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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陆千金端着茶盏,轻轻往前一泼。茶水千丝万缕,在空中结成一张大网。剔透晶莹之中,波纹摇晃,影绰不分。“那场梦还没有做完。”
施诗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在做梦,可是一切偏偏却又都是真实的。
光芒大作之中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她就不是施诗了,身处的地方也不再是千金楼了。
记忆纷沓而来,这具身体本名施夷光,是越国苎萝村人,因为家住西边,所以被称为西施。
“别害怕。”
正在惊慌的时候,就听见陆千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施诗慌张地往左右看,却没找到千金的身影。
她更惊慌了:“你在哪儿?”
“这你别管。就当我不存在。现在你的任务,是把从前的人生快速浏览一遍。在这之后,所有问题不用解释,就能迎刃而解。”
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更为直观?
即使这不过是个幻象,对于施诗而言,也依然真实得就像真的穿越了一样。
施诗好不容易接受了,就听见门外有人叫她:“夷光!”
身体比她的大脑早做反应,立刻回了一声:“哎!”她甚至下意识知道,门外那个人是谁。
她的好友,哦不,确切地说,应该是西施的好友郑旦。郑旦是来找她去浣纱的。
苎萝村溪水清清,终年有美丽的女子在溪边浣纱。
西施和郑旦是这些女子之中最美的一双姊妹花。他们都父母早亡,从小依偎着一起长大。他们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施诗作为一个类似穿越夺舍的外来者,冷静自持地看着这一切。拿起箩筐跟着郑旦往溪边走,一路上她都在理这两个女人的一生。她知道他们会成为美人计的中心,会进入吴王宫,成为夫差的心头好。明明应该悲哀的,可是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提醒着自己一切都是假的。
冷眼旁观,看这一段被千古传诵的往事,会被演绎成什么样子。
施诗和郑旦抱着箩筐走到小溪边,那里已经有许多人在浣纱。随意挑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他们撩起衣袖,手伸入水中。洁白的手腕就像手里的白纱,干净得一尘不染。
还好这时候乍暖还寒,大概已经开春了。这溪水流过手掌,也并不是很冷。施诗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然后她抬起头就看见了范黎。
自己的男朋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施诗相当错愕,一句你怎么在这里差点说出来。
幸而陆千金在边上提醒了一句:“这是范蠡,春秋时代的那个范蠡。”
施诗已经到喉咙口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也是读过野史的。范蠡这个名字总是和西施一起被提起,就是想不知道都有点难。
只是她没想到,历史上惊才绝艳的范大夫,竟然跟自己的男友范黎长的一模一样。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原来真的冥冥之中早已经注定。
施诗顶着西施的脸,跟郑旦坐在一起,两个人漂亮得格外出挑。
范蠡一眼就相中了他们,直接走到了他们面前。
郑旦看见他就脸红了,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在身上擦干了手上的水:“你是谁?”
“在下范蠡。”
君子范大夫,郑旦听见他的身份之后更不好意思了。“小女郑旦。”
范蠡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看向仍旧坐着浣纱的施诗:“这一位?”
“她姓施,乳名夷光。大家都叫她西施。”说着,郑旦把施诗拉起来:“西施,这位是范大夫。”
两个女人,不同的风貌,不同的性格。
范蠡看着面前两个女人,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在这一刻,他觉得君上复国有望。
“两位姑娘,君上和君后有请。”
郑旦兴奋不已,施诗也没有二话。她不过是个外来者,一切都会按照预设好的道路行走。她能做的,就是服从命运的安排,走完这段旧事。于是他们跟着范蠡进了越王宫。
君上是勾践,他已经不年轻了,面容稍稍有些憔悴。大抵是因为被吴军大败的原因,看起来郁郁,又有些萎靡。君后坐在她身边,和君上一起接见了他们。锦衣华服掩不住她的落寞,金钗玉环裹不了她的颓败。
施诗和郑旦被范蠡引进去,还不及行礼,君夫人就先站了起来。然后跪下,双手合一置于地上,额头深深叩在手背上。
施诗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倒是郑旦十分吃惊,像是承受不住一样,噗通跪倒在地,急切道:“君后何故如此?”
一面说,一面扯施诗的裙角:“西施,见了君上和君后你怎么还站着?你怎么敢受君后的大礼?”
施诗不为所动,甚至是冰冷地看着面前还叩头不起的君后。
“君上君后有事相求,就是受这一礼,也不为过。”说着,她弯腰把郑旦拉起来。相比郑旦和西施进入吴王宫消耗自己的青春明媚,君后只行了这一个礼,何其轻巧?
“西施!你今天是疯了吗?”郑旦不可置信她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君后却在这时候抬起头,眼中带泪,表情动作却依然是庄重的:“越国危在旦夕,我们的确需要你们。两位姑娘,我在此,求你们了。”
说着,又是深深一叩首。
甚至连君上勾践也站起身,跪到了君后身边。他们需要这两个女人的美貌去迷惑夫差,他们现在受君上君后大礼,并不过。
郑旦又噗通跪了下去,“君上!只需君上君后开口,郑旦身为越人,不管什么事,都责无旁贷。”
君上和君后再次道谢,然后用祈求的目光看向施诗。
郑旦已经答应,面前这个西施,却看着难以令其动容。
却不料她动了动嘴唇,声音有种嘲弄:“身为越人,为越国粉骨碎身,是我们的宿命。”
施诗想,真正的西施站在这里,她大概是会这样说的。所以她也这样说了,即使她感觉很可笑。这两个女人,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能好好生活,相夫教子。末了肩膀却要担负起美人计的重任,只为了一个战败的祖国。
施诗跟着郑旦一起踏上了那条路,她已经知道结局了,因此这一去,是好是坏都没什么差别。
原来美丽带来的从不是幸运,灾难一直如影随形。
施诗不知道范蠡和西施究竟有没有过一段刻骨铭心,伺候的时间她都是懵懂的。等到再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吴国的国门了。
送他们进吴王宫之前,范蠡递给施诗一块通体莹润洁白的玉佩。那玉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如他。
他低声说:“西施,我会来迎你回国。”
第109章 冬日尽(七)()
施诗握着那块玉佩,和郑旦一起踏进了吴王宫的宫门。
夫差有一双极其狭长的眼睛,他倚靠在王座上,那双眼睛美得妖异,让他看起来雌雄莫辩。难以想象这样的男人,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样子。
加上施诗和郑旦,越国一共送来八个美人。
八个美人迤逦而来,然后跪地。夫差的第一眼属于郑旦,第二眼看见的才是施诗。
他走过去,伸手把施诗拉起来。“这个美人寡人很喜欢,叫什么名字?”
施诗抬起头看向他,轻声说:“姓施,乳名夷光。”
原来做红颜祸水是这样简单轻易的事情,只需君王覆水一样的偏爱。
一个柔弱的女人无法拿起武器,没关系。她的美丽就能当做武器,甚至于是□□。
施诗成了夫差最疼爱的宠妃,平时美貌总能和她平分秋色的郑旦在这时候,被她的光芒映照得黯淡无光。
施诗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幻境里过了到底多久,不知不觉中吴国的百姓竟然已经开始叫她祸水了。
其实世人对女人的看法也是不一样的,施诗有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脸,会这样想。她是吴人眼中的祸水,却是越人心里的巾帼。
郑旦死的那天是冬季的最后一天,马上就要立春了,她的身体却终究没能撑到春天。
躺在病床/上,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施诗一直把自己当做看客,看见从前冰肌玉骨的美人变成这样,也不由心生凄然。
她坐到郑旦床边,握住郑旦的手:“你觉得这样……值得吗?”
郑旦虚弱地微笑,连掌心的温度都变得这样浅了。
“这也算是……为国……而死……”
她身体实在虚弱,说不到几句话就急促地喘息。躺在床/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施诗的手:“西施……他们都以为我是为越国来的……你知道……只有你知道……”
施诗点头,“是,我知道。”
总算有一个人知道,那么她这一生,也不算是很潦草。郑旦目光虚无地看着头顶,声音飘忽:“我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来找你……你……你好歹替我告诉他……郑旦……郑旦不悔……”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施诗含泪把她的手放回锦被里,哽咽说:“你放心。”
郑旦爱慕范蠡,这样隐晦,又这样明显的事情。
她以为谁都不知道,其实谁都知道。所以说女人最令人心怜的是痴心,其余的都能治,唯独这一样,无药可解。
郑旦的尸体被运回越国,还是施诗为她求来的恩典。送她出宫门的时候,施诗抬手解下那方白玉,放到了棺材里。
她低喃了一声:“它属于你,大概比跟在我身边好很多。”
目送郑旦的棺椁离去,施诗心里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史书上对于西施的结局解释多样,似乎所有人都偏爱她最后和范蠡离开这一种。她却觉得,大概也没什么好下场。
飞鸟尽,良弓藏。一个国家的复兴的重立,由来需要无数人用鲜血为它染色。
时光匆匆,指缝里流出的是似水的年华,还是血腥的罪孽?
后来呢?
施诗有点记不清了。
或许是刻意不想记得。
夫差揣着剑来向她辞行的时候,她明白,一切已经走到尽头。
夫差朝着她微笑,好像那些战争都是不存在的。
他抚摸着她的脸,低声说:“西施,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一开始只是想看看越国究竟想做什么,只是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走不出来……”
“你不应该告诉我。”施诗转过头,眼泪不由自主,纷纷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历史似乎总是惊人相似,亡国之君许多都是情痴。
夫差站在她身后,轻笑了。“你为我哭……我在这时候真是有些高兴。真可惜,给不了你我想给的地久天长了。”
那是施诗作为西施进入吴王宫最后一次流眼泪。
夫差向她告别半个月之后,就传来了他会稽山自刎而亡的消息。据说场面相当凄厉,那个想要给别国细作地久天长的君王,终究是死去了。
吴王宫很快被攻破,范蠡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这样多年过去了,曾经的如玉君子,也不免光阴磨砺,发间灰白微微现。岁月悄悄爬上他眼角,沧桑了旧时的容颜。
见到施诗,他很高兴。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西施,我来带你走。我不做官了,从此以后天高水长,我们都在一起。”
他终于能后来实现他的诺言了。
范蠡一路带着施诗回了越国,还是那个苎萝村。当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唯有这一江溪流,溪水仍旧清清。
回首半生繁华,再归来竟然已经满手沧桑。全是时光的足迹。
在村子里施诗看见了郑旦的墓,她坟墓边上长了一圈野草,看起来有点荒凉。施诗蹲下/身拔草,范蠡也蹲下了。他伸出手,却被施诗拦住。
“你走吧。”
“西施……”
施诗抬起头静静看着他,明明知道这是个幻境,情感却这样真实,像是真的在这里过完了一生。
“你已经带我回到越国,也算是完成承诺了。”
范蠡深深看着她:“你是在怨恨我,当初把你送进吴国?我当初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你,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别再说了。”她不愿意再听了,一别经年,很多事已经没有了解释的必要。
就算是无可奈何,那也是舍弃。事实如此,谁又还能回得了头?
范蠡在村子里陪了施诗三天,三天后君上的旨意下来,他必须要短暂离开。和施诗的告别的时候他的眼里还有憧憬,“等我回来,我们就走吧。”
施诗没有说话,目送他离开。如果真的能回来,到那时候再说吧。
范蠡走后没多久,君后就来了。不仅来了,身后还带了许多人手。
施诗那时候正跪在郑旦的坟前,听见动静,她站起身回头。“我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