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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长陵含笑,从善如流地接过叶子,他总是不能拒绝她,他将碧叶放在唇边,一曲曲声便起,温西屈膝坐在窗台,将手支着下巴,看着他。
风,将满园枝叶窸窸窣窣,曲声婉转,令人倾倒。
*
入夜,赫连府的明灯次第而起,肃穆的广夏之中,烛火明耀,堂上就连一盏铜灯,一面屏风,一只帐勾,都透露着古意。赫连老夫人发上银丝宛然,赭衣玉冠,面上肃然,她盘坐在案后,看着左手下跪坐的第四子,目前赫连家的家主赫连无极。
“凉家回信说了什么?”
赫连无极道:“近来西北有变,摄政王不令出兵,固守陈汤二关,凉鹤已携军前往,固边城工事。”
“陈汤之外不是于师?何来有变!”老夫人一惊,那西北关外皆为晋华臣属。
赫连无极摇头,赫连家已久离朝纲,他也不甚清楚,但这“有变”二字,令人深思。
老夫人手中有念珠,她的指尖缓缓拨动着光洁沉香的檀木珠,闭目想了想,道:“无极,摄政王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他流于江湖十数年,终于回到桓京,只是为了替他人作嫁衣?”
赫连无极摇摇头,他亦不知,但胥长陵心绪,非常人可推断,若不然他本有无数的机会,实现世人眼中的所谓的复仇与荣耀。
“女皇,终究年少……”赫连无极看向母亲,女皇年少,却已有主意,晋华的天下,还是会有太多的变数,如今,胥长陵还需要依仗西北豪族。
鹰隼()
老夫人的面容在明灯映照之下,显得深沉无比,“我赫连家立足于苍城一千二百三十七年,自不会随波逐流,将希望托付于旁人身上。”
一直沉默安静在侧的赫连幽房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老夫人言语威严,不容质疑,赫连无极不敢再应答。
老夫人又问道:“还不曾找到平明?”
赫连无极回道:“日前有消息来,说是有人见他去向幽山问道,我已派人去了幽山,还给少河君写了信,若是见到平明,可劝解一二。”。
赫连家,如今亦是忧患丛生,老夫人急不可耐地想要抓住一切可以使得这千年家族继续延续辉煌的机会。只是赫连无极也没有几分把握,若赫连平明不是已然心冷至极,亦不会远走天涯,就算找回他的人,他无有再入庙堂之心,终究罢了
老夫人沉沉点头,寂然无比,她已年迈,却还要为赫连家殚精竭虑,虽子孙众多,却各有思量。
她静坐许久,才缓缓开口:“幽房,摄政王同你说了什么没有?”
赫连幽房端正姿态,微微低头,道:“不过问了哥哥去向。”
老夫人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道:“珠合是不是去了宣德院?”
这自然瞒不过老夫人的耳目,赫连幽房答“是”,然依照她平日恬淡的性情,她的回话只会如此,但不知为何,她又道:“珠合做了点心,送去宣德院,大王收下了。”说完之后,她微有瞠然,却是对自己,眼前也现出胥长陵那在万千青竹之间,回头对她浮现的那一瞥笑意。
老夫人面露几分不悦之色,开口道:“楚月。”
一旁有一褐衣女侍近前,“老夫人吩咐。”
“请胡先生近日多加督促二小姐功课,我要亲自考教。”
楚月道了声“是”,躬身退下而去。
赫连幽房目色幽幽,听着楚月的脚步声缓缓远去。
老夫人又道:“女子为行,当进退得宜,若忘形失仪,不过轻浮。”
赫连幽房起身,“谨遵老夫人教诲。”
老夫人对她摆摆手,道:“你下去吧。”
“是。”赫连幽房退出了老夫人的厅堂,夜风徐徐,拂开她的额发,一旁侍女上前扶她,她摆摆手,沿着灯火幽然的长廊走去。
厅中,老夫人又看向赫连无极,“还是不曾查问出他带的那姑娘的身份?”老夫人指的是温西,胥长陵只言片语未曾与她说及,老夫人思量两日不得其解,那姑娘还是女孩打扮,不像是他的姬妾,若只是姬妾,倒也好办了。
赫连无极道:“侍儿恍惚听见她称呼摄政王为‘师父’。”
“师父?”赫连老夫人皱眉,“他在东魏之时,是收了一个孤女作徒,不曾想……竟是如此。”
赫连无极又道:“不过是个女子罢了。”
“不过是个女子……”赫连老夫人冷冷一笑,“你忘了,他的太子之位,也只是因为个女子没了的,天底下没有任何可以小瞧的人,他特意将她带来逍遥苑,便可见其心意。”
“十七年了啊……”老夫人遥遥一叹,“请四夫人明日备选礼物,去往宣德院。”
“是。”赫连无极应下,又问道:“那这礼物……”
“不必名贵,我见那女子装束皆寻常,应不意奢华。”老夫人道。
赫连无极便有数。
*
夜色深浓,胥长陵又出门去了,温西坐在窗框上,摆弄着白日里师父曾吹了曲调的那枚青叶,青叶离了枝头,已经开始发皱了。
她将叶子放在唇边,试着吹出声响,却是一片哑然无声,她有些气馁,伸出手,将叶子抖落在了风中,又屈膝托着下巴,看向沉沉的天色。
今夜,无星亦无月,只有远远近近的廊灯,在迷蒙的细雨中透来昏晕的微光。
温西心中忽然一动,她站了起来,纵身向上一跃,便赤足踏在了房顶。
高处有风,带来阵阵凉意,她的衣摆拖曳在屋瓦,沾染了一片湿意。屋顶很宽阔,这是一片连绵的建筑,温西慢慢走着,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声。
赫连府很大,夜色之中,只可见行走于风雨回廊的仆役,点着风灯寂静走过,再向极远处看去,便是灯火辉煌的街市,街道纵横,亦是楼阁起伏。
细雨打在温西的发上,微风又将它们扬起,她立在屋脊,寂静地仿佛一只无声的夜鸟。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也没有再落在庭院,她只盯着一个方向,那是苍龙山远处的一座山崖,巍然凌绝,几乎高不可攀。
温西微微张开的嘴巴,看着夜色之中只是隐约轮廓的远山,又展身而起,她掠过连绵的房顶,踏过暗沉的屋瓦,再越过高大树巅的枝叶,却在欲提气向山崖奔去的时候,心头一阵急涌袭来,顿时,血气凝滞,她猝然停下脚步,落在了一片冠盖巨大的古树枝头。
她握着胸口,扶着树枝蹲下,喘了好几下气息才算平复。
等到心跳不再急乱,她才站了起来,依旧看向那山巅,山巅忽有飞掠之声,夜空之中,一只飞鸟在掠起,又在半空打转,温西揉揉眼,却发觉那并非飞鸟,而是一只鹰!
一只灰羽的鹰隼。
这般的夜空之中,这般雨幕之下,一只鹰向她飞掠而来,如同一幕奇诡的景色,又仿佛是一个最为离奇的梦境。
温西愣愣地看着,那鹰不过在她头顶之上盘旋片刻,便又重新飞回了那山崖之巅。
雨停了,在更远处的高楼之上,胥长陵负手而立。
“回禀大王,两河州内外,魏军并无大变,公主鸾车已至毛关,侯将军加派三千人护送,莫副将亦向孤狼山进发。”
胥长陵点头。
“秉副将令图勋押送陈斯回桓京,遵摄政王令,卸了他的双手双足,只是……”回话的属下有些犹豫。
胥长陵微微斜了他一眼。
属下忙道:“图勋还剐了他的双目,割了他的口舌。”
胥长陵目中一瞬间冷然。
“据京中回报,女皇见过之后大为震惊,在永辉殿中摔碎了一只玉壶,袁相未有表态,然昭事院已有侍臣拟奏参摄政王,女皇未曾接其奏折。”
晨妆()
胥长陵垂目,目下万千楼宇,苍城广大,东西繁华,就算这般雨夜,亦不能阻挠行人夜游,胥长陵立于巍峨高楼之上,除却寂然的风声,还隐约可闻街巷的丝竹与吆喝。
如他曾经所言,这天下,从不是他的,也不是桓帝的,如同亘古的河流与不变的山峦。
“待图勋复命,令其往西北,驻陈关外枯凉堡。”他轻道。
枯凉堡为河梁外一座常年苦寒的小关口,因其偏僻,并非处于要道,数年来几尽荒芜,若非胥长陵两年前令人重设烽火,早便已经埋没黄沙戈壁。
属下领命,迅速退下。
胥长陵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之间又变成了淡然无波。
他又转头看向远处宣德院的方向,本来平静的面庞忽地一凝,眼眸微微一眯,掠身足踏高楼栏杆而起,似如一片夜云般轻掠而去。
温西孤立于高耸的枝头,对着那鹰隼踪迹早已渺然的天空,已然痴了,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抓取夜色中似乎不再虚无的景色。
然无声无息之中,她蓦然背身落入了一个有着熟悉气味的怀抱。
“师父。”温西轻唤一声,未曾回头。
胥长陵抓起她的手腕,按在脉上,随后心中微沉,“小西……”
温西依旧看着天空,云层深重,翻覆如涌,“师父,你说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胥长陵微微叹息一声,将她抱紧,“也许很快吧。”
温西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了。”她的肩膀放松了些,像是他这个回答令她放心了一般。
但胥长陵眉头一皱,忽地猛然看向苍龙山一侧那凸于夜空的孤峰,那山峰如神刀劈破般险峻,绝然至飞鸟不留。
胥长陵呼吸越加轻浅平稳,他一手贴在温西的腰间,一手挥开枝叶,霎时腾跃而起,挟着她又掠回宣德院中。
远处的山巅依旧寂静,无论是鹰隼还是夜雨,都已然静止。
温西被冷风呛得咳了几声,胥长陵对着她的后背击打两下,她才长长地吐息出来。入了房门之中,他将她放下,温西勾勾脚趾,踩在青石砖地上,有些冰凉,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胥长陵揉揉她脑袋,“若是着凉了,病就难好了,下次莫要妄动内力了。”
温西对着他笑道:“我无聊嘛。”
胥长陵却抵向她,挑眉问道:“和师父在一起很无聊吗?”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温西倏尔转身,装作要去关窗扇,向着窗边走了几步,道:“师父……也很忙嘛。”
胥长陵看着她后颈处都泛着一层粉腻的红晕,晓得她是害羞了,这些时日,他一直未曾与她说清两人之间眼下的关系,也许他也在逃避着吧,但他又怎能说得清,人非草木,也非圣贤。
他上前,环着温西,轻道:“等你的病好了,我带你回桓京,那里有好玩的,我也能常常陪你。”
温西摇摇头,“师父有师父的事啊,我怎能老让师父放下事情来陪我呢,而且……”温西将头仰靠在胥长陵的肩头,而且……那天胥长陵的话还留在温西的心中,她果然不再问了,也许在师父的心中,她并非他的明月,终究只是远山一撇淼淼的轻雾罢了。又也许,此时此刻,亦是她的一场梦,一场旖旎而诡谲的梦。
“小西。”胥长陵轻声唤道。
“嗯?”温西略抬了抬头,后脑蹭着他的下巴。
胥长陵却渺然叹息了,他想过对她许下诺言,但他的诺言对于她来说都实在太过遥远。
温西却将手盖在了他环着她腰上的手上,师父的手修长,骨节分明,被她咬了一口的齿印还留在虎口上,有着淡淡的青紫色。
*
翌日,阳光已然倾洒,尽管满园因一场夜雨而铺满湿意,窗外此刻却已经响来清脆的鸟鸣。
侍女们正给胥长陵系上了腰带,又佩上玉环,随后恭恭敬敬退下去了。
温西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柄玉梳,瞪着镜子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叹了口气,还是把梳子递给身后的彤儿,道:“不必太复杂了,扎起来就好。”
彤儿抿嘴一笑,应了声是,拿起梳子给她一下一下理顺发丝。
胥长陵走过来,对着彤儿一摆手,彤儿不知所措,胥长陵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梳子,一手捧起温西垂于后背的发丝,一手轻轻给她梳理了起来。
温西眨巴眨巴眼睛,将手支撑在妆台托着下巴。
“傻子,这么多年都还不曾学会。”他轻嗔道。
温西傻笑,“头发太长了,昨夜淋了雨,不曾理顺,我自己本来会的。”
彤儿看着眼前仿佛美好的二人,脸上不由一红,对碧儿对视一眼,悄然无声地都退下了。
胥长陵的手很轻柔,然每梳一下,温西还是掉落了数根发丝,不良生给的药亦是毒药,毒气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