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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滢不希望再出现这种情形。
那两名吏员中年纪较老的那一个,此时便抬起头来,看了陈滢一眼,目中有着隐约的讶色。
陈滢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些,仍旧在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尸首。
很快地,她便又指向了骸骨中的某几处,以极轻的语声说道:“死者应为女子。”
“何以见得?”裴恕尚未开言,站在黑布旁边的一个比较年轻的吏员,此时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一位穿着华丽的贵女走了过来,开口就在那里一二三地说什么死因,更语出惊人地断定这骸骨是为女子。
简直信口开河!
纵然他自己在刑部没干多长时间,可过手的凶案也有好几十宗了,他就不明白了,他都没瞧出这骸骨是男是女,这位姑娘怎么一眼就断了出来?
陈滢闻言,张口就要回答,却不防冯妈妈抢在头里说道:“姑娘,有什么您告诉奴婢就是,奴婢会替您转述的。”
陈滢略略一怔,思忖了片刻后,便往旁踱了两步,却是不再说话了。
她一时口快,却忘记了一件事。
她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娇女,根本就不该精通这些仵作才精通的知识。她总不能直言说她是通过骨盆的形状,判断出了死者的性别吧?
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出处,她的言辞只会惹来疑惑,甚而带来麻烦。
所以,她不能说实话,必须得找个借日。
她沉吟地站在一旁,在无数卷过脑海的方案里拣择着最适宜的那个,不想那名老吏员却抢先说道:“死者确系女子。”
众人俱皆看向了他,却见他俯下了身,从那堆骨头中间,拣起了完整的左手手骨。
他的手上裹着干净的白布,那手骨被他托着,呈现出自然打开的形状,他指了指手骨的中指处,说道:“这上头有个戒指。”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众人也皆瞧见,在那指骨的中指上,确实有一圈黑色的环状突起物,形制比较纤细。
“怕是个银戒子。”那老吏又道,语气从容而又肯定。
他并非仵作,这从他身上的官服就能看得出来,仵作乃是贱吏,根本不可能穿官服。不过,这老吏的尸检经验之富,与仵作却也不相上下了,且他似乎对于这种金银器物,品鉴得格外精准。
陈滢沉默地点了点头,抬手放下了幂篱。
重重青纱落下,阻断了更多人好奇的视线,亦令这场对话,就此终结。
“原来如此。”那名旁观的年轻小吏点了点头,正欲再言,蓦觉后心一寒,仿若利箭透胸而来,他下意识地回头,便瞧见了裴恕那杀气腾腾的脸。
他立时心头一凛,连忙低着脑袋专心做事,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种银戒子,男子多不会配戴。”那老吏仍在继续说着话,似是在为他方才的判断做解释,语罢,便又向着陈滢躬了躬身:“姑娘好眼力。”
有此一举,便再有那心中存疑的,亦是完全消了去。
这个时代不流行男子戴戒,就算要戴,也只会在大拇指上戴个扳指,且那扳指也多为玉制。
而反观那截指骨,不仅戴着较为纤细的银戒子,且亦是戴在中指上的,这是女性专属的饰物以及戴法,陈滢身为女子,想必会在这些细节上注意得多一些,于是才一口断出那骸骨为女子。
有了这个合理的解释,众人便又接着忙碌起来,唯有裴恕与那老吏,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沉默不语。
他二人方才皆看得清楚,陈滢所指的方向,并非手骨,倒像是骨盆的位置。
根据骨盆形状,亦能断出男女么?
裴恕的视线,从陈滢的身上淡淡扫过,而那老吏则是一脸沉思。
正仔细观察着骸骨的陈滢,对此自是一无所知。
拣拾尸骨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地,那全副骸骨便皆收进了黑布之中。
陈滢现在知道了,这种黑布,便是大楚朝的裹尸袋。
待骸骨收齐,便有低等小吏上前,将之卷起,预备一会儿扛走。
裴恕缓步行至那捞尸人的面前,往船舱里张了张,便问:“为何不见石锁?”
方才他们分明说还有两枚石锁连在铁链上的,可如今只有铁链,石锁却是不见了踪影。
“回大人,石锁卡在那陷坑里头,拿不出来。”那年轻的捞尸人说道,面色微微地泛着青白:“方才为把铁链与尸骨分开,小人的师叔便险些回不来。”
裴恕蹙了蹙眉:“你们方才耽搁了那么久,就是想要捞石锁?”
“是的,大人。”捞尸人露出了心有余悸的表情,面色越加惨白:“那尸骨与铁链缠得极紧,小人与师叔怕弄损了骨头,只能轮流下水。原先小人们打算撬开石锁,把它和铁链子一起捞上来。不想那股暗流虽不大,但走势却极古怪,小人的师叔差点就被卷走了,再那石锁也卡得太紧。试了几次之后,小人们委实无法,只得想法子把铁链解开,带了上来。”
第088章 忽然张开()
裴恕挑了挑眉,不再说话了。
陈滢心下颇觉遗憾。
这个时代,生产力终究不够发达,而没有先进的仪器设备,捞出来的证物便也不全。
只是,以现如今的条件,若是太过苛求,却是让这两个捞尸人拿命去找寻证物,这与杀人何异?她自然不会这样做。
裴恕似也是同样的心思。
他给旁边的老吏递了个眼色,那老吏会意,立时上前一步,向那捞尸人说道:“你们一会儿先别急着走,我会把你们在水底所见全都写下来,还有那石锁的样式我也会一并画出,这算是你们的供词,你们画完了押才能走。”
“使得,使得。”那两个捞尸人连连点头,那年轻人又讨好地道:“那条铁链便算送予老爷们的,不收钱。”
那老吏便笑了起来:“你们倒算得精,我等也不会亏了你们的。”
他们这厢说着话,那厢郎廷玉便在裴恕的示意下走上前来,将个沉甸甸的锦袋朝捞尸人手中一抛,笑道:“这是我们爷赏下的,今日你们辛苦了,回去买酒吃、去去乏。”
那二人直是喜出望外,连连向着裴恕磕头,迭声道“多谢大人”,复又拣起那锦袋子掂了掂,只觉入手颇沉,于是越发地欢喜起来,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此时,那骸骨已经被卷好了,正由两名小吏一前一后地抬着往外走。
说来也是巧,陈滢恰于此时看了过去,却不想,她这厢才一转过视线,便见一个东西从裹尸袋里掉了下来。
因裴恕并那老吏都在与捞尸人说话,场中诸人也多半在看着他们,这一幕居然无人察觉。
陈滢不及叫人,已是快步上前,将那个东西拾起来看了看,发现那是另一只手骨。
与之前老吏拿过的那只手骨不同,这只手骨五指蜷曲,呈握拳状,外头的绿藻尚未清理干净,有些地方还积着淤泥,只有几处地方露出了湿淋淋的骨头。
若不是它自己掉了下来,让陈滢有了就近观察的机会,只怕她还认不出这是一只人手来。
陈滢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也就在这个瞬间,“喀”地一响,那手骨竟是忽然张开了。
陈滢怔了怔,旁边的冯妈妈却是头皮一炸,刹时间手足俱软,浑身汗毛倒竖,若非国公府规矩极严,她险些便没能控制住那一声尖叫。
这死人的骨头忽然动了,难不成竟是闹鬼?
冯妈妈只想马上远远地跑开,却又不敢真的离了陈滢,只得强抑着心头恐惧,往后退了一步,颤声道:“姑……姑娘,好姑娘,奴婢……奴婢求您了,您可……您可把这东西拿走吧。奴婢瞧着,怪……怪幕诺摹!�
陈滢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
她专注地盯着那只手骨,甚至还用手翻拣起来,冯妈妈直是心惊肉跳,用力扭过头去,只差把眼睛给闭上了。
即便戴着那种叫做手套的怪东西,可是,眼睁睁瞧着自家姑娘拿着个死人的手,那情形也足够吓人。
陈滢翻拣一番后,回首望去,却见冯妈妈大半张脸都转了过去,身体颤抖,显是吓得狠了。
见此情形,陈滢心下倒有些歉然,于是便放缓了声音,安慰地道:“妈妈别怕。这是尸骨自然会有的反应,并非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它也没活过来。”说着,她便将那手骨举高了些,尽可能柔和地道:“您瞧瞧,它现在不是没在动了么?”
“哎哟姑娘,您还……还拿着……”冯妈妈的脸越发地白,根本就不敢回头看,后心更是一层一层地渗出冷汗来,只觉得又是害怕,又是怪异。
她自忖也算是有几分胆量,又会些拳脚,否则许老夫人也不会留她下来陪着陈滢,可是,陈滢这胆子显然比她要大得多。
这可是死人的骨头啊,他们家三姑娘竟也能面不改色地拿着。
怪道人都说三姑娘古怪呢,果然的,这古怪得简直没边儿了。
心下这般想着,冯妈妈正待开口再劝几句,蓦闻一旁笑声骤响,旋即便是一道高亮的语声传来:“小侯爷怎么自己就动上手了,为何不等着本官过来啊?”
虽然那说话之人始终在笑,可那语中官大一级的意味,还是叫人一听即明。
冯妈妈连忙张眸看去,便见一位穿着大红官服、白面微须的中年男子,正自回廊那里大步而来。
冯妈妈时常在外走动,见识颇广,只看来人胸前补子上绣的的孔雀,便知道,这一位是三品大员。
就算是国公爷在此,见了朝廷三品大员,那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原来是侍郎大人来了,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裴恕笑得比来人还要响亮,一面已是迎上过去,虽然他的身上未着官袍,可那一身的官味儿却像是润了厚厚的油,那骨子的圆滑劲儿简直要渗出来。
那侍郎大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宽宽的衣袖里鼓着风,他的人亦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般,昂首阔步、洒然而行,口中笑道:“小侯爷真是勤勉,只看这份儿身先士卒,本官便已自愧不如了。”
“侍郎大人过奖了,下官不敢当。”裴恕朗笑着上前见礼,一行一止无不从容,只是,他眼尾的余光却始终拢在那只尸骨袋上,眼见着那两名抬尸小吏被陈滢给拦下了,她似是正在与他们说话,还把个骨头样的东西交了过去。
裴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然面上的笑却还是既客套又殷勤,身上的匪气早就没了踪影。
两位大人很快便在半路汇合,笑着寒暄道好,裴恕便道:“曹大人来得巧,正好下官也办完了差事。”
“哦,是么?”来人捋须而笑:“本官还想着亲眼瞧瞧小侯爷办案的风采,可惜了,可惜了。”
口中说的可惜,眼底深处却隐着审视。
裴恕呵呵而笑,但笑不语。
来人名叫曹子廉,官居刑部侍郎,乃是刑部尚书姚歙州的亲信,而这位姚阁老,是坚挺的“宋派”,与宋阁老一向关系极近。
第089章 侯爷不小()
宋、廖之争,在弹劾长公主一事上,表现得犹为清楚。如今看来,王家兄弟身上的“廖派”烙印,怕是再难消去了,而由王家派人报案的这宗沉尸案,怕是便会成为两派相争的那个由头。
党争无处不在,亦无关是非,除了立场,再无其他。
裴恕的眼睛眯了眯。
“两位大人都太客气了。”兴济伯郭重威忽地从曹子廉身后冒了出来,满面春风地说道。
这位伯爵今年已是五十有五,保养得却相当不错,面上皱纹不多,仍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身材亦是高瘦的,一袭月白广袖绸衫穿在身上,颇有几分名士风度。
裴恕毫不意外地看向他,点头致意。
既然事涉两派之争,显然已经倒向宋派的长公主,自是也要借助一点对方的力量,曹子廉来得这么快,里头多少有点长公主的作用。
此时,兴济伯一面说话,一面便似是不经意间地往四下扫视,自然而然地,便看见了那两名小吏抬着的裹尸袋。
他的面色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叹息道:“唉,说来这也是我家宅不幸,竟出了这样的事儿。冲儿啊,就是太心软了。”
兴济伯世子名叫郭冲,此刻兴济伯所说的,仍旧还是娇杏。
他好像并不清楚这水中有两具沉尸,而他此刻所见亦并非娇杏,而是一具无名女尸。
裴恕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仍旧不曾言声。
冯妈妈在旁看着,心下便有了计较。
她惯会察颜观色,已然瞧出,这位侍郎大人只怕来者不善,这种时候,陈滢一个姑娘家,委实不宜于出面。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