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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着他到了芙蓉镇附近。之后的,便是岑可宣所知道的了。
岑可宣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小武将话终于说完,两人陷入了一阵静默。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吃进一口饭。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听着小武陈述,可是当他说到那人几近丧命时,她却只觉得心仿佛被揪住一般疼痛。最重要的是,根据小武的叙述,他离开时寒越已经深受重伤,气若游丝,还独自被扔在了城外的密林……
也就是说,他如今是死是活,根本无从知晓。
那个人浑身是伤被丢弃在密林时,她却在紫云宫欢欢喜喜地听着豆岚说说笑笑。她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然后听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坚决声音:“带我去那个密林。”小武有些荒谬地看着她:“这都两个月了,不管人死没死,估计也早不在那儿了。”
“带我去!”岑可宣提高了音调,声线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时近正午,艳阳高照。岑可宣和小武两人匆匆向城外赶去,途中小武称身体实在受不了,于是不知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弄来了两匹马,岑可宣心中焦急,早已懒得过问。人流稀疏的洛阳东城门,两匹快马飞奔而出,掀起了一阵雾气般的尘埃。当人们回过神来时,那离去的两人已然只能瞧见越来越小的黑影。
第九十九章 风起张家 (三)()
密林在城外十多里处,林边有一条河蜿蜒而过,连接着穿进城内的水域?13??他们打马而下,将两匹疲倦的马儿拴在了林边的一颗树干上。春季将过,初夏未至,岑可宣随着小武朝林中走去,踏着柔软的泥土和些微的杂草树叶,大概行了几十步,离林边并不远的地方,他便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他指了指地下,懒懒地靠着一颗并不粗壮的树坐下,“就是在这个位置,两个月前,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儿。”他一边说着,一边仰着头靠着树干轻笑,也不知是因活下来而感到幸运还是对命运弄人的嘲讽。
岑可宣有些怔忪地立在原地。两个月过去了,这里当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过来,是为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或许,或许他会留下什么也说不定。但天下间哪有那么多万一?密林中树木遮住了闷热的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凉,树叶晃着微微的光。
她走了几步,和小武背靠在同一棵树干上。两个月前,这棵树上的一根枝桠断裂,小武经历了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恐惧。两个月前,那个人身受重伤,独自晕倒在夜间的野外密林。她学着小武那样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头顶上斑驳参差,相互遮掩的树叶,以及透过树叶的缝隙,那仿佛泛着彩色的太阳光晕,一层一层,以及那碧蓝如洗的天。
这是他曾经来过的地方,他的手触碰过这棵树,他的脚曾踩在这片土壤上,他的呼吸曾停留在这里。
会是你吗?哥哥……
两人一坐一站,各自陷入沉思,谁都没有说话。小武禁不住稍微侧过脸来,瞧见那个平日里对他嬉笑怒骂,从无忧愁的少女,此刻安静地望着天,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任何人都会有那么一次,在不经意间,看见别人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忽然不忍心打扰她,难得的没有说话。一路急急赶来,他早已有些疲惫,此刻正好躺在这里,树荫微凉,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他懒懒地闭上眼,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从药铺买药出来的男子,转进小巷子后,一路沿着这巷子走了一段距离,再越过一家茶馆,连拐几个弯,迈着步子进了一间十分隐蔽简单的屋子。那是再平凡不过的茅草屋,里面除了桌椅和一张床榻,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旁边的木桌上放着煎药用的一些器具。自从受伤后,他就一直呆在这里养伤。这个人,便是寒越。
他进屋的那一刻,一眼就瞧见床榻上懒懒躺着一个人。那是一名少年,大约十七八岁,他的容貌极为精致,仿佛经过了刻意雕琢,找不出一点瑕疵。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却仿佛他周围的一切,也染上了这淡淡光华。
寒越推门之时,这少年便懒散地睁开了眼睛,他用手肘撑起身子斜靠在床榻上,然后便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寒越,那眼神极为露骨,毫无顾忌。直到确认了什么后,他才收回视线,打着呵欠道:“来看看你死了没。既然没死,那我就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
寒越从见到他那一刻,一直沉默地停在了门口。此刻听少年说了这翻话,他才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十日前的那个夜晚,他本打算完成一庄任务,住在碧柳园的岑可宣,据说是紫云宫宫主的义妹,将要嫁给白玉枫的女子。为保任务万无一失,他潜伏在碧柳园外,竟很快等到了下手的机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任务的失败。
身体上的旧伤着实拖累他,令他差点命丧当场,殊不知,在明宵欲了结他性命之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救了他。这个人,便是眼前的少年。虽然他当时几乎昏迷,却依然隐约知道,那少年以怎样惊人的速度将他带离碧柳园。向来以剑术出神入化而闻名江湖的明宵,竟然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这个看起来小小年纪的少年,何以有如此令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救他?寒越低头思索间,那少年正与他擦肩而过,不过半步,却又不知为何将身子往后移了回来,若有所思地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光影下尘埃浮动,他浑身上下都带着慵懒气质,此刻稍稍偏头看过来,却令寒越意外发现,这少年的瞳孔,竟然也是紫色的。
这人从头到尾都太不寻常。寒越静默片刻,道:“你为什么要救我?”那人稍稍抬起头,眼里露出些微笑意,毫不避讳地回应道:“我与你出生的家族,颇有些渊源。”寒越眉峰一蹙,待要说话,那少年却打断他:“不过除此之外,我对你无可奉告。”他依然维持着微微侧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给人一种懒懒散散,极不可靠的感觉,但说出口的话,却恰好回答了寒越心中所想。
寒越自小算是孤僻难近之人,却未知遇上这少年,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不语,许久,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救我一命,我便欠了你一个人情。”这点为人的准则,他还是有的。
“哦?”那少年扬起眉毛,有些意味不明地道,“这么说来,你还想还我这人情了?”寒越没有说话,却算是默认了。“既然如此。”那少年忽然说道,“碧柳园的那笔生意,你就此放弃怎样?”这倒令寒越颇感意外:“你要我放过岑可宣?”
那少年随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不想再多说,便抬起脚继续朝门外走去。寒越紧紧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身影在日光下,仿佛即将化开,与空气连为一体。那晃动的衣摆,泛紫的发丝,也仿佛并不属于这人世。寒越一时间有些恍惚,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忽的停住,片刻后,转过身来,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我是谁?”他眸光微微收敛,然后漫声道,“你可以叫我涑兰。”
第一百章 残阳故地 (一)()
小武一觉醒来,觉着神清气爽,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后,才发现周围一?13??寂静,只余下他独自一人。闷热的天气稍稍转凉,清风过处,各种树叶摩擦着发出哗哗的声响,却越发显出这密林的寂静。
人呢?他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两片树叶,四下望了望,便朝着不远处的河流走去,这河流为东西走向,穿过密林,流入城中。沿岸走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略显娇小的身影正蹲在河边。闻到声响,那少女回过头来,平日生动活泼的面容沉浸在淡淡的金色日光中,不知为何多了一丝柔和,仿佛懵懂无知的少女一瞬间成长起来。
她看清来人,轻快地朝他喊道:“出来这么久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她的身上沾了些水渍,似乎刚刚洗了把脸,面上泛着晶莹的水光。
小武斜斜地倚着一颗树干,目光不疾不徐地将她打量了一遍,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确实安然无恙,神情也还算正常,这才放下心来,斜着眼皮道:“走吧。”也不知道他们跑这么远来这鬼地方耗上一下午,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连着叹了口气:也罢,瞧见她之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必是真的很重要吧。
两人折腾一番后便折返回途,出了密林,才猛然发现他们栓好的两匹马儿早已不知所踪。岑可宣不知所措地看向小武,后者嘴角傲然一撇:“既然我们能牵了别人的马,别人为何不能牵走我们的?”“是你,不是我们……”岑可宣不大自在地纠正道。小武反问道:“难不成方才你没用?”她一下子就无言以对了,别别扭扭地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你总得想个法子。”没有了马,难道他们要走路回去?
她看向他,觉得既然一早料到,想必也该早有应对,小武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她扬起眉毛回视他:“怎么?”哪里不对吗?小武却摇着头轻叹出声:“真是受宠若惊啊。”说着,便迈开步子先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去,岑可宣立马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不急不缓地走在宽敞的石子路上,路的两旁,一面是不高不矮的山,挨得极近,偶有不知名的花枝飞斜而出,开得茁壮热烈。岑可宣沉默着望向路的另一面,一眼望去却是错落相交的田埂和散落其间的农屋,狗吠声从屋舍里传出,茅舍内已经升起了缕缕炊烟。
岑可宣本就没有吃午饭,整个下午又是骑马又是走路,再加上之前精神恍惚,此刻稍微有放松,便觉着是又累又饿。她望着小武不疾不徐走在前面的背影,忍不住喊道:“我说,你就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吗?这么走下去要走到何时?”小武转过身来,道:“姐姐,我能有什么办法?你武功可比我好!”
岑可宣实在懒得理会他一会儿姐姐一会儿妹子的乱叫,只道:“你平日行走江湖,总能遇见这些事,就没有解决的好法子?”小武阴阳怪气地道:“真没想到你这么看得起我。”岑可宣顿时就无言以对了,好半天才一屁股坐在一块路边的大石头上,道:“我实在走不动了,要歇会儿。”
小武张了张嘴,下一刻却将视线投到了她的身后,她无意识地回头,并没有瞧见任何特别之处,正欲说话,忽听见路的尽头隐隐传来马蹄车辘声,不过多久,一辆乌篷车渐渐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不快不慢地朝他们赶来。小武上前挥了挥手,那乌篷车便在一声长嘶后停了下来。
驾车的是个老头,穿着粗麻布衣,面色和善,他提着缰绳对小武朗声笑道:“小兄弟可是想搭个便车?”小武喜上眉梢:“老爷子可行个方便?我与妹妹外出郊游,不料马儿被贼人偷去,眼看将至日暮——”岑可宣本在一旁安静听着,此刻却面色微僵,心里想着:小武这做贼的脸不红心不跳,竟然面不改色地喊着被偷了东西。
她实在觉得十足别扭,因而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那老头儿却很是淳朴,刚听他说完,也没多想便爽快地挥挥手,道:“上来吧。”不过一会儿,便瞧见洛阳城东外的大路上,一辆乌篷马车缓缓而行,前面驾车的,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相貌均是十分清秀。
这车中其实并无他人,那老头儿本来是叫他们坐到车棚里去,可小武好像不愿平白受人恩惠,坚持要替这老头儿驾车,反倒是把原本驾车的他请到了车中去休息。那老头儿见他既热情又懂事,心里很是喜欢,便高高兴兴地应了他。岑可宣此时与小武并排坐在马车前,他驾车,她却百无聊赖。于是两人一左一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真是没看出来,你这人还挺够意思的。”坐了人家的车,至少还知道做点事情作为回报。小武颇为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过奖。”还未等岑可宣做出任何回应,便听得他压低声音又不紧不慢地道:“我只是担心若是坐在后面,咱们被人拖去卖了也不知道。”
岑可宣情不自禁地朝后面望了望,有些不大赞同地道:“你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我看那大爷人挺好的。”小武长叹一声,摇头说道:“小心使得万年船。正所谓江湖险恶,防不胜防。”偏过头瞧见她一脸的不以为意,只好轻咳了一声,故作高深地道:“你将来就懂了。”
岑可宣懒得看他在那儿装深沉,转过脸去看风景了。一眼望去,残阳似血,染遍了整片天空,天空之下,村舍之后,是一片蔓延不断�