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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别别别!”本就弯着腰的小武连退好几步,差点跌倒,结果一屁股落在了桌边的长凳上,后背撞上桌沿,连桌子都移动了些许,他反伸过手揉摸着被瞌到的后背,一面揉一面赔笑说道:“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别生气!”那年轻的面容上,笑起来时竟然带上了两个酒窝。
这家伙似乎总爱吓唬她!想起第一次在井底,这家伙装神弄鬼胡言乱语,自己还当场给过他一巴掌,虽然是他不对在先,但今日想来,终究觉得自己当时过分了些。她气呼呼瞪着他:“再怎样,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抬起的手却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被他这么一闹,原有的瞌睡早去得一干二净了。摸索着点燃了烛火,她气呼呼坐在桌边,把那见鬼的面具往桌上一放,瞪着同样坐在她对面的小武身上。这家伙衣服倒是没换,头发束得松散,目光闪闪躲躲的,脸上还带着做坏事被抓包的讪讪笑意,到底是个不着边际,比涑兰还不靠谱的家伙,她怎么就把他当成老江湖了呢?
“你究竟搞什么鬼?灯也不点一个。”岑可宣皱皱眉埋怨道。
这小子半夜不睡觉,不知何时偷偷摸进了她的房间,难不成闲得慌?
原本还向她讨饶的小武听她这么一问,一下子就来劲儿了,一拍桌子理直气壮地道:“我还想说你呢,叫你进来你还真敢放心大睡,不怕半夜人家把你给咔嚓了。”他伸手划过自己脖子示意,语气也瞬间变得极为恼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一开始摸黑进来,本打算推醒她,见她一副毫不设防的状态,一时玩心大起,才跟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谁知道她居然被吓成这副德行,这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了。
天地良心,岑可宣武功可在他之上!
“谁?‘一只蜂’吗?”岑可宣忍不住讽刺他,显然余气未消,见他一脸尴尬,才不高不兴地正经说道:“不是你说要进来住的吗?”
“我可没叫你睡得像死猪!”
“你——”
她伸手去拍他,被他一个巴掌打掉。“说正经的。”他稍微移了移凳子,然后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青绿色的小瓷瓶递给岑可宣:“这个药水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蚀骨香,是我师父从百面神姬柳三娘那儿得来的方子配置而成。”
“蚀骨香?”岑可宣皱了皱眉,露出鄙夷的神色,“媚药吗?”
“咳咳……当然不是!”小武义正言辞地纠正她,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后干脆挪了个位置,从她的对面移到了她右手边的凳子上坐下,这才正色道:“一会儿你要留点神儿,若遇上什么人偷袭你,打得过自然好,若是打不过……”他抬起手晃了晃握紧的瓶子,“你便将这瓶子里的水泼到他身上,凡是遇到这水的地方,立马会化成脓血,连皮带骨,一丝不剩,届时你再趁机逃走!”
“这……这也太狠了吧。”岑可宣目瞪口呆地盯着这小瓷瓶,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喏,先收好。”小武不以为意,只记着把这东西往她手上推了推,轻哼道:“又不至于丧命,算什么狠。”
岑可宣惊叹着接过这小瓶子,又不敢太用力晃动,生怕塞子没塞紧,溅到自己身上。烛火下,那瓷瓶碧绿透亮,似流动的水,乍看去,还以为是什么精细玩意儿,装了何种珍贵药丸或香丸呢,“以前见过宫主常用的凝香丸,便是这么装着,可那是能救命的好东西。”谁能想到眼前这精巧玩意儿,竟是带毒的呢?
她突然就想起曾经金鳞客栈的那一幕,若不是白公子来得及时,她也差点着了他的道儿,不禁暗觉庆幸。还好小武当初只是对她用淬了毒的银针,而不是将肌肤化为水的东西。
谁知事情还不算完,小武又从袖子里掏出另外两小包粉末,用黄色的纸包得四四方方,和那瓷瓶一起给了她,继续道:“如果觉得不想伤人,可以用这个蚀骨消肌粉,名字虽如此,届时你事先将其涂在其他东西上,旁人一旦碰了,手便会立即溃烂,不遇水的话,其实伤不到筋骨,只是皮肉溃烂,为自救时用。”
一口气说完,他终于坐直身子喝了一口茶水,还不忘拍拍她的肩膀最后叮嘱道:“你可要放好了,到了危机关头,这可是能救命的宝贝。”
岑可宣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似乎果真误会他了,“嗯……那个你……”正酝酿着如何说些感谢之辞,却见小武已经放下茶水,一个转身从推门走了,留下一句“我睡觉去了。”就倏地没了踪影。
又是这样!神出鬼没,莫名其妙。
岑可宣盯着那半开的窗户愣了半天,还是爬起身跑去窗边伸出头眺望,只见月色朦胧,夜风阴寒,于是急急把窗户关好,折回床上将小武给的东西贴身放好,盖上被子继续睡觉。
梦里的她似浮在天上,飘着飘着回了家,她在自己的小屋里沉沉睡觉,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姑娘却在门外敲着门大声喊话:“子非哥哥娶我了,你快出去,这里是我的房子。”她不肯走,捂住耳朵埋在被子里哇啦啦大哭,觉得自己变得无家可归了。嘴里呜呜咽咽叫着“哥哥”,却怎么也瞧不见岑子非的身影。
雕花白纸的窗外,爹娘衣衫整洁地出现在廊下,记忆里从来都带着怜爱的眼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陌生和冷淡神色,他们摇着头说:“你不是我们的孩子。”然后牵起身旁的小姑娘,一脸慈爱。李师傅和小姑姑更是将她视若无物,他们同那小姑娘站在一起,嘴里说着同样的话:“走吧,赶紧离开这里,这里不属于你。”
她哭着跑过去:“我是可宣,爹爹,娘亲,我是可宣……”
娘亲却后退半步避开她,一脸哀愁地说:“我的可宣孩儿早死了,早已经死了。”说完闭上眼睛,再不愿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冷漠,似寒夜里的水,冰寒刺骨。她眼泪哗啦啦地留着,无声地呐喊:“不要……不要赶走我……不要赶走我……”醒来时,被褥上已经湿润成一片,她摸了摸自己已经冰冷的脸,心里仍旧“咚咚”跳得厉害。
楼下一阵急促粗鲁的敲击喧闹声令她瞬间清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线透过窗和门的缝隙洒进屋内,光束中隐隐能瞧见跳动的尘埃,如同浮光掠影。她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偏着头仔细聆听,声音从楼下传来,似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门,同时伴着女子高声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她也听得不甚分明。
岑可宣很快穿好衣服推门而出,正好瞧见隔壁的小武也同她一样出来,衣裳整齐,转过头朝她咧嘴一笑,端的是一副机灵聪慧模样。两人相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凭窗朝楼下望去,只见一名眉目舒朗的女子立于门前,年龄大概稍长于岑可宣,不算太白的肌肤,但有着尖尖的下巴和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神十分清朗有神。
她的衣着鲜丽明媚,像是富家小姐,但言行却十足像个江湖女子,此刻正用力敲着客栈的大门,嘴里还大声喊道:“快开门。快点……”
什么人这么嚣张?岑可宣看看小武,小武也是一脸迷惑。此时店小二终于应声急急赶了下去,嘴里一边咕哝着“大清早的没事儿找事儿!真是吃饱了撑的!”诸如此类云云,开了门见这女子如此富贵模样,一愣后,满腹的牢骚立马不自觉地收了回去。他讪讪地笑道:“这位姑娘,小店还没开张呢,您这是要……”
“奇了怪了,这生意上门还有不做的?”那少女秀眉一皱,却依然明若春风:“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是来住店的。”
店小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你是要……”
那少女干干脆脆地打断他:“我是来找人的。”话刚说完便不管不顾地越过店小二朝店内走去,四下张望之际,正好瞧见立于楼上的岑可宣和小武两人。一瞬间,目光相接,她稍微愣了愣,很快忽视他们,仰起脸对着楼上喊道:“范玉卿,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范玉卿——”
岑可宣和小武面面相觑。那店小二也吓得直哆嗦,连忙道:“姑娘,客人还在睡觉呢,您这样小店还怎么做生意。”那少女冷笑一声道:“我倒还奇怪了,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地方,什么时候居然还有生意了。”她有些奇怪地看了岑可宣两人一眼,“我还以为只有范玉卿这种怪人才住这儿呢。”
店小二脸上一阵窘迫,道:“范少侠还未起床,姑娘若想找他,还是稍等片刻吧。”
没想到这少女还真的听了他的话,忽然展颜一笑,道:“好。”于是端坐于一张木桌旁,待那小二端过一壶茶,她便就此安安静静地喝起茶来,似乎真的要等那范少侠起来再说。
岑可宣忽然对这姑娘极为好奇,心中生出一丝探究之欲,兀自下了楼来,琢磨着怎么上前结交一番。却不料还未走近,那姑娘忽然顿住喝茶的手,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番,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原来是你。”岑可宣一愣,心道:这姑娘莫非认错人了?正待要解释,却听那女子清朗一笑,又道:“我是林雨霏。”
此时早已日上三竿,和风暖煦,一束日光从门外落入房内,被相对而立的纤瘦身影拦腰隔断,连风也变得更为冷峭。两个懵懂时期为了岑子非大打出手的小姑娘,终于在洛阳城外一个偏僻的客栈里,重逢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纷至沓来 (二)()
林小姐自来是个极为直接大胆的姑娘,细数起来,她看上过的人委实不少,岑子非算是第一个,范玉卿也不一定就会是最后一个。但此时此刻,她的心思倒十分明确,这一切当然开始于当初比武大会后的那场相逢。
在玉儿的多番祈求和督促下,她难得规规矩矩坐在屋子里,蒙着一层面纱,像个娇滴滴的闺中女子轻声细语:“范少侠觉得这灵琅剑如何?”彼时她坐在屋内的榻上,分明已经入了夏,怀里却还抱着一只小手炉,将柔弱可人的假象做到了极致。
好一个相亲现场,她心中暗暗嘲讽道,但这并不妨碍她不动声色地试探打量眼前之人。
“闻名天下的七柄名剑之一,自然名不虚传。”范玉卿掂了掂手上的剑,轻巧却锋利,于是毫不避讳地赞扬道:“是把好剑。”嘴角也带着淡淡笑意。这话令玉儿眼睛一亮,连忙冲自家小姐使了个眼色。
“范少侠请坐。”林雨霏微微颔首说了一声,瞧见对方在离她较远的一处坐定后,这才缓声说道:“今日宝剑被贼人盗走,若不是范少侠奋力夺回,恐怕我林家就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了。”她面纱上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此剑最终赠予范少侠,也算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其实夺回此剑的人,并非是我。”范玉卿坦然说道。
“噢?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变故?”待范玉卿将白云谷的事宜大致解释一番后,林小姐眼中的笑意更是柔和了,“范少侠为何要如此说?今日既已得到宝剑,缄口不言岂非更好?你就不怕我们出尔反尔,将此物收回?”
“在下有幸得见此名剑,已是三生有幸,今日将其拿走,终有一日,也会交还给真正应该得到它的人。”他微微一笑,“那人想必心中有数,正等着我送剑去呢。”
“如此说来,那莫寅公子岂非十分了解你?”林小姐明明蒙着面纱的脸上,却能看见因疑惑而挑起的眉毛。
“他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他,但他若是个聪明人,便能猜到范某几分为人,自然也能预料到几分。”
这话说得玄虚,林小姐未表态,玉儿却瞬间焦急了,不明白他这是何意,甚至情不自禁地在一旁扯了扯林小姐的衣袖,林小姐全当不知,只慢吞吞抚摸着手中的暖炉,偏头细细思索着什么,一双眼睛垂下来,睫毛卷翘。她不说话,范玉卿也不好打扰她,一时间房内静谧得近乎诡异,只是林小姐低垂的眼眸里,温柔的神色却越发浓厚了。
地面上有一道影子,那是窗外日光从范玉卿身上落下的阴影,她不看他,只看着这影子,心中却隐约生出丝丝悸动,闭上眼,他的模样渐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可见。
这可真是今日最大的意外啊。她叹息着,觉得自己该好好歇息,独自安静一下了。
“宝剑既已经赠予了范少侠,如何处置,皆随你。”经过许久的静默,她最后站起身,如此说道。这次初见,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还算体面讲究,至于后来怎会闹得那般生分,甚至生出嫌隙,却也是林小姐独有的本事了。
只是在初见的那一天晚上,林雨霏穿着薄薄的单衣,一个人站在家中的窗前,望着朗月星空沉默了许久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