,只怕这位小侯爷在从军之时,也是一员猛将。

    “兴济伯府的态度如何?”陈滢换了一个问题。

    裴恕挑了挑眉,单眼皮的眼眸中,划过了一丝不甚明显的讥嘲:“他们还能怎么着?无非咬死了不认。”

    这回答正在陈滢预料中,她便勾起了一侧的嘴角:“两、三年前的事了,推托起来的确很容易的。”语罢,她便看向了裴恕,面上的笑容忽然就变得更加古怪起来:“小侯爷若是愿意的话,不妨从这个时间点上,再往前想一想。”

    裴恕被她说得愣住了,那张满是煞气的脸上,在这一刻有了几许疑惑。

    果然的,四肢发达的人,头脑可能都会有点儿简单。

    陈滢在心中这般说道,伸出了一只手,拇指拢住,只竖起四指,说道:“这个年头之前,安王兴兵,保定府大乱。”语罢,收起食指,余下三指,续道:“这个年头之前,兴济伯府的水底,以石锁与铁链沉了一具女尸。”言至此,再将三根手指尽数收起:“再往近里说,三个多月前,兴济伯府才死了个叫娇杏的丫鬟,可是,偏就这样地巧,几乎就在差不多的时候,长秋殿……却又刚好出了事。”

    她停住了话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裴恕猛地坐直了身子,面上划过了一丝震惊。

    他再也没想到,陈滢所谓的“往前想一想”,竟是这样的想法。

    而更叫人悚然的是,分明是并不相关的两条线,被她这样一说,竟然就此有了关联性,且这关联还相当地紧密。

    “兵者,诡道也。为了给逝者伸冤,有时候,就得用点诡道。”陈滢再度说道,将茶盏搁了,自碟中取出一枚小蒸糕尝了尝,点点头:“味道不错。”

    裴恕的眼睛瞪了起来。

    奸滑无比。

    这四个字陡然掠过他的脑海。

    才从他这里拿到女尸死亡的大致年月,这位陈三姑娘就能拼凑出这样一条线索,且时间上还有着惊人的吻合。

    如果他将这消息上报元嘉帝,只怕这宗案子就不会是如今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了,而是必须彻查。

    他盯着陈滢直瞧了半晌,蓦地便笑了起来。

    从微笑而为低笑,直到最后,扶案大笑。

    “陈三姑娘,你这个朋友,我裴恕交定了。”在大笑的间隙,他如是说道,同时胳膊还动了动,看那样子大约是恨不能拍拍陈滢的肩膀的,只是碍于男女有别,于是便只能继续扶着那漆案。

    陈滢弯唇一笑,提醒他:“请小侯爷注意些分寸,不要冤枉了好人。”

    原本她还曾想过,裴恕出现在伯府会不会与刺驾案有关,而此刻,看这位小侯爷的表现,她知道自己恐怕是猜错了。

    兴济伯府肯定与那两桩命案有关,但其与刺驾却必然无关,至于他们与安王造反是否有关,陈滢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肯定。

    谋杀与谋逆,这是两种不同的罪名,自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她才会提醒裴恕不要弄错了方向,以免事情转去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098章 无话可说() 
“本官明白。”裴恕再度向后靠坐,曲起一臂撑着椅背,另一手则扶于案上,食指轻敲着长案,说道:“兴济伯府若是无事,那就无事。若他们果真不清不楚地,自然也不可姑息。”

    言至此,他斜着嘴角笑了一下,面上陡然浮起杀气:“据我所知,这京里也未必就……”

    那杀气忽然一收,他也停住了话头,看似随意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停了停,再喝了一口。

    陈滢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圆过来。

    果然,放下茶盏后,裴恕身上的杀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仍旧是挑眉笑着的模样,说道:“此事交予我便是。不过,陈三姑娘也得做好准备,若是陛下被我说动了,没准儿还要召你问话。”

    陈滢有点困惑地看了他一会。

    裴恕突如其来的杀气,让她又有点拿不准兴济伯府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了。

    片刻后,她方才说道:“我明白的。此事我一概不知,我也只会回答我知道的那些。余下的部分,自然就交给小侯爷处置。”

    裴恕满意地笑了起来:“三姑娘聪慧。”

    从不肯配合到当面夸奖,这变化不可谓不剧,而裴恕的态度越好,往后他们配合起来的难度就越低。

    可即便如此,陈滢却并未觉出半点欢喜,心底仍旧很是忧虑。

    相较于刺驾案,无名女尸之案才更叫人担心。

    像这种年深日久的案子,即便放在现代,在da技术尚不发达的二十一世纪初期,警方亦是一筹莫展的,更遑论古代了。

    有时候,等待也是解决案件的一种办法。

    前提是,不能干等。

    “大人还需做好两手准备。”陈滢轻声语道,水一般的眸子里,似有暗流涌动:“若我列出的那两条时间线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则还需要大人往外透些似有若无的消息,看能不能惊动什么人。”

    裴恕注意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上挑的眼眸中,划过了一丝玩味:“三姑娘……似乎很爱使诈啊。”

    “我们手上的证据太少,不诈一诈,如何往下查?”陈滢答得十分坦然:“再者说,我也没叫小侯爷说谎。只要把消息弄得似是而非、煞有介事,或许那凶手就会有所动作。”

    “这话有理。”裴恕颔首,执壶续了半盏茶,却又在中途蓦地抬眼,锐利的眸光往陈滢身上刺了一刺,笑道:“便假传点消息也没什么,兵不厌诈么。”

    陈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侯爷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地便觉出了几分默契。

    裴恕转开视线,将茶壶搁下,自袖中掏出那个木雕来,垂眸打量半晌,便用很低的声音道:“这件证物,我可以来想想办法,不过么……希望不太大。”

    陈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眉心便轻轻一锁:“我已经找人问过了,这种木材就是最普通的桃木,上头的漆色倒是上好的朱漆,至于外头的那层桐油,已经基本剥落殆尽,实在是无从查起。”

    就是这么一点点消息,她还是颇费了些时日才打听到的,却是有也等于无,基本上也无甚可说的。

    “从雕刻的手法上看,此人不会武。”裴恕说道,似笑非笑的眸光扫向了陈滢。

    陈滢给的就是个仿制品,他这个判断也几乎等于废话。

    陈滢便歉然地道:“这却是我的不是。因怕出意外,所以才没带着真品。不过大人放心,过几日我还会再写一份探案记录,交由小侯爷转呈陛下。届时,我会将真品交予小侯爷,请您亲自过目。”

    有了元嘉帝的那句话,她与裴恕的接触相应会多些,趁转交记录时把真的木雕交给裴恕掌掌眼,也是容易的。

    说到这里,她便端起了茶盏,话锋忽地一转:“小侯爷莫非是江湖客?”

    “是。”裴恕就像是知道她会这么问,回答得十分顺当,“当年我曾在江湖上行走过,勉强会些武技。”

    陈滢忖了忖,便又试探地问道:“刺驾之案,也是因为小侯爷会武,所以才由您去查刺客的?”

    这个推论是基于他之前在宫中的那个提问得出的。

    裴恕闻言,倒也没表现出惊讶来,只将左边嘴角往旁斜了斜:“请姑娘见谅,此事,我不能说。”

    这一个斜嘴笑的动作,将他身上的匪气展露无疑。

    陈滢从善如流,立时改口:“那就来聊聊娇杏之案吧。”

    那具无名女尸,他们能聊的委实不多,刺驾案则因了太过敏感也不能多谈,剩下的也就只有娇杏之案了。

    “那个叫小臻的丫鬟,小侯爷找到了么?”陈滢问道。

    裴恕闻言,面上的笑便散了,端着茶盏也不去喝,只回了四个字:“尚无消息。”

    陈滢观察了他一会。

    她能够感觉到,对于兴济伯府,裴恕持有的怀疑,比她还要大。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陈滢便又问:“陛下看了我的探案记录后,可有消息?”

    “陛下只说有趣,倒没说别的。”裴恕这回的表情正常了些。

    陈滢点了点头。

    雅间里便此静默了下来,两个人隔案而坐,一个喝茶,一个转首望向窗外。

    没有话题可聊。

    除了案子,他们之间似乎找不到可说的话。

    “小侯爷昨日说有要事相谈,却不知是何事?”再过片刻,陈滢终于想起了这一茬。

    之前一直在说她的事,反倒把昨日定约的初衷给忘了。

    裴恕似也被她提醒了,抬手在椅背上拍了一下,笑道:“我自己竟也忘了。”说着便正色看向了陈滢,问道:“我想知道,陈三姑娘一口断出那无名尸是女子,用的是什么法子?”

    言至此,他便用一种“你可别骗我”的眼神看向了她,嘴角又斜到了一边去:“还请姑娘说实话,勿以虚言略过。”

    陈滢倒没想到他会打听这个,怔了一刻,便笑道:“这个其实并不难,只是,我的答案怕会有点……让人不舒服,小侯爷当真要听?”

    裴恕点头:“那是自然。”

    陈滢凝视了他一会,便起身走到旁边的小几上,将笔墨等物捧了过来。

第099章 临窗作画() 
“我还是画图说明吧。”陈滢一手拢起衣袖,一手拿起墨锭磨墨,动作十分稳定。

    裴恕看了她一会儿,便又开始摸下巴。

    他知道她箭术不俗,可此时看着她磨墨的样子,他却又觉得,她似乎不大像是会武的人,委实是那种举手投足间的干净从容,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让人想象不出她挽弓的模样。

    这想法在他脑中浮起,几乎就要被他认定。

    可就在此时,陈滢却拿起了笔。

    也就是从她捉笔的那一瞬起,裴恕方才的那个念头,便立时烟消云散了。

    沉肩、紧腰、悬腕,陈滢按着平素练大字的姿态,调整好呼吸,在纸上画起图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所包含的力道,让裴恕面上露出了几许惊异。而再过片刻,当他看到她在画什么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便立时转去了纸上。

    “这是……”他往前倾了倾身,盯视着纸上渐渐成形的墨线,面色陡然变得古怪,“这是……人的……肚腹?”

    他的语声难得地支吾,面上甚至还有几分不自在。

    纵然他也曾在江湖行走,言笑不羁,更见过不少江湖侠女,甚至还与她们喝过酒。可是,眼看着个姑娘家画出了如此怪诞的图样,他还是觉得很不适应。

    “小侯爷说得对。”陈滢肯定了他的猜测,停下笔,将纸转到了裴恕的正面,倒转笔锋,以笔杆儿点向纸面,说道:“这是男子,这是女子,这两者的骨盆是不同的……”说着便将辨认骨盆的方法讲了一遍。

    裴恕面上的古怪,此时已然升级成了尴尬,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纵使陈滢画得极尽简致,但那也太……

    “正是因了男子与女子的骨盆形状有所不同,因此,我才能一眼辨出那骸骨是女子。”陈滢的语声适时响起,平静淡然,不含情绪:“我喜看杂书,曾在某本书上见过这样的图画,就此记了下来,上次是我第一次的验证,侥幸未错。由此我猜测,只怕事实真就如此。”

    裴恕扭脸看向窗外,好一会儿后,方鼓了些勇气,转首去看陈滢。

    这一眼看去,他心里那一丝丝的尴尬,顿时就没了。

    陈滢根本就没去看他,此刻正拢着小半截衣袖收拾纸笔呢。

    先将那瓜棱肚水丞里的水倒入一方青东磁小口瓮里,又在那四卷荷叶洗中将笔洗净,水依旧倒入小瓮,最后则将墨锭与砚台收进砚匣,笔则置于笔筒内,方才捧着这一应用物,回身至小几前,如前放置,不错分半。

    裴恕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何故,心底里的那点不自在,莫名地就消去了不少,甚至还觉得自己有点儿大惊小怪。

    人家一个姑娘家都没当回事,他反倒表现得如此上不得台盘,似乎还有点丢人。

    咳嗽了一声,裴恕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顺手将窗户又推开了些。

    盛夏的风拂过窗棂,柳梢间传来阵阵蝉鸣,听在耳中不觉焦烦,唯余悠然和自在。

    残存于裴恕心底的最后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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