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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周折,朝代更替都已经几更几替。有时候摊开掌心看看手中的脉络,我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已经浑浑噩噩活了多久。
我觉得自己大抵是一个很冷情的人。
这一点表现在我割舍得太过决绝,不肯留余地给别人,也不肯让自己有回头的机会。所以那时候,当我发现自己喜欢长卿的时候,就决然离开了卓家,跟着他走。而当我发觉长卿想要纳妾的时候,我再度决然离开,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我决定一个人走。
从那一刻起,其实我心里的司马长卿就已经死去了。活在世上的人叫司马相如,他在史册里千古流芳,却在我心头黯然退场。
楼主不提及,我觉得自己差不多都要忘记了。
可是原来……并没有。我还是记得他,滴滴点点,那么深刻。原来自以为忘记,不过只是找一个地方掩埋。经年之后再度翻开,被时光酿得更浓艳疼痛,仿若砂砾滴滴点点在心口软/肉摩挲。
楼主要回汉朝,我央她代替我看一看,那人最后过得好不好。
回来的时候楼主给了我一枚耳坠子,告诉我他余下的半生,也不过是自我欺骗。我烧了那枚玉坠子,回到房间却落了泪。
新盏吃惊地看着我:“新意你哭了,你为什么哭?”
很难得我想要说说话,而这里只有新盏。于是我把那些深埋的往事原原本本说给新盏听了,她听得沉默。
“怎么不说话?”
她这才开口:“原来人人都有那么一段难以言说却无法忘怀的过去啊。”
我微笑地看着她:“你这样文静,从前肯定是名门贵女。”
“并不是。”她也笑,终究眼中带了苍凉。“我从前,只是一直茶盏而已。你们至少……还是人……”
我没再问下去。
像我们这样的,看起来还是妙龄,其实早已经老得明天就能安静死去。提起伤疤是不好的。
千金楼里的婢女不许喝酒。新盏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壶酒,两只酒杯。把一杯递到我手里,她轻声说:“喝吧。”
“你就不怕琼姑姑。”话虽如此,却还是接了过来。
她笑得很无所畏惧:“这座千金楼有什么地方能逃过琼姑姑的眼睛,她不会管我们的。”
的确。琼姑姑看起来严苛,其实心底有种别样的慈悲。
我从前还是有点酒量的,这次却一喝就醉了。闭上眼睛的时候,恍恍惚惚好像又看见了长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从门外轻轻走来。
长卿,我们都在自己骗自己。其实我这样想念你。
新盏也有些醉了,颠颠倒倒连话都说不明白:“其实……其实司马相如后来来过千金楼的……只是楼主没让你出去……其实……要是楼主真叫你出去了,你肯见他吗?”
来过吗?
我的手顿住了,声音有种悲凉的沙哑:“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以为楼主没事去汉朝干什么?不久之前司马相如就来过一次。”新盏是真的醉了,否则她不敢这样直白地说出口。“他已经转世许多次了,像是生生世世都没喝孟婆汤的样子……他一直在找你。”
我默默放下酒杯,提起裙摆,踉踉跄跄出去了。
楼主却已经在旧事镜前等着了,她看起来像是已经知道我会来找她。
看我来了,楼主不着痕迹叹了口气:“进来吧。”
旧事镜光洁又平整,楼主抬手一挥,鹅黄色的睡莲闪动着星芒飞入镜子里。时隔多年,我终于再度看见了长卿的脸。
他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剪短了。
我看见他从千金楼外一步步走进来,灯盏在他身边依次点亮,闪动着古怪的柔光。
“我知道你是陆千金。”他这样直截了当,“两年的寿命,我想再见文君一面。”
原来新盏说他没喝孟婆汤是真的……
楼主拒绝得很干脆:“她不会见你。”
这时候画面静止,楼主转头看向我:“你会见他吗?”
我弯了弯唇,似乎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不会。”
果然楼主,你这样懂得。我想念长卿,我仍然爱他,但是我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因为爱或者不爱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是回到他身边,我就要时时想到自己曾经被背叛。我要时时刻刻都担心,总有一日长卿会离开我。
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拥有。
“他不死心。总会再来的。”
“我不会再见他。”
我记得有个诗人写过一首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我们容颜依旧,却终究已经和当初大相径庭。见了又能怎么样?
就这样吧,对谁都比较好。
我不愿意再看下去了,抬脚出了旧事镜的门。出门的时候素瑶竟然等在门外,她显然把一切都听清楚了。看见我,瘦了一圈的脸就露出苍白的微笑。
“你比我勇敢。”她眼里水光盈盈,“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见到他,他却不愿意回来。”
我有些心疼她,欲言又止:“你明知道他回西天的原因是什么……”
傻姑娘,他是注定要成佛的人又怎么样?最悲哀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心底另有所爱啊。
她抿起唇笑了,从衣袖里拿出一个银色,踩着猫步优雅地离开。
里面只有一首歌,一点开就有女声沙哑地传来。
听到最后一句,我没能忍住,泪流满面。
里面有人在唱:“原来缘分是用来说明,你突然不爱我这件事情。”
长卿在想要纳妾的时候,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是突然不爱我的?
长卿踏进千金楼,第一个愿望是想要见到我。被楼主拒绝之后,他的第二个愿望就是,能够求一个来生。
他不知道,我早已经没有来生了。
抬起衣袖,我安静地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缓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第二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长卿又踏进了千金楼。这一次楼主没瞒着我,而是把我叫了出去。我发现自己竟然这样平静,就连死水微澜都没有了。
“文君!”他伸出手想要来拥抱我,我没有躲,任由他抱了个满怀。
他的怀抱如此冰冷,我闭了闭眼睛,果然……
“文君,你不知道我多想念你……”
余下的话,我没机会再听完了。他睁大双眼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镜子。眼中一开始有震惊和痛惜,最后却全都变成了释怀。
“这样也好……来世……”
一阵风吹过来,吹熄了门口的蜡烛,也吹散了他零落的魂魄。我终于能做到面目冰冷地看着这一切。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能逃过孟婆汤?黑白无常告诉我,除非那个人他逃了轮回,没有过那座奈何桥。他们说长卿已经逃了很久,托我帮忙,他们要把他带回地府。
我照做了。
当旧事镜照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魂魄就开始慢慢散去了。
黑白无常很高兴,他们捉住了一个逃了近乎千年的鬼魂,这次交给地府,不仅仅能加薪,说不定还能升职。在千金楼待着,他们总有意外收获。
楼主递了一杯酒给我,我诧异地抬头。
“你现在这心境,不适合喝茶。”
我猛地仰起头灌了一口,这酒真烈,我感觉烈火直直从喉咙口烧进了肚子。“为什么是我?”
只要有了旧事镜,谁都能够抓/住他,不是吗?
楼主脸上还是那样美丽却让人看不透的微笑,她生得这样美。“旧事镜不是谁都能用,还是要讲一个心甘情愿。”她顿了顿,又道:“最重要的是,开始和结束,总要首尾呼应,才是一片佳作。”
她用文章来形容我和长卿……其实……想想也的确很像。我们的故事在史书上流传了那么多年,谁又能猜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长卿,我愿意相信你一直爱我。但是我不愿意相信,你一直只爱我。说到底,你是真的有那么一刻,爱上过别人。
所以,说到底,咱们还是结束的好。
其实这些事情,在千年以前就早该结束了。
长卿,不求来生,只求不相见。
听过十诫诗吗,第一最好不相见。
第133章 愿成佛(三)()
刘子业穿着僧袍,手执佛珠,跪坐在石板上,面前摆着一个圆润的木鱼。周遭是一片竹林,风悄悄吹进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闷的木鱼声一下下传来,传入耳中,敲在心上。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手顿住,木鱼声骤然停住。
来人右臂赤/裸,身上披着朱红色的袈裟。眉目宽和,一眼看过去,就是说不尽的慈悲。走到刘子业身后,他轻声问:“为何停下?”
刘子业低垂眼眸,纤长的睫毛静静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面色苍白,却极其秀美。“因心不静。”
来人没有开口,只是微笑。
竹林中竹叶被风吹的声音忽然变大,空中飘起豆大的雨珠,多种声响混在一起,就像人发出的呜咽声。
“下雨了。”
他微笑着撩起袈裟,所以坐到刘子业身侧。“是啊,下雨了。”
刘子业抬起头看他,他的睫毛被雨打湿/了,像一只可怜兮兮,无法展翅飞翔的蝴蝶。
他似有所指:“该来的时候,雨总是要来的。”
“让我离开西天去千金楼的时候,是我应该去的时候吗?”
看他仍旧微笑着不说话,刘子业又说:“那现在,就是我应该回来的时候?”
“你应该知道,让你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当然知道。”刘子业眼中划过一抹嘲弄,“因为我犯了戒。”
情这个字,不是他应该触碰的。其实他自己也很不明白,怎么就这样突如其来就喜欢上了,甚至根本不自知。
“那你们……”他死死握住手中的佛珠,“一开始又何必让我离开?”
“这么多年,你一直缺少成佛的契机。”他全身都被雨打湿/了,袈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站起身来,“陆千金就是你的契机。”
刘子业仰起头:“你们早已经算好了?”
原来……不是让他去渡千金,而是要让千金渡他。
只是,为什么?
他抬手在刘子业眉心一点,光芒闪过,记忆碎片纷沓而至。前尘与旧事,都在这一刻再度回到眼前。
“不是我们算好……”大雨之中,他的声音变得很遥远,那么隐约。“是你自己算好了一切。”
刘子业紧紧皱着眉,闭上双眼。
陆千金和嬴政刚吃过晚饭,两个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小可爱蜷在边角一丛花丛边上,千金一个没注意差点踩到他身上。还好他颜色鲜艳,她及时收住了脚。
“你是被素瑶刺激成这样的?”千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蛇脑袋:“你是家蛇知道不,就这么大喇喇躺在外面,全是土。马上爬回去一路全是泥,脏不脏?”
小可爱委屈地吐了吐舌头,没说什么。
千金看他那样子也不忍心再骂他,叹了口气刚要起身,猛然感知到异动,脚下一滑。嬴政迅速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怎么了?”
“西天那群小婊砸!”她拉起嬴政就往房子里跑,“竟然把刘子业送回了大唐!他们疯了吗?!”
素瑶正在房里四处游走,听见这句话,瞬间化成/人形,上前抓/住千金的手:“君主!你刚刚说什么?他们把小和尚送回了大唐?为什么?”
陆千金面色极其难看,难得对素瑶说了重话:“这不是你该管的。回你房间去!”
“君主!”素瑶哪里肯,“你告诉我吧!”
“不。”她声音冰冷,眼中一片果决,“回你房间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134章 愿成佛(四)()
吴美人换了一身衣服。
而后对着镜子,细细簪上了一枚红珊瑚嵌宝石凤凰钗。
素琼从外面推门进来,在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她的模样,脚步不由顿了顿。“夫人这样打扮,让素琼想起许多年前。”
“许多年前……”吴美人的手指擦过那只凤钗,旋即缓缓收回。“的确是很多年了。如果不是西天突然把刘子业送回大唐,我几乎要忘记那件事。”她转过头朝素琼眨了眨眼睛,“这身衣服还是我当年穿过的,仍如从前吗?”
素琼上前屈膝蹲下/身,替她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夫人模样,更甚从前。”
她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素琼的发顶。“你如今也已经生得这样好了,我还记得当初我刚刚离开不死国,初次见着你和素瑶的时候,你们才这么大。”她双手比了个大小,“雪白可爱,玉团子一样。”
“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