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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你去睡觉,我去医院守着。”
把她送到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他才起身往门口走。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可怜的红钞,那大概维系着他们宝贝今天的生命。
妫桃花看着他离开,在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自己的时候,努力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她动了动嘴,哑声说:“再见。”
丈夫离开之后,她握着手心的水杯,浑身颤抖。明明是五月份,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寒意一寸寸侵袭,落到心口就变成了不能言说的隐痛。
当天晚上下了雨,是那种好像可以冲洗摧毁一切的暴雨。楚尧从外面回家,就在家门口看见了妫桃花。
她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雨水从头顶滚落,在脸上蜿蜒出一道道丑陋又狰狞的水痕。
楚尧下了车,撑着伞走到她面前,才发现她手里竟然紧紧拿着一把雨伞。
他的眉目依旧那样深沉阴暗,在这漆黑的深夜之中更甚。“有伞不撑,是觉得楚楚可怜在我这里更行得通?”
“不。”她的身体在颤抖,可是她的声音却是坚定的。那一双眼睛更像是两颗黑亮的宝石,在黑夜之中,闪着幽暗的光芒。“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清醒。”
“你到现在还不够清醒吗?”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如果不够清醒,怎么会走到他面前。她明明信誓旦旦说过,不会来求他。可是最后食言而肥的,也是她。
妫桃花终究还是来求楚尧了,为了她的儿子。
楚尧把她带到家里,她浑身都是水,站在那里没多久脚下的羊毛毯子就湿透了。她定定地站在那里,也不做,只是直勾勾盯着楚尧。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全都是木然的。
“你想要什么,你说,只要我有,只要我做得到。”
“我想要什么你还不清楚?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了。”楚尧要的就是妫桃花,其他的,也没什么是她有而他得不到的。
她表情不变,依旧那么冷漠。“好,我答应你。但是我要钱,要很多很多的钱。”
楚尧的目光有点诡异,看了她一会,忽然拍起了手。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笑了。“好,好得很。妫桃花,你真是个伟大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不惜出卖自己。真是好极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皮夹,扔在她脚前。“里面有张卡,密码写在卡背后。很早以前我就为你准备好了。”
“谢谢。”她弯下腰想要捡起来。
却听见他说:“跪下捡。”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在他面前跪下去,捡起了那只皮夹。打开来找,果然有张背后写着密码的卡。抽/出来握在手心,磁卡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着钝钝的痛。
“我可以站起来了吗?”她问。
得到允许她才站起身,先把皮夹放在桌上,然后拿着卡转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被叫住:“我让你走了吗?”
她没有回头,只是沙哑地说:“楚先生,请你先让我回去救我的儿子。其余的,你想要什么,明天我一定都满足你。”
楚尧坐下来,十指虚扣,“记住,从明天开始,你就没有儿子了。”
当然也不能有丈夫,从今而后她眼里心里,只能有一个名字。
楚尧。
“……好。”
夜色还浓,妫桃花抓紧时间去了医院一趟。当然,是楚尧派车送她去的。孩子出了事,公公婆婆还有丈夫都陪在走廊里。他们曾经锦衣玉食,现在却为了这个孩子,颠簸憔悴。
即使妫桃花已经发过誓了,看见他们依偎在一起休息的姿态,还是忍不住想要哭。
只是想要而已,最终也没有。她转身去找了主治医生和护士长,把儿子住院和治疗的费用全部换成那张卡,并且交代他们以后直接从卡里划就可以。
做完那些事之后,她去了儿子的icu。他静静睡在里面,当初红扑扑的小/脸已经瘦了大半。氧气罩扣在他脸上,看起来简直让人心碎。
主治医生劝了她一句:“息夫人,我们医院还是建议撤掉呼吸机。这样下去,受罪的不仅仅是你们,孩子他也难受。你们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
妫桃花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真的要碎了。
“不,不可以。”她一口拒绝,“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会好起来的。”
况且……她把手覆在玻璃上,含/着眼泪微笑。
——宝贝,妈妈的乖囡。妈妈这一生都只会有你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站在icu外看了孩子很久,知道东方渐白,时针渐渐指向六点。原来她能陪伴自己孩子的最后一晚,就这样静静地结束了。
应该走了,她这样提醒自己,再不走楚尧或许会生气。他一生气,或许自己的孩子就会死。
整了整鬓角的碎发,她转身往医院外面走。车子还等在外面,她坐进去。车子开动的一瞬间好像看见了姐姐,她大叫:“停车!”
车子猛地停下,她打开车门奔下车,喊她:“姐姐!”
女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姐姐妫杜鹃。好几年过去了,妫杜鹃身上早已经被生活磨砺得满身风霜,再也找不到从前那个贵妇人的影子了。可是她看起来却稍微胖了一点,大概是幸福的。
坐在车里,妫杜鹃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桃花,你怎么瘦得这样?”曾经怨恨过妫桃花的,因为自己的丈夫喜欢她。只是终归是自己的妹妹,何况她本身也没有错。
谁能想到再想见,自己原本那个漂亮得精致绝伦的妹妹竟然会变成这样。瘦得骇人,眼睛里连光芒都没了。
桃花没回答她,只问:“姐姐怎么会来?”
“妈妈打了电话给我,说你要撑不下去了。这两年我好歹也攒了点钱,看看能不能帮一帮。”说着,看了看身处的环境:“不过大概是晚了,你已经不想要了。”
妫桃花的眼泪落下来,掉在妫杜鹃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却让人感觉凉彻心扉。“我知道姐姐看不起我,但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原谅我……”
她大声抽泣起来,妫杜鹃却知道,她这一声原谅,大概不是跟自己说的。
妫杜鹃长长叹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们都能原谅你,可是你丈夫大概是不会的。”
他那么爱她,所以不会愿意原谅的。
他们说了一路话,直到车子开到楚尧家门口才停住。
“我就不进去了。”妫杜鹃说,“桃花,你进去吧。”
她点点头,让司机把姐姐送回医院。下车之后却又回头,“姐姐,当年蔡家败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会有这么一天?”
妫杜鹃愣了愣,最终说了:“是的,楚尧那样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顿了顿,“桃花,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我离婚又再婚了,嫁的人家里很一般,但是对我很好。”
她扶着车门站在那里,阳光打过来,照在她脸上显得她肤色白得几乎透明。
从前她也是美的,可是现在,更多几分凄绝。“姐姐你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知道。我也很想过那样的日子,贫贱夫妻,其实百事也不一定都是哀。”
说完,她关上车门退开两步。看着那辆车子载着姐姐绝尘而去。
第98章 碧血染(六)()
妫桃花走进房间,就有管家上前说:“妫小姐,先生在二楼书房等你。”
他竟然在家……
妫桃花敲响书房的门,得到准许之后才推门进去。
楚尧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听见她进,说:“舍得回来了?”
她把房门关上,没有说话。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了下去:“坐在车子里的那个人,是妫杜鹃吧?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走?宁可贫穷又平凡地度过这一生,也不愿意回到这里来?”
她靠在门板上,低垂着脸:“如果我说是,明天我儿子的治疗费用就会停止吗?”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阴狠地说:“妫桃花,怎么把我惹生气,你还真是得心应手。提醒你最后一遍,既然住在这间房子里了,从今而后,你就在也没有儿子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下巴,“明天我会让律师去处理你离婚的事情,记着,不想让他们死,你就乖乖听话。别忘了,是你自己主动来求我的。”
是的,是她主动来求他的。她放弃了尊严和婚姻,来求他的。
她动了动唇:“知道了。”
对于她这样的反应,他大概是满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笑,然后他放开了她的下巴,抬手把她横抱起来,放到了书桌后面的椅子上。
那一晚是个太过苦痛的回忆。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体会被另一个男人打开进入。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楚尧的动作那么激烈,他身上的汗滴在她身上。她忍不住喘息,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天花板,眼神却清醒有空洞。
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人,因为形形色/色的理由死去。为什么死亡不降临到自己头上呢?
后来她睡着了,醒过来的事情身体被清理过,甚至被安放在温暖的大床/上。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呆愣的,在听见敲门声的时候都没反映过来。
“妫小姐,沈律师来了,在下面等你。”
沈律师?大概就是楚尧昨天说的律师吧?他是来办自己和丈夫的离婚事宜的。妫桃花猛地把头缩进被子里,“让他等。”
“妫小姐,可是先生让你下去。”敲门的人在外面不依不饶。
妫桃花一向好说话的,今天肚子里却像是藏了满腹怒火。抓起床头一只杯子,狠狠往那边扔过去,砸在门板上又弹回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
“滚。”她骂了一句,又钻回被子里。
那个佣人大概被吓到了,都敢进门,也没有再发出声音。
门再次被打开,妫桃花窝在被子里,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清晰分辨,这个脚步声是属于楚尧的。原来她竟然这样害怕他。
“怎么发脾气了?”果然是楚尧。他走过来,扯了扯她的被子,没扯动,干脆把她和被子一起抱到怀里。昨天吃饱喝足了,他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心思哄她:“听说你从前脾气一直很好,从不和佣人发火的。现在这样,是我太惯着你了?”
她任由他抱着,闭着眼睛,不耐地说了一声:“我不舒服。”
“不舒服?”他低下头,嘴唇就凑在她耳边:“哪里不舒服?”
“疼。”
“那里疼?”
“嗯……”
女人这一招对男人总是好用的,楚尧也不能例外。说了这句话,他果然不再为难她了。小心把她放回床/上,还替她掖了掖被角:“不舒服就再睡会儿,我让厨房煮点粥端上来给你吃。”
不仅让厨房煮了粥,粥吃到一半,家庭医生也来了。
“楚先生说妫小姐身体不舒服,特意让我来看看。”
“错了。”楚尧正在喂粥给她吃,闻言纠正了一声:“不是妫小姐,以后要叫楚夫人。”
家庭医生处变不惊,立刻带上满脸笑容连声说恭喜:“恭喜楚先生,到时候喝喜酒可不能少了我的份。”
楚夫人?
妫桃花木然张开嘴,这白粥吃到嘴里,怎么这样苦?苦得让人都想要流泪了。
看她皱眉,楚尧停了手:“怎么,不好吃?”
她逼着自己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吃到嘴里总感觉有点苦。”
“苦?”楚尧立刻放下粥碗,摸了摸她的额头,沉吟了一下,“有点烫。”说着,让开了一点,让家庭医生好好给她检查一下。
检查下来果然有点低烧,医生开了药,楚尧一手抱着她一手拿水杯,小心让她吃了下去。
妫桃花吃完药就有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舒服,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她睁开眼睛,发现楚尧竟然还在。看见她醒了,楚尧走过去,轻声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疑惑地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本子,绿色的封皮,看起来轻飘飘的一小本。
他把那本本子放在床头柜上,“喜欢吗?”
上面写着刺眼的三个字,离婚证……
“后来呢?”这故事听得人心里都有点感叹,陆千金这样问坐在自己面前的妫桃花,后来呢?
妫桃花低着头,面带恍惚的微笑,看着放在自己手里的香烟:“是啊……后来呢……”明明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再提起的时候依然像是死水微澜,还能在心底掀起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