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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老人家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他接着说:“歹几年(这几年),汤书记和完们(我们)社员一起,白些格儿(白天)做坪里的,晚些格儿(晚上)做狮山界的。大家看见汤书记都是乃么(那么)撸脚撸手地搞,没得(没有)一个偷懒的。再港(再说),歹座(这座)山,是完们(完们)玉湖坪大队的几千人能七(吃)饱饭的盼头,大家都很卖力。”
“老人嘎(老人家),狮山界收得的粮食,是乃么分成的?”田自耕说。
“四、六分成。”谷忠林老人说。
“乃们格儿四、六分成?”朱云清问。
“上交四成,自格儿得六成。”
“哦。是多劳多得啵?”朱云清问。
“蔫乃是港的么得话(你讲的什么话)?”谷忠林说,“按责任组收得粮食的总数四、六分成哈。然后,再由责任组把粮食分到各家各户。”
“哦……”朱云清和田自耕像是明白了什么。
“时嗝(时间)到了,完(我)要回家替(去)哒。”
说完,谷忠林老人转身就走了。
望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起老人刚才的表情和所说的话,朱云清和田自耕懵了,彻底都懵了。
第五十四章()
杨威声和赵桦没走多远,就进了黄家嘴生产队。他俩左顾右盼,寻找着社员群众,开展调查取证工作。
“县领导,完们(我们)是先去找队长,让他把社员集中起来,一个个问呢,还是先自己找人暗访,再集中社员问呢?”杨威声问赵桦。
“杨副主任,蔫(你)还真会开玩笑哈(啊)。”赵桦说。“完算乃们子领导哈(我算什么领导啊)。”
“宰相衙内七品官哈(啊)。哈……哈……哈……”杨威声哈哈大笑地说。
“可是,完(我)不再宰相衙内当差哈(啊)。”赵桦笑着说。
“蔫(你)是县里派下来的领导,完(我)听蔫(你)的。”杨威声说。“再说,蔫(你)是人民警察,,对办案有经验。”
“杨副主任,蔫(你)太抬举完(我)哒(了)。”赵桦谦虚地说。“蔫(你)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党委副书记)、武装部长,无论是级别,还是资格,都应该完(我)听蔫(你)的。”
“完(我)是个‘一根筷子能插到底的直肠子’,说话和做事,不喜欢遮遮掩掩的。”杨威声部长接着说。“完(我)两个歹组(这组),蔫(你)是负责人,完(我)听蔫(你)的。吃饭、睡觉的事儿,完(我)负责联系。”
“歹个(这个)……”赵桦有点犹豫地说。
“么得歹个乃个的(什么这个那个的),就歹么(这么)定了。”杨威声果断地说。
“那好吧。”听了杨威声的话,赵桦觉得拒绝不了,说。“完(我)听蔫(你)的。”
“乃们又是蔫听完的哈(怎么又是你听我的啊)。”杨威声开玩笑地说。
说完,俩人相视一笑。
虽然到了秋天,但由于天气反常,热得真是要命。
他俩边说边走,大约走了十来分钟,迎面碰上了一位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
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右肩扛着一把锄头,左肩上搭着一件灰不灰、黄不黄的旧褂子。整个人从头到脚,又黑又亮,闪闪发光,好像涂上了一层黑锅底灰一样。他的裤腿卷过膝盖,毛茸茸的小腿上,布满大大小小无数个筋疙瘩,被一条条高高鼓起的血管串连着。
他叫钟家卫,因为家里穷,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到去年才抱得美人归。所以,乡亲们送他一个“老单身”的绰号。
他对乡亲们送的这个绰号,不反对也不支持。喊的时间长了,尽管他已经是有媳妇的人了,可是,只要别人三天不喊他“老单身”,他心里就觉得不舒服,觉得别人忽视了他,无视他的存在。
这天,由于玉湖坪大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根据大队部的指示精神,全大队社员群众放假三天。也就是这三天,无论他走到哪儿,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长辈或同辈年长的,都叫他“家卫”;辈分低的和年龄比他小点儿的,都叫他“卫爷爷”、“卫伯伯”、“卫叔叔”,或“卫哥哥”的。总之,没有一个人叫他“老单身”。
为了这点儿事,他已经窝火几天了。这不,刚刚在家里被新媳妇数落了几句,气得他顺手拿了一把锄头,准备去菜园子里蒿草(除草)去。
“兄弟,能停下来港(讲)几句话么(吗)?”杨威声对钟家卫说。
“港么得港(讲什么讲)!完(我)没得兴趣港(讲)话!”钟家卫没好气的地吼道。“要港找人嘎港替(要讲话找别人讲去),没时嗝跟蔫们港(没时间和你们讲)。”
“就港(说)几句话,耽误不了蔫(你)多长时嗝(时间),好啵?”杨威声部长说。
“一句都不行,完(我)比不得蔫(你)歹些(这些)穿皮鞋的人。”钟家卫没好气的说。
在大湘西,人们把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吃国家粮、拿工资不干农活儿的人,叫穿皮鞋的人;另一种,就是农业人口,以靠干体力活儿为生的人,叫穿草鞋的人。如果是谁考上了大学或中专,别人就会说“鲤鱼跳龙门”、“脱了草鞋换皮鞋”等等恭维的话。
“如果完港完(我讲我)是公安局的呢,找蔫了解一点儿情况,蔫会港么?”赵桦问道。
钟家卫上下打量了一下赵桦,说:“公安局的乃们(怎么)的哒。完(我)犯法的事儿不做,啠Вǘ荆┤说亩鞑黄撸ǔ裕杩梢晕奁疚薰实匕淹辏ㄎ遥┳テ鹄矗敲矗俊�
“蔫(你)乃们歹样不讲理哈(你怎么这样不近人情啊)。”赵桦说。
“乃们的(怎么的),完就歹样的(我就是这样的)。”钟家卫真是一条犟牛,就是转不过弯来的一根筋。
“算啦,懒得和蔫(你)吵。”赵桦自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有点生气地说。“杨副主任,完们(我们)走。”
“莫生气哈(啊)。老百姓一般都是‘树叶子掉下来,怕打破脑壳’的,与自格儿(自己)没关系的事儿,都不愿意管。更何况,蔫(你)港(说)蔫(你)是公安局的呢。”杨威声劝慰着赵桦说。“完们(我们)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是蔫(你),蔫(你)是他,不是一样的嘛。”
赵桦点点头说:“是哈(是啊)。”
俩人挪动了一下脚步,正准备抬脚走的时候,听见钟家卫说:“等哈子(等一下),刚才格儿(刚才)是完(我)错了,对不起。”
“没事儿的,兄弟莫记载心上。”赵桦说。
“有么得(什么)事儿,快点问。”钟家卫说。
听了钟家卫的话,杨威声和赵桦俩人的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到地微笑。
第五十五章()
接近中午,天气反常的深秋,太阳在天上火辣辣地照着,苦重而炎热的空气仿佛停滞了。田野上,村庄里,路旁边,滚动着仿佛要把人们的皮肉烧焦似的缕缕热浪,大地愁苦着脸,等候着风的流动。
杨威声、赵桦和“老单身”钟家卫顾不得闷热的天气,盘腿席地而坐,开始谈了起来。
“兄弟,蔫(你)叫么得名字?”杨威声问道。
“完(我)叫钟家卫,乡亲们都叫完(我)‘老单身’。”钟家卫说。“不过完(我)现在已经有媳妇儿了哈。”
说到这里,“老单身”钟家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福的微笑。
“恭喜蔫哈(你啊)。”赵桦满脸真诚且疑惑地说。“蔫(你)有媳妇儿哒(了),乃们(怎么)还叫蔫(你)‘老单身’哈。”
“完(我)很喜欢歹个(这个)绰号的。这不,几天没听见他们叫了,心里堵得慌,才冒犯了两位哈。”钟家卫道歉道。“对不起,莫和完(我)乡巴佬一般见识哈(啊)。”
钟家卫的话,惹得杨威声和赵桦哈哈大笑起来。
“歹个(这个)绰号,对蔫(你)难道有么得(什么)特殊意义,或者港(说)有么得(什么)纪念意义么(吗)?”赵桦问道。
“当然有哈(哈)。”钟家卫脸上露出微笑地说。“歹个(这个)绰号,是完(我)玉湖坪大队第一年七(吃)饱饭,第一年别个(其它)大队的姑娘儿们喜欢玩(我)大队的后生儿们的见证哈。就绛完(像我)歹样(这样)的‘老单身’,都能够娶得上媳妇儿,乃们港(怎么讲),都能算留下了一点儿念想(都有纪念意义)。”
“是哈(是啊)。”杨威声部长和赵桦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说。
“蔫能港哈子歹是么得原因么?”赵桦问道。
“汤书记是完们(我们)的大恩人。”钟家卫说。“若是没得汤书记,完(我)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混。哈……哈……哈……”
“汤书记是大队书记,乃们(怎么)会与蔫们(你们)私人有关系哈。”杨威声问道。
“完(我)给蔫们(你们)唱两个(两支)山歌,蔫们(你们)就会明白。”钟家卫说完,他就亮起嗓子唱了起来:
玉湖坪来哟菊花(儿)香啰,早出晚归耶忙中忙啊。人嘎(人家)问完哟(我哟)忙么得(什么)呀,唱个(支)山歌啰解(去)忧愁喔。
四方癌癌(岩岩)哟四方(支)角啰,睡到半夜耶唱山歌,爹妈问完哟(我哟)唱么得(什么)呀,没得媳妇儿啰挺(睡)不着喔。
“兄弟,蔫歹个山歌唱的(你这山歌唱的),硬是啠У盟烙愎ㄈ肥党貌淮恚!毖钔砍た湓拗蛹椅浪怠�
钟家卫被夸得脸上起了一团红晕,说:“乡下人,乃个(哪个)不会来几句哈。”
“完们(完们)进入正题哈。”杨威声说。
“好哈(好啊),蔫们有么得事儿(你们有什么事),就问哈(就问吧)。”钟家卫说。“完(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港(说)真话。”
“自汤显贵书记任职后,蔫们(你们)大队开了好多(多少)亩荒山?”
“大概有一万多亩。”钟家卫不假思索地说。
“蔫(你)是大队干部,还是生产队干部?”赵桦惊奇地问。
“么得(什么)都不是。”钟家卫说。
“蔫(你)对全大队开荒的亩积(面积)乃们乃么准(怎么那么准)?”赵桦感到不可思议地问。
“开会听来的。”
“蔫们(你们)汤书记当大队支书兼大队长,没得(不足)四年时嗝儿(时间),乃们(怎么)能开出乃们多(那么多)的荒山,数字是假的吧。”
“完港的(我说的)没得半丝丝儿假的。完(我)可以跪着向伟人或菊花娘娘诅咒发誓。一定是真的哈。”
“哈……哈……哈……”杨威声说。“乃(那)倒也没乃个(那个)必要。”
“蔫们(你们)还是不信哈。完给蔫们港(我给你们说)”钟家卫见他们不信,接着说。“歹几年,完们(完们)全大队的社员几乎没睡个囫囵觉(好觉)。白些格儿(白天),各个生产队的社员到坪里劳动;晚些格儿(晚上),完们(完们)全大队的社员集中在一起,同时开荒山,人多干劲足。”
“哦。歹个(这个)办法确实很不错。”赵桦说。“再说,汤书记刚当书记,一时嗝儿想不出乃么个办法(一时想不到什么吃饱饭的办法),完们(大队)大队如果不开荒山,就要一直七(吃)不饱饭,一直穷下替(去)。那些荒山,就是完们(完们)大队几千人七(吃)饱饭的指望(希望)。乃个(哪个)不想七(吃)碗饱饭哈(啊),因此,几年下来,大家都很累了,但没得一个人请假逃避集体劳动。完们(我们)觉得,只要每挖下替(去)一锄头,就觉得离七(吃)饱饭的日子近了一步。”
“收割后的粮食是乃们(怎么)处理的?”杨威声问。
“四、六分成哈。”钟家卫回答道。
“四、六分成?乃个四、六分成法?”赵桦问道。
“荒山收割到的粮食,给生产队、大队和公社上交四成,责任得六成。”钟家卫解释说。
“哦。目前没得歹个规定哈,一切都归集体所有。”杨威声说。
“完们(我们)又没占用正常出工时嗝儿(时间),都是拿自格儿(自己)的休息时嗝儿(时间)和命换来的,乃们(怎么)不能分哈(啊)。”钟家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