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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神,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那个……”他转过头咳嗽一声,补充解释道,“我是指躲避追捕的时候,你知道的,我……”
“我当然知道!”岑可宣答得极快,拍了拍落在周身的尘埃,挑起眉笑了起来,“你毕竟也是官府悬了赏抓捕的人物。”她嘴角上翘,难得说话时带着些玩味,声线也上扬了不少。旁边的人没有立即回应,从岑可宣的视线看去,小武的面容十分模糊,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似黑葡萄般转动了两下。
这种环境里,过于暗淡的光线令她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这本不是什么方便的事,但却非常奇异地使她说话更加肆无忌惮了,她心中突然十分好奇,脱口就道:“你究竟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被人追捕,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定然不是第一次。谁知道这之前,还有多少的时日呢?
她难得不用顾忌对方的脸色,便毫不客气地一股脑道出自己所有的猜测,噼里啪啦地一连串追问道:“黄金,白银?嗯……或者名家的字画?”在她少得可怜的世俗经历中,这些都是与金钱画等号的物品。“不对不对。”才刚说完,她又摇了摇头否认道,“字画你肯定没兴趣,那么便是玉石珍珠之类的?很贵很稀有的?嗯?”
小武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抽搐了两下,到底没有发出声,最后不冷不淡地模糊带过,“没什么特别的。”转过脸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去了,那双唯一能见的眼珠子,便在岑可宣眼中突然消失了。这画面委实有些诡异,当然,小武并没有真的消失,在岑可宣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后脑勺,只是黑漆漆的后脑勺和黑漆漆的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说来听听嘛。”岑可宣仍只顾着说话,还不忘好笑地推了他一下。
“看着地面,小心点!”
“啊——”话才说完,岑可宣一下子就踩到一个小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急忙胡乱一抓就抓住小武的胳膊,说是胳膊,不过也只是抓住了他的一小块袖子而已,因而并没有那么稳妥,倘若这是大白天,她想,自己的姿势必定十分精彩。“喂!”小武不料突然被人拽住,也忍不住叫了一声,两人歪歪斜斜好容易才站定,黑暗中,除了两双黑色的眼珠子忽而对视,忽而转来转去,其余再看不清了。
直到两人手扶着手彻底站稳了,岑可宣才稍微不那么忐忑。
“再这样下去,我的脚真的要废了。”她站直后还不忘骂骂咧咧自顾自嘀咕着,又忍不住微微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虽然已经擦过药酒,但回到碧柳园的房内掀开裤脚细细查看时,才瞧见了一片青红色的皮肤和用手按压时隐见尖锐刺骨的疼痛,恐怕这伤并没有她自己想象中那么轻。
然而只在园中听闻她脚踝重伤的小武,却偏偏瞧见了她健步如飞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早不能走路了呢。”他阴阳怪气地讽刺她。显然,他也以为她伤得不重,甚至只是装的。
这倒是有点冤枉岑可宣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岑可宣揪着他的衣袖站直身子继续前行,仍不忘时不时揉一下自己一直带伤的脚踝,“我是真伤了。”即便一开始并没想到会不时疼痛,难不成这就是撒谎骗人的后果?假话成真,全部应验?
不行不行,不能乱想了。她甩甩头,止住了自己越发莫名其妙的思绪。
“真伤了就好好走路。”小武轻叹一声,两人的对话结束在了他今夜最为靠谱的这一句提醒上。
岑可宣从未在黑夜外出,在城里离开时,还隐约见得点儿灯火,此时出了城门来到这破庙里,才发现天已完全黑尽,本就是废弃许久的地方,头顶大片大片的缝隙,有依稀月光落下,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庙,蛇虫鼠蚁必定少不了,岑可宣四下一看,黑漆漆瞧不太清,只瞧见一团又一团黑色暗影散落在四处,更多簇拥在角落里。
是藏了蛇还是藏了一窝老鼠呢?兴许那只是一堆又一堆枯枝或谷草,然而一旦无法确认,脑海里便涌现出无数可能,画面也极为令人毛骨悚然。这世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未知,而未知便会生成无数的想象,岑可宣当然不承认她害怕了,她只是有些蹑手蹑脚地抓着小武的袖子,轻声喊道:“你走慢点儿,我……我看不清路。”
“我也看不清。”小武十分诚实地说道。
“但是你来过,你……哎!别动别动!”说话时不小心松掉了手里攥紧的衣袖,她连忙伸手再次握紧,也顾不上对方愿意与否,直到确认不会不小心又被他给溜走了,才安心下来,小声继续没有说完的话:“毕竟你来过这里。”
“知道了。”小武懒懒散散地应声,却还是放缓了速度。
岑可宣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便忽然变得异常灵敏。她听见很远的山林里传出的狼嚎声,听见周遭不知何处传来鸟鸣般的咕咕声,还有风吹过树林时的沙沙声。此时他们已经靠近了庙中的西南角落,一个廊柱后,大团的谷草散落一地,铺成了厚厚的一个人大小,小武蹲下身子拍了拍,笑道:“正好,不用自己铺床了。”
岑可宣仍旧立在旁边,时不时左顾右盼,好似会突然冒出个鬼出来似的,忧心忡忡地道:“我怎么感觉这庙里怪吓人的?”庙外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冷战,连忙抱住自己的身子,眼睛上下左右转动打量着,口里小声嘀咕道:“夜黑风高,阴风瑟瑟……”
“是啊,兴许有鬼也说不定。”小武摸索拍打着地面的那团谷草,嘴里带上些窃笑。只可惜在黑暗中,岑可宣根本瞧不见。她有些紧张地稍微下蹲,再次抓紧他的衣袖,嘴上却不依不饶地说:“少在那儿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来的鬼?反正我是没瞧见过。我哥哥说过,没瞧见过就是没有。”
小武听了这话,突然眉毛一挑:“你哥哥真的是寒越?”
“我……我也不敢确定……”
“我看也是。那家伙虽然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但相貌还是不错的。”说完后又别别扭扭地看了岑可宣一眼。那唯独可见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面的质疑之色,竟然一下子就被岑可宣捕捉到了。她一时气结,气愤地伸腿踩了他一脚,“你什么意思?”却听见小武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呼,似响彻整个天地。岑可宣被他这么一喊,三魂被吓去了七魄,没好气地道:“你鬼叫什么!”这大半夜的,人吓人,活人也能被瞬间吓成死人。
“不是。”小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浮,“我刚刚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纷至沓来 (一)()
满树桃花灼灼,荷塘莲蓬连绵,地面上残落的花瓣铺成一片,扎了辫子的小姑娘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院子里,抱着与岑可宣同样的一捧荷花说:“子非哥哥会娶我,今后,这里便是我的家了。”她说话时,眼睛明亮,坚定无疑。
岑可宣摇头大喊着“不是”,拼命想要去否定她,无奈年龄比人家小,打又打不赢,嗓门也没对方大,最后干脆捂住耳朵跑进屋里扑倒在床,嚎啕大哭起来,甚至把气全撒到了无辜的岑子非身上。那一刻,她觉得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属于她的一切都被抢走了。
那是曾经无忧无愁的她,最为深刻的恐惧。
遥远的旧时岁月,单纯无知,酸酸涩涩,而今日,彼此一切的回忆和其中所含的意义都变得更为不同。
林雨霏,林家知府的千金,不久前宝剑赠英雄的闺中女子。这便是今日的岑可宣对眼前女子的全部定义,她看见眼前目光如炙的姑娘与曾经的小辫子女孩儿渐渐重合在一起,一时眼前无数画面和容貌来来去去,一片混乱,脑子也有些发懵,呐呐地说了一句:“是你……”个子拔高了,容貌变化了,记忆也淡去了,她甚至从对方的面容上找不到一丝熟悉感,可就是那双漆黑眼睛里的光彩,大胆而明亮,从未变过。
她就是林雨霏,世间再无第二个。
林雨霏看见她呆愣的神情,却十分自在地嫣然一笑,道:“我当日竟然没看出你是女子。”似乎为自己的走眼很是遗憾,岑可宣这才意识到,原来记忆模糊的,不止她一个。
往事如何纷至沓来,即便酸涩,即便不堪回首,九年不见,今日皆如陌生人。
林雨霏所指的自然是不久前的比武之事,所谓宝剑赠英雄,不过是比武招亲,只不过这大小姐担心最后胜出的人自己看不上眼,又不能毁了承诺,所以以宝剑为赠,自己再暗中觅得如意郎君。没想到这么一觅,还真就觅到了豁达洒脱的范玉卿。即便一开始抱着暂且一试的心态,林老爷也存着任她开心就好的心思,其结果倒算是不赖。
只是那多愁善感,心事重重的玉儿对此如何感想,就不得而知了。
那一日,林小姐其实藏在楼上偷偷看过好几场,岑可宣的比试就是其中之一。“功底不错,剑法精妙,但出手不够敏捷,力道稍显不足,气息也时而紊乱。”这是她看完后对那位岑少侠的评价。玉儿连忙说:“这人只是身子瘦弱了些,自然会稍显气竭。”林小姐摇头说:“我看不仅如此,总之,这人身体不大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却一时又没说上来。
今日得知她是位姑娘,倒是觉得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更好解释了。
只是……她抬头望向正不明所以盯着她的小武,觉得面孔十分陌生,于是略带诧异地问岑可宣道:“几日前同你一起的那位公子呢?”即便只是远远一瞥,她仍对当初那一身白衣的人印象深刻,此时见岑可宣身旁的人不是他,更是暗生好奇。
岑可宣心中一凛,紧张地回道:“他不在。”她即便再蠢,也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了,这姑娘的心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自觉不自觉的,竟无端生出一丝强烈的警惕。林雨霏听后,露出微微失望的眼神:“那真是可惜。”岑可宣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真是可惜。”这样敷衍地一来一去,关于那位未曾在场之人的话题,便到此终止了。
岑可宣当然再高兴不过,林雨霏招呼她坐下,两人小姑娘便就这么在空空荡荡的客栈里,虫鸣鸟叫的清晨,热热络络地聊起天来,而方才站在楼上的小武,早已经不见了身影,不知去往了何处。
“这么说来,我们倒都是出来寻人的。”林雨霏笑得欢愉,带上了几分轻快,“只不过,你要找的人还未找到,而我却已经找到了。”
“你真的要在这儿等那个范玉卿吗?万一他从窗户偷偷溜走了呢?”
“是啊,他肯定已经醒了。”林雨霏仿佛被提醒了似的,站起身就对一旁的店小二道:“喂,范玉卿住哪间房?”
这店小二从方才起就一直躲在柜台上装模作样地擦来擦去,不知在好奇着什么,眼睛一个劲儿地朝这边瞟。此刻被她一问,差点吓了一跳,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竟然脱口就回道:“二楼,天字号房。”
“多谢。”林雨霏冲他一笑,即刻放下手中茶水,踏着层层阶梯上了二楼。
岑可宣走到柜台边时,那店小二还懵乎乎地望着林雨霏离去的方向,尚未回过神来,昨日那副三缄其口的样子全然不见了踪影。直到被她拍了拍肩膀,才恍然回神,赔笑道:“岑姑娘可是有事?”岑可宣迟疑半晌,道:“昨日让你候着我们的那林公子,可是这位小姐扮的?”
这也是她突然冒出的想法,既然林雨霏说这客栈人迹罕至,有三个客人就是天大的意外,那么她实在想不出这林公子还能有谁。本以为还要花些功夫套话,却没想到那店小二爽快地答道:“当然不是了。林公子如今就住在楼上,他出手甚是大方,给了好多赏钱,说是子时会有姑娘前来住店。”
看见岑可宣眉头紧皱,他嘿嘿一笑,道:“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林公子担心姑娘迷路,便让小的在门前掌灯候着姑娘了,并且——”话还未说完,一阵风从身上拂过,已经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了,他呆呆地看着她“蹭蹭”冲上楼,一个转弯不见了身影,又是愣了半天。
“这年头的姑娘,怎么一个比一个性急。”他小声嘀咕着。“并且林公子一大早就已经出门去了”这句话,到底是憋回了肚子里。他莫名其妙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半天,旋即摇头叹息,继续捂住抹布擦起桌面来了。倘若被撞见桌面蒙了灰,又得挨掌柜一顿好骂!他可不敢懈怠半分。
岑可宣上楼后,循着天字号房找去,没见到那所谓的林公子半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