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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打开,素琼静静垂首退下去。
吴美人站在落地镜前,背对着他。他慢慢走过去,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绝美的脸。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的大袖衫,宽衣广袖,看起来楚楚生风。发髻上配了同色的红珊瑚嵌宝石凤凰钗,凤凰的眼睛像是会动。
“你在看什么?”
“看过去。”这话一出,就看见她抬手拍向那面落地镜。镜子没有破碎,镜面像水一样荡漾开来。画面浮动,宫阙楼阁。素瑶的脸一闪而过,在这宫殿内,稚气未脱,却又高高在上。
不,那大概不是素瑶,是还年少的高阳公主。
高阳一路昂首阔步,闯进了皇帝的书房,内侍宫婢都垂下眼睛装作看不见。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有谁敢拦她?
皇上坐在椅子上批奏折,高阳推开门,“参见父皇。”
他脸上不见怒态,反而放下笔,找她招了招手:“高阳来。”
她大步过去,从善如流坐到他手边,抱着他的手臂:“听闻父皇想为女儿择驸马。”没等他回答,就撒娇道:“女儿还这样小,不想太早离开父皇。”
“迟了。”皇上含笑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公主,“已择了人,房家次子,宜尚公主。”
“父皇!”
“不必再说。”
高阳偃旗息鼓,没再说出不想嫁的话。父皇宠爱她,但是这份宠很有限。在一个度里面,他是容许她骄纵肆意的。可是金口玉言,什么事只要他下了决定,那就不会再有转换的余地。
房家次子……高阳贝齿咬上下唇,面色苍白。鼎鼎大名的房家,满门权贵。次子房遗爱,她当然听说过。宜尚公主吗?她冷笑,她怎么只看出,一个男人在他父亲光芒下的暗淡,以及懦弱?
这样的男人,凭什么娶她?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她得到的,一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她要嫁的人也是一样。
可是父皇一道赐婚的圣旨,她的人生就被规划在一个无能男人的手下。她真是……不甘心!
高阳一路面色不善,回了宫就径直靠到软榻上。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她却仍然蔫蔫地歪着。伺候的宫婢统统急得不行,公主使小性子不吃东西,这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主子不吃,他们也不能吃。公主过后饿了,自然有足足的点心尽她吃。他们却不能够。
不仅要饿着,上头主子问起来,说不定还要吃一顿板子。
“波冬姐姐,我瞧着却不能任公主这样。”高阳手下一个大宫婢偷偷拉着波冬道:“你去侧殿,请陆姑娘来。公主与她说得上话,能劝一句也好。”
“说的很是,我这就去。”
波冬一路往侧殿去。这位陆姑娘脾气古怪得很,寻常人要见她是不肯的。就连陛下要见她,也得着人好声好气来请。
她也的确有本事,宫里高位的人都愿意捧着她这样的怪脾气。
“陆姑娘。”波冬敲了敲房门。
来开门的却是高阳拨给那位陆姑娘伺候的薏仁,薏仁道:“姑娘已经知道了,今日累人,昨儿加上今儿,皆没睡着。才刚眯了一刻,就说公主这边恐生事端,就起来了。”
波冬没再催。陆姑娘是有些真本事的,许多事不必人说清楚,她自己就能算到。
过了一时,总算听见里面的动静。最先映入眼眶的却不是陆姑娘的脸,而是她的裙摆。陆姑娘爱穿曲裾,衣袖宽大,走起路来步伐轻稳,裙摆却不见大幅摆动。
曲裾最考人端庄。
这位陆姑娘却穿的仪态万方,比宫里母仪天下的皇后更稳妥。
她越走越近,抬脚迈出门,终于看见那张倾城清丽的容颜。那一双妙/目比之今日还觉嫩气,气势也还不到家,容色却已经大定。
赫然就是千金楼楼主陆千金,原来她就是那位所谓在高阳公主面前都有脸面的陆姑娘。
吴美人收回手,看向身边面露诧异的温涵:“该吃饭了。”
说着,径直擦过他身侧,坐到饭桌前。抱起小可爱,先是喂了他一筷子白米饭。
温涵这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皇宫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你们怎么做到的?”
“自己去当然不行,公主亲自来请,当然可以。”吴美人夹了一筷子番茄喂给小可爱,这一桌都是好菜,可惜了,她今天注定没胃口。
“那里很危险。”
“跟丢命比起来,也就不那么危险了。”她嫣然一笑,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那时候我和千金被一路追杀,千金楼几乎被摧毁。我和素瑶、素琼都受了重伤,没办法,只能藏身在玉簪里,让千金带着我们躲进皇宫。”
只是没想到,那份安然也很短暂。
第136章 愿成佛(六)()
对于陆千金和吴美人而言,那段时间其实过得挺悲惨。
他们原本就是天界神族一直在追杀的人,生来和皇宫这种地方八字不合。为了生存却不得不求着高阳公主,借她的手庇护自己。
高阳公主那时候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天真骄纵,还兼有任性。被她父皇赐给软弱无能的房遗爱,她心里充满怨愤。
她在后宫一向无所忌惮,即使出宫也变得寻常。其实这本就是一个对女人宽容的时代。
那一日天气很好,洁白的云朵飘在碧蓝的天空里。夏季的蝉鸣不知惆怅,声嘶力竭地在树上发出噪音。
陆千金和高阳公主坐在马车里,她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沧海都要变几次桑田。高阳的执着,却从来不曾改变。
她和嬴政来了这个盛世李唐,她本意是不想让高阳,哦不,现在应该叫素瑶了。她不想再让她掺杂进这些事里面。没料到素瑶最终还是来了,不仅如此,还进了高阳公主的身体。
一切循序渐进,就像当初辩机算好的那样,终究他们还是回过头,把过去再度走一遍。
她摸着自己的脸,从前的天真再也找不到了。“君主,我到底是谁?”她顿了顿,又说:“我其实不是真正的素瑶,对吗?”
她眼神迷茫,千金看得心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姑娘,当素瑶不好吗?”
“其实是很好的,”她笑意有些苦,“如果没遇见子业,我愿意做一辈子素瑶。”
不知不觉,无忧无虑,多少人想要的人生。
千金似乎下了决心,终究说:“你自己看吧,这一次我不会再阻止你。撩|开车帘……”
千百年前,也有一个少女在长安街头撩|开车帘。她探出娇艳美好的脸,带着微笑朝外面看。然后就看见了辩机。
他在最嘈杂的街口,穿着僧衣缓步走过来。他的容颜干净如雪水,倏然降临,浇灭她心头所有怒火。
他修佛,却在一眼之间就成为她心上的魔。
一面之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在公主眼底。
那时候高阳公主放下车帘,对着陪坐在身旁的陆千金道:“他生得真好看,我从未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千年前的陆千金却已经明白,那个僧人身上蕴藏的气息代表着什么。他周身都是佛缘,不该是和红尘有牵扯的人。
所以她劝高阳公主:“他是僧。”
而如今时光重叠,已为素瑶的高阳公主放下车帘,懵懂之中竟然说了同样的话。她说:“他生得真好看。”
陆千金望着她的眼中带着悲悯。
素瑶却朝她笑:“我就是这样看中他的吗?真大胆,连我都要佩服自己。”
“是,你很大胆。你对辩机一见钟情,即使后来得知他已经是很有名望的法师,也依然不想罢手。”
陆千金劝过她许多次,但是她不肯听。
那时候高阳公主即将下嫁房遗爱,原本应该娇羞待字闺中的少女,却屡屡逃出深宫,只为见辩机一面。即使他态度冷漠。
在成婚当夜,高阳公主的锐利恨意到达巅峰。她恨面前这个穿着新郎衣裳的男人,这不该是属于他的荣耀。她恨透了他的懦弱,连带着开始恨父皇,甚至还有自己。
凭什么,毫无情感却要厮守一生。她分明那样钟情辩机,却连更进一步都做不到?
素瑶分明没想起从前的事,可是当自己被迫坐在床|上面对房遗爱的时候,心底的厌恶和嫌弃竟然无法抑制。她无法接受他的靠近,甚至他一个眼神,她都觉得自己受到侵犯。
她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是公主,原本他们就应该跪在地上听她训斥!
“别靠近我!”她这样说,极度疾言厉色。
房遗爱的脚步顿住,脸上却没出现被新婚妻子呵斥的恼怒,他的表情甚至变得更加谦卑怯懦:“公主……”
素瑶抬手把发间的钗环尽数扯下来,她站起身看他。分明他比她高一些,可看起来就像她在俯瞰他。“你虽为我驸马,我心底却对你半分情意都没有。我不许你靠近我!此后你我各不相干,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别来烦我!”
新婚之夜,他新娶的妻子却泾渭分明地和他划开楚河汉界,对于男人来说,这不啻于奇耻大辱。
可是房遗爱竟然应了,甚至丝毫反驳都没有。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臣子本身就是毫无尊严的。房遗爱自发在心底给自己灌输了这个思想,连带着,并不觉得高阳是自己的妻子。她更像是,皇上赐给他的贡品。须好好供着,不可亲近,不可亵玩。
夜深人静,烛残红消。
一场盛大的皇族婚礼,轰轰烈烈起头,却在可笑之中落下帷幕。
所有声音都寂静下去了,甚至连白日里的蝉鸣都变得微不可闻。
房遗爱离开了,外面的宫婢也不敢进来。素瑶坐在床榻上,感觉自己的心和蜡烛一样,也慢慢被焚烧殆尽。
陆千金看不下去,轻声说:“很晚了,你休息吧。”
脚步还未踏出房门,就听见素瑶的声音传过来。“君主,现在……他到底是谁?”
这话问得太过含糊不清,她却听明白了。“我不知道。”她的确不知道。经年之后他们再度回来,辩机身体里的是谁,她无从得知。
“素瑶,你很担心他?”
“是,我很担心他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别担心。”深夜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凉薄:“这场局是他当年亲手设的,他会有自己的退路。”
陆千金出了房门,灯火迷离之间,似乎看见驸马房遗爱抱着波冬离开了。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谁又是真正可怜的?
“我去看过了。”嬴政慢慢走到陆千金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天气炎热,她的手握来却依然冰凉。“我试探过,但是辩机看似对此一无所知。”
千金其实已经猜到了,“辩机是近年最有可能成佛的人,佛门为他层层设局,不会在这时候功亏一篑。”月色朦胧,她朝他温婉而笑,显出别样的清丽。“素瑶的事情处理好了,总算一切也该有个了断了。”
“千金……”嬴政伸手抱住她,用力地抱住她。她明明就在自己怀里,他却感觉这样飘忽,像是很快就要失去。“你害怕吗,那个即将到来的惩罚,你害怕吗?”
原本是害怕的,如果他不醒来的话。但是现在,他就在自己身侧。陆千金忽然就生出无穷无尽的勇气来,其实这样死去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在我身边,我不害怕了。我早该死去的,能活下来遇见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她说得煽情,嬴政忍不住低头吻她,所幸她的唇还有温度,并不是冰凉。“不会有事,我布置那么多只是为了你。千金,我们会好好活着。”
能够活着,并且是和他一起活下去,这是很美好的奢望。
陆千金凑过去,回了他一个温柔的吻。“真想和你一起去看看,传说中的不死国,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她生下来的时候不死国就已经被灭,她没见过。但是从吴美人话里话外,不难发现,那是一个美丽出奇的世外桃源。
她一直很向往。
辩机正在念经。小沙弥跑过来告诉他,高阳公主又来了。不仅如此,她还带了陆千金一起过来。辩机敲木鱼的手顿了顿,旋即又平静地敲下去。
高阳公主时常会来。这并不是她该来的地方,辩机其实应该阻止。他的确阻止,在第一次她来的时候。可是第二次,他在她身侧,见到了陆千金。
他分明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却像是前世就已经认识。有些莫名的情绪突如其来,汹涌而至,一发不可收拾。
真可笑。
他是修佛的人。可是敲着木鱼的时候,他没想起佛经里任何一句话,只有她的脸,清晰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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