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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雪重重-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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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只道她玲珑秀美,似水中仙,却不知她闭上眼的时候,脑中想着的,是当年的那个少年。

    她从未怀疑过那段经历的真假,有时候她望着幽深的河水,便隐隐约约想要走下去,兴许当她渐渐沉入水底,她仍旧能看见晃荡的水面,横斜而出的沉重桂花树,片片跌落的花叶漂浮于水面,以及那个似画中走出的少年。

    身上突然传来冰凉的水滴,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朝她泼水,那是张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叫张尤,正巧在她家中暂住。张倩兰笑道:“你做甚么?”那男孩儿道:“你在玩什么?”张倩兰微微笑着,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那男孩儿便乖乖巧巧跑过来,坐到了她的身边,紧紧挨着她。

    她微微扬起嘴角,将一直以来深藏心底的故事娓娓道来。她说得如痴如醉,仿若又回到了那一日,幽深,诡秘,如梦似幻。年幼的孩子最是相信奇诡故事,男孩儿听后,痴痴望着幽深的河底,道:“你说,走进水里面,就能看见冰雪做的莲花,似画一样的人?”

    张倩兰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喃喃道:“我看见了的,没有人相信,我真的看见了。我走进水里,那精致美丽的景象,便是画中也没有的。”男孩儿漆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许久没有说话。

    三日后,张家老爷带着夫人和子女一同游湖,同行的还有正来探亲的远房亲戚张氏芳,一行人游览湖光山色,途中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和睦。这边张老爷一面为张氏芳讲解洛阳山水故事,闲下来又说:“咱们这些亲戚,无论远近,若不常走动走动,关系便疏远了。若个个像你们这样常来,我也打心底的高兴。”

    唐氏听老爷这么说了,也附和道:“正是这个理,且不说专程来探望什么的,就平日里路过这洛阳城,便来咱们家住个几日,也不要怕什么麻烦打扰的,当成自己家,就再好不过了。”那张氏芳也笑道:“老爷夫人的好客热情,我是真体会到了,也知晓了。以前想着你们这大户人家的,不好前来打扰,今日见老爷这样说,便再没有顾虑的了。”话毕,双方都笑了起来。

    而张倩兰却独自坐在船头,隐约知晓背后的亲人们说着话,她也未全然在意,自顾自哼着瑶曲,目光仍旧温婉柔和,望着一湖水色沉醉其间。突然背后一阵猛烈的力道,她惊呼一声,未及呼救便瞬间跌进了水下。推她的人正是张氏芳,她谎称要拿些瓜果来吃,趁着众人不注意的空档,竟悄然来到张倩兰身后,用力将她推下了水,张氏芳出手后就开始疯狂地笑了起来,边笑边喊道:“你偿了我儿的命来,你偿了我儿的命来。”目光狰狞,带着无限的哀怨和憎恨。

    “你……你怎么……”张老爷惊得说不出话,又吓得差点跌倒,忙不迭朝船头跑去,口中喊道:“倩兰!倩兰!”而唐氏更是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发不出声音了。

    原来,自那日听闻张倩兰讲述了故宅经历后,小男孩儿便信以为真,一日果真走入水中,他母亲救他不及,几岁的孩儿便为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故事丧生。他的母亲张尤芳因此而心怀憎恨,定要张倩兰一命偿一命。她丧子心痛,已经近乎有些疯癫,此刻瞧见张倩兰落了水,便站在船头仰天狂笑不已。

    船身因方才推搡时的巨大动静不断摇晃,又由于众人惊慌后忙不迭跑动,晃得更加厉害,船夫大声劝大家稍定,而惶恐不已的张家众人只担心张倩兰溺水,哪里顾得上?眼见得船越发摇晃,张尤芳脚下不稳,竟也紧跟着跌进了水里。待张老爷他们慌慌张张将两人捞起时,张尤芳已经断了气,而张倩兰更是仅剩下最后一丝气息。

    “咱们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呀!”张老爷望着地面平躺的两人,心中悲痛不已,却只能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张氏芳早已经双眼紧闭,身体冰凉,整个面部被水浸湿而有些发白,嘴边还带着一丝诡异又僵硬的笑,似她落水前的疯狂和哀怨。张倩兰与她并排躺在湖边的地面上,已是气若游丝,一身碧绿的衣裙,湿透后如同水中生长的水草,滑腻而冰冷。唐氏抱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感觉到手中之人微弱的气息和冰冷的身子,吓得脸色煞白,哭得似泪人一般,“女儿,我的女儿……”

    蓝天白云下,却无人回应她的哭泣。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暂别柳园 (一)() 
红烛灼灼,对镜梳妆,昏黄的铜镜里,倒映出两个俏丽的身影,豆岚伸手为岑可宣插上最后一支朱钗,偏头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问道:“小姐觉得这妆如何?”原本有些发愣的岑可宣稍微回神,朝镜面看去,眉眼玲珑秀丽,睫毛卷翘似扇,一直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了些许,眸色也暗淡不少,只有唇上的点点胭脂带着些红润,令这面容变得熟悉又陌生。

    “岑……可……宣……”她不自觉喃喃低语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嘴唇麻木地上下开合,仿佛不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

    恍惚间,那藏于山坳的隐秘墓碑猛然窜进她的脑海,令她突然产生出一种恐惧,这种恐惧如同夏季的狂风暴雨,毫无征兆,汹涌而来。她一点点攥紧手心,近乎失神地凝视着自己的面容,缓缓张开嘴一字一句地问道:“你还记得,第一次见着我时,我是什么模样吗?”

    豆岚怔住,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垂下眼眸似是回忆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看着两人镜中的模样微微笑道:“当然记得了,那时候的小姐,与今日可不大相同,浑似个小孩子模样。”她的手一只仍放在岑可宣肩膀上,另一只从她头顶的珠钗处渐渐滑落,镜面中,这动作自然得似一幅闺中画卷,“人说女大十八变,如今可全瞧不出小时候的样子了……”

    偏偏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岑可宣手指一颤,原本一直握在手中的眉笔差点落地,面色更加苍白了。一闭上眼,那残旧斑驳的坟头在她眼前来回不散,“岑可宣”三个字似刀刃般划在她心间,一笔一划,模糊却深刻。

    她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

    当她果真红妆喜帕,嫁人为妇的那一日,又有谁能证明她就是岑可宣,而不是早早死去,埋在了一个隐秘的坟头?

    此时天已经将亮未亮,窗外飞进来一只灰白色的飞蛾,扑打着翅膀在镜旁的烛火边飞旋,煽动得火光摇摇曳曳,映在岑可宣沉寂默然的面容上,昏黄的灯火如同她此刻孤寂迷惘的心。忽然,那只飞蛾围着烛火转了两圈,决绝地飞扑进火焰之中,薄纱般的羽翼还未扑打几下,便被烧掉大半……

    嗤啦一声,空气中传来一缕物体烧焦的气味。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岑可宣漠然地吹灭烛火,房间一下子昏暗了不少。她微微闭上眼,睫毛颤抖不止,竟觉得这样的一个黑暗环境,与她此时的内心世界出奇的一致,令她产生一种厌世甚至想要自此躲藏起来的情绪。

    她的面前是一张红木卷云纹案几,面上摆放的东西不多,两个雕了牡丹花的精致小方匣,镜匣上是一面有鸾鸟瑞兽图样的铜镜子,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盒,那紫檀盒子很是别致,四面刻了枝蔓缠绕的宝相花,背面却有鸾凤脚踏彩莲,曲颈振翅。她将那紫檀盒子移到手边,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了缠绕成团的艳丽丝线,以及一枚小小的发亮的绣花针。

    “听说你绣花绣得十分好看,不如教教我吧。”她最后喃喃低语道,将绣花针捏在指尖,昏暗的光影下,仍能透射出点点寒凉,她两指稍微转动摸索着,脑子里却全是小时候哥哥带她去林家果园的画面。

    “哥哥今后会把雨霏娶回家吗?”年幼的她望着偌大的园子,忽然意识到林雨霏平日里耀武扬威时说的话语,极有可能成真。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倘若一早有约,为人子女有时只能遵从。当然,当年的她想不到那么多,不过是被这果园子吸引了而已,觉得这大片的果园子浑似一个盛大的嫁妆。

    她想要,岑子非一定也想要。

    岑子非果真露出无奈又为难的神色,最后仍是笑着对她说:“要是可宣不喜欢的话,那我就不成亲好了。”这当然是说来哄她的话。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曾经是这么的纵容和喜爱她,更何况是将她一直捧在手心的爹娘?

    然而,如果这世上她唯一想要依靠的人与她毫无关联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小姐要学针线?”豆岚显得惊讶非常,“小姐以前不是不爱学么,今日怎么……”

    “我就要嫁人了,若是连件漂亮衣服都做不出,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去?”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全然不似平日的轻快,更仿佛是已经瞬间认命了一般。

    豆岚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了,她看见岑可宣自顾自对着窗户,举起手中的红色线团穿针引线,一副浑然忘我的模样,目光却失去了神采,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说起刺绣,她当然再熟悉不过,进入紫云宮前,她父母早亡,一直是跟随在苏州一名绣娘身边做事,那绣娘姓陈,手巧得很,豆岚当年做个打下手的丫头每日帮衬着她忙里忙外,于是小小年纪就已经熟知各类绣法。后来那绣娘嫁了人,不再出门营生,她没有倚靠,又孤身四处流浪,这才几经辗转入了紫云宫。

    这里面的种种,可说上三天三夜,而她对于刺绣的心得,更是无止无尽。可是此刻她却无心提及这些过往,更不想当真说与岑可宣听,她叹息一声,终于道:“小姐,前两日小武那家伙来找你,我见你情绪十分低落,便将他打发了。”

    岑可宣突然就刺到了手,指尖上沁出丝丝血迹。豆岚急忙说要去拿药,岑可宣却摇摇头,将手指含进嘴里,脑中霎时间吵闹成一片。她闭了闭眼,好几次深呼吸,遭乱的心怎么也停不下来。终于起身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要见他。”

    一切的忐忑和不敢确定,都不如见上一面,她比任何时候都急迫地渴望见到岑子非,也比任何时候都恐惧见到他。

    而这一切的答案,需从小武这里开始寻找。

    岑可宣见到小武时,那家伙仍在花圃整理花草,还十分轻松地哼着不知哪个酒馆青楼学来的小调,岑可宣二话不说将他拖到角落无人之处,劈头就问:“你打听到了寒越的消息了?”这正是多日前她拜托小武为她打听的事,她心中再如何焦急万分,也只能等候,到今日,这家伙总算回来了。

    小武似是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左右看看,这才站直了身子,咳嗽一声道:“那个,我可是花了好大力气帮了你忙——”

    “你先说!”岑可宣打断他,压根儿没有半点空闲听他废话。

    小武有些不大高兴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招招手,让她凑近些,这才压低声音道:“我去打听了。”他一面说着话,仍旧不忘抬眼巡视四方,他们二人在一座花园的西南角落里,园中小径曲折,种了排排垂柳,假山散落其中,他们藏在一座两人高的假山后面,恰巧被遮挡了大部分的身影,待确认没人以后,他一口气说道:“有人看到他前些日子出现在洛阳城郊,消息十分可靠。”

    “他就在洛阳附近?”岑可宣不自觉提高了声线。

    “千真万确!”小武伸出三指指向天际,生怕岑可宣不信任他,“你不想想,他身上带着伤,仇家也不少,这种时候不是躲起来更安全?”他似是觉得自己十分聪明般自顾自揣测道:“他肯定走不远!”

    “话虽这么说,但是——”

    小武按下她抬起的手,“但是他的确切住处还未确定,毕竟他一直也是行踪不定的人物!”他摇头晃脑地摆摆手,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说道:“如今他的那块玉佩在你手上,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找到你头上,我看你还是小心点,那家伙身手厉害,狠辣无情,万一……”

    “也许你只是对他有些误解。”岑可宣见他十分自然地将寒越划为必须远离的危险人物,心里十分不自在,并试着解释道,“我觉得,说不定……他其实是个好人,只是有些苦衷……”

    “哈——”小武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然而有时候沉默却比说话更能表达出一个人的态度和情绪,小武曾经差点命丧寒越之手,对他心存记恨实可理解,要改变其看法也非一朝一夕。岑可宣心中计较一番,知道现在无论她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也不打算多加辩驳,只好言简意赅地道出自己的目的:“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

    小武一愣,“你找他干什么?”

    岑可宣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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