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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恪接过,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问她:“楚源的病怎么样?有治好的把握吗?”
谢时雨想了想,回道:“以他现在这幅身体,怕是没有什么机会。”玄渐师兄的诊断不错,楚源的身体出了很大问题,暗疾旧伤一大堆,即便没有中毒,也不是长寿之相,更何况他身上还潜藏着一种连她也觉得棘手的毒。
沈恪却注意到她话里的机锋,“现在不行?你的意思是说他日后会有痊愈的可能?”
谢时雨将目光放到那个沉沉睡去的身影上:“这就要看他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支撑过我接下来的治疗了。”
从楚源刚刚的状态来看,他的精神很不稳定。整个人都非常暴躁,处在一种随时会崩溃的边缘。这样的精神状态对于治疗而言,是非常不利的。若是换成意志坚定、求胜欲强烈的沈恪,谢时雨就有八成的把握能治好。
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沈恪,这个表面上温和的男人对生的渴求,对活下去的可怕的执念以及初见时,他用生命散发出的杀气都在告诉她,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可以顽强的活下去。
话又说回来,以沈恪的本事,又是怎么会落到重伤将死的地步,很难想象,世上会有人能将他伤到那个地步。
看着一地的蜡烛,谢时雨又陷入了沉思。
沈恪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提醒她该离开了。
谢时雨回过神来,突然问道:“白日里点这么多蜡烛干什么?烟味也不利于楚源的身体,我建议你还是将它们都撤走。”
沈恪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这恐怕不行。”目色沉沉地望了望晕黄的宫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那可是他的命。”
真是奇怪了,还有人把蜡烛当成命的。
“不撤也可以,记得通风就行。”
谢时雨收拾好针灸包,将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袱,跟在沈恪身后,走出了霜云殿。
出去的路和来时不太一样,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王宫里随处可见的白玉石阶。
谢时雨脱口而出:“不用去见王后娘娘吗?”
沈恪走在前方,一瞬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不必。”
说的是不必,而不是不用。似乎王后在他眼中,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一直到马车里,二人都再无对话。
谢时雨也不觉得尴尬,她本来就不爱说话,便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世子府的马车驾驶起来非常平稳,里面又设置了防震的垫子,她闭着眼睛,睡意就汹涌而来。
意识渐渐涣散之际,她听到沈恪开口了:“你似乎一点都不好奇?”
她立刻睁开眼睛,看着沈恪近在咫尺的眸子,道:“好奇啊,我早就想问了”
沈恪牢牢注视着她。
“楚泉在哪里?”
琥珀色的眸子闪了闪,沈恪面上现出讶色,目内沉沉:“你好奇的是”顿了顿,看着她疑惑的神色,移开视线,只道:“没什么。”
所以呢。楚泉到底在哪里。
沈恪从窗牖中望出去,目光落在道路两旁高大的红桦树上。
“楚泉在别的地方。”
谢时雨迟疑道:“我能见见她吗?”昨夜她看的帛书上记载,楚泉盲一目,经脉俱损。听起来似乎不如她哥哥楚源病的厉害,但她今日见了楚源后,心中却浮起了一个猜想。
“暂时不行。”
谢时雨看他神色,似乎无力转圜,转念一想,道:“那我要去见玄渐师兄。”
“好。”
马车停在城西繁华的长安街上,昨日经过的陈府赫然出现在眼前。
沈恪冷淡的眼神扫了过来:“你自己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等她跳下马车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时雨一怔,莫名觉得他有几分不高兴。真是,男人心海底针,令人捉摸不透。
她这边还在心中犯嘀咕,那边陈府的侍卫已经迎了上来。
“姑娘找谁?”
她虽然衣着简单,浑身并无饰物,但是侍卫亲眼见到她从黑楠木的马车上走下来,身份想必很不一般。
“我找玄陈玄渐。”
侍卫怔了怔,眼里划过惊讶。找大少爷的姑娘,还真是少见。
侍卫领着她入了陈府。
和世子府不同,陈府显得有人气多了,快到饭点,四处都是走动的仆从,或端着盘子,或捧着茶壶。路过她时,也会转头看一眼,在她脸上停了停,小声开始议论起来。
这是在世子府里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转过一条小道,出现一座开阔的屋宇。厅堂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边坐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总共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的侍女正摆着一盘一盘的碟子。
谢时雨觉得自己可能来的不是时候。
厅堂内有些喧哗,一屋子的人正相互交谈着。侍卫停在门外,高声道了一句:“少爷,有一位姑娘找您。”
屋子里顿时寂静下来。谢时雨在一瞬间感觉到了十几道目光,刷刷的飞了过来,牢牢定在她的身上。其中最为犀利的一道,来自她的师兄,陈玄渐。
“师妹?你怎么来了?”坐在上首右侧的玄渐站了起来,看到她,面色有些不善,该不会是惹恼了世子殿下,被人赶了出来吧。
玄渐向主位上道了一声:“娘,你们先吃,我有事离开一下。”
等他们两个人离开之后,主位上面色威严的中年女子才开了口:“一会儿把那姑娘请到前院来,我有话要问问她。”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自己儿子身边见到姑娘家。
第四十六章()
“你来府上做什么?”
陈府的花园里;奇花异草竞相开放;身处其中可以闻到浓郁的香味。露珠沿着花瓣滚落;滴在陈玄渐的厚底靴子上;他拂了拂青色袍子上沾染的花瓣;看着谢时雨发问。
谢时雨的目光稍稍停在他繁复华丽的衣襟上;不穿谷中白色弟子服的玄渐看着有些许的陌生。
“我有个问题想找师兄求证一下。”
玄渐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惊讶:“什么问题?”
“我方才去见了楚源,发现他身上的毒有些奇怪。”
听她说起楚源的事,玄渐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谢时雨接着道:“我发现他身上中了两种毒;一种是‘瑶草牵机’,服用后会致肌肉萎缩,手脚痉挛;浑身抽搐;他的腿应该就是因其而废。”停顿了一下,她看着玄渐的眼睛;道:“另一种是‘玉软花柔’;服用者全身都会笼罩一层黑气;不出半月;血液逆流;神气涣散;逐渐窒息无力,死后尸体仍会抽搐,面目狰狞;形状极惨。而‘玉软花柔’天下只有一个地方存在;就是黄泉谷。”
研制出此毒的正是黄泉谷谷主,谢蕴。这种恐怖的毒、药却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玉软花柔。这大概是谢蕴的恶趣味了。而“玉软花柔”会出现在楚源的身上,就意味着
谢时雨看向玄渐:“师兄,是你给他下的毒吗?”
玄渐怔怔站着,没有说话,眼神看向远处淡紫色的梭鱼草。
谢时雨走到他身前,挡住他涣散的视线,迫使他面对着自己。
玄渐低着头,第一次在谢时雨面前露出类似挫败的神色:“或许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他吸了口气,抬头看着谢时雨:“没错,是我下的毒。”
“师兄是为了什么?”谢时雨知道玄渐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作为黄泉谷的大师兄,他这么做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玄渐在花园里的石桌边坐了下来。
“‘瑶草牵机’毒性强烈,我第一次为楚源诊治之时,就发现他已经毒入骨髓,无药可医了。”像是回忆起他诊治的过程,玄渐的脸上透出一丝迷茫,“那个时候,也是我竞争谷主之位失败,灰溜溜回到连尹的日子。我从王宫里出来,遇到了一直效力于殿下的怪医孙炜,他毫不犹豫地嘲讽我,言语间还有侮辱师傅之意,我气不过,在殿下面前立誓,以黄泉谷弟子的身份保证,一定将楚源救回来。”
那个时候,他一边被不敌师妹的挫败击垮,一边又被势不两立的对手冷嘲热讽,心绪浮动之下,整个人显得十分冲动。他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师傅的“玉软花柔”,想用以毒攻毒的法子,去除楚源身上的“瑶草牵机”。
然而他低估了“玉软花柔”的恐怖程度。楚源服下之后,几乎被毒性冲撞致死,最后能捡回一条性命实在是上苍垂怜。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那样,他身中两种剧毒,命不久矣了。”玄渐有些懊恼,天之骄子的他第一次明白了沮丧的滋味:“是我太过天真,未经思考就贸然行动,我对不起楚源,也对不起师傅的教诲。”
谢时雨站在一米之外,细细看着他脸上的神色,骄傲自负如玄渐,也会有这样一天。作为玄渐一直以来的对手,谢时雨并未出声奚落,而是抓住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玄渐受惊地甩开了她的手。
谢时雨也不恼,眼中缓缓爬上一抹兴奋之色:“师兄,如果我说楚源还有救,你会怎么做?”
玄渐愣了愣,迟疑道:“你是说你能救他?”不是他不相信她,而是以楚源现在这幅残损破败的身体,即便是师傅谢蕴在这里也无能为力。
谢时雨依旧显得十分激动:“我今日用金针刺了他的穴道,他吐出一口毒血来。”
玄渐皱着眉:“那又如何?”
谢时雨缓缓道:“我替楚源诊脉之时,发现他之前有武功底子,内力绵长深厚,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撑到现在不死,若是以无比精湛之内力,将毒拘于下腹丹田,定神之后再以金针化毒成气,排出体外,如此便可保住性命。他今日吐出毒血便是最好的佐证,这说明他的身体依旧在排斥,而不是吸收包容,任由毒素侵入。”
玄渐听着她的话,神色渐渐由疑惑不解趋于平静,再抬眼看她的时候,眼底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亮。
“你我联手,师兄以内力助他凝毒,我再以外力替他排解,毒气逸散,说不定可行呢。”谢时雨想了想,说:“这还多亏了师兄,‘瑶草牵机’无解,若不是你想出以‘玉软花柔’牵制,他体内也不会生出现在这样的异象。”
玄渐呆了片刻,他误打误撞竟成就了眼下这样的结果。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了。他看了眼面前自信飞扬的师妹,终于明白自己败在了哪里。论心性,他不及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成熟稳重,论天赋,谢时雨学医不过几年,就有这等悟性,与之相比,一向被人称作天才的他,似乎真的有些不够看了。
他暗暗叹气,不得不服。
“好,就听你的,师妹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谢时雨笑了笑,这还是玄渐第一次在她面前服软。
“为了方便快速定下诊治方案,我觉得你还是住在陈府比较好。”玄渐提出了意见。
谢时雨想了想,确实如此,来回跑浪费时间和精力。没什么犹豫的,就点了点头。
玄渐斟酌了一下,道:“那我一会儿就去世子府同殿下说一声。”
“不用那么麻烦,他说晚上会来接我,到时候再说也不晚。”
谢时雨随口说着,便转脸去瞧花园里的植物了。忽略了玄渐看过来的含有深意的目光。
世子居然要亲自来接她?这个师妹,在殿下眼中,似乎有所不同。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嫉妒来,殿下与他相识十多年,也没有这般亲近。他虽然始终谦和有礼,笑靥相待,但偶尔望过去时,眸中却透着强烈的疏离,仿佛面前耸立着一道坚实巍峨的高墙,阻隔在殿下与任何想要与他亲近的人面前。
谢时雨是那个可以打破隔阂,触摸到他真实内心的人吗?
陈府这一边,师兄妹两个,各怀心思。另一边,也有人时刻关注着他们的动静。
陈府的主母,陈玄渐的母亲坐在厅堂上圆足方背的梨木椅上,静静听着下人的回报。
“夫人,奴才亲眼看到了,那姑娘与少爷到了小花园里,相谈甚欢,坐在石桌边上聊的火热,言至兴处,那姑娘还抓住了少爷的手,少爷竟然没有发怒,看得出是很喜欢那位姑娘了。”
陈母满意地笑了笑,威严的面容上多了一抹趋近柔和的欣慰。
“哦?他们说了些什么?”
下人回道:“奴才站的远,听的不太分明,但是少爷最后说的那句话,奴才听的十分清楚,他邀请那位姑娘留宿呢。”
“都这么迫不及待了?”陈母身旁,着绫罗翠烟衫的女子捂嘴笑着:“嫂嫂,我看你就快抱上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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